干殡葬这行多年,真心劝告,老人离世,昂贵寿衣真的没必要置办。我姓周,今年四十三,在我们县城开了间寿衣铺子,顺带帮人操办白事,一干就是十五年。这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今天跟您掏心窝子说说,因为前两天,我亲眼看着隔壁街的老赵家,为了那身三千八的绸缎寿衣,差点让老太太临走都没合上眼。
老赵家的情况我门儿清。老太太赵婶,七十二了,肺癌晚期,化疗了两年多,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儿子赵强在南方打工,闺女赵敏嫁到了市里,平时就老太太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平房。上个月初,赵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妈怕是不行了,让我赶紧给备一套“顶配”的寿衣,说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最后得穿得体面,钱不是问题,要最好的料子,最全的件数,什么十二件套、二十四件套,得按老规矩来。
我当时就在电话里劝他:“强子,赵婶的情况我知道,人瘦成那样,寿衣太大反而不贴身,看着空荡荡的,不好看。再说,咱这儿讲究寿衣得在老人咽气前穿上,她老人家现在意识还清醒着,你弄这么一大套,又是绑腿又是系带的,折腾得她难受,图啥呢?”赵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周哥,你不懂,我在外面这些年,没尽孝,我妈就这点心愿,上回视频她还念叨,说隔壁王婶走的时候穿的缎子袄可鲜亮了,她也想要一身好的。我这边工地忙,请不了几天假,你帮我看着办,钱我转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倒不是滋味。老太太的心愿,我能理解,可那“好”,真不是贵就好啊。我干这行见过太多,有的子女平时不露面,走的时候恨不得把整个寿衣店都搬去,好像那衣服越贵,他们心里越踏实。可老人呢?穿上那硬邦邦的织锦缎,领口勒着脖子,袖口硌着手腕,躺在那冷冰冰的床板上,连翻个身都费劲,哪来的体面?
三天后,赵敏也来找我,她眼睛红红的,说:“周哥,我哥不懂,你别听他的。我妈早就跟我提过,她想要那套蓝底白花的细棉布寿衣,就是咱本地老手艺做的那种,穿着软和。”我一拍大腿:“对喽!赵婶识货,那棉布的透气,贴身,老太太一生要强,最后就图个舒坦。你哥那套三千八的,是好看,可咱们这儿风俗,寿衣上的铜钱得缝紧,那缎子滑溜,针脚都扎不牢,穿半天就歪了。”
赵敏苦笑:“我哥那人,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说他挣了钱,就得让我妈风光走,还说不听他的就是不孝。我可拧不过他。”我说:“那这样,你先别跟他犟,等老太太精神好点,我拿两套料子去给赵婶瞅瞅,让她自己挑。老人自己的意思,他还能不听?”
隔天傍晚,我拎着个包袱去了老赵家。老太太躺在床上,屋里一股子中药味,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还有点亮。我凑过去,把包袱打开,里面左边是那身蓝底白花的细棉布,右边是赵强要的仿绸缎的团花寿衣。我轻声问:“赵婶,您看看,您喜欢哪个?强子特意给您选的。”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先摸了摸那绸缎的,皱了皱眉:“太滑溜了,凉。”又摸了摸棉布的,眼睛一下亮了:“这个好,软和,暖和。”她抬头看我,嘴角扯出一点笑:“小周啊,就这个吧,我穿着舒服。强子那孩子,尽瞎花钱,你替我说说他。”
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这事儿总算定了。可没想到,等老太太真咽气那天,赵强从南方赶回来,一进门看见老太太身上穿的是棉布衫,当场就翻了脸。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我鼻子骂:“周老三!我让你办的事儿你怎么给我办得这么寒酸?三千八我早转给你了,你就给我妈穿这个?这布料才多少钱?你糊弄谁呢?”
我被他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解释了两句,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说要去找工商投诉我。赵敏在旁边拉他:“哥!咱妈自己选的!她说穿着舒服!”赵强一把甩开她:“她病糊涂了的话能信?你就是舍不得花钱!你从小就抠,这会儿还抠到咱妈寿衣上了!”
那时候院子里围着好些邻居,赵强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冲进屋里,要扒下老太太身上的棉布寿衣,换上那套绸缎的。我一看急了,那是要惊动逝去的人的!我冲过去拦住他:“赵强!你住手!寿衣一旦穿上,哪有再换的道理?咱这儿风俗,死人衣裳不能轻易动,你这不是孝顺,是折腾你妈!”赵强红着眼:“我不管!我就要我妈穿好的走!我不能让人说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
老太太的遗体就停在那儿,脸上盖着黄纸。赵强的手抓着寿衣领口,我也抓住他的手。那场面,又悲凉又荒唐。我压着嗓子喊:“强子!你听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是我给她穿的衣裳,她穿着这身棉布的,脸上是带着笑走的!你要是非换,她九泉之下能安宁吗?你以为你孝顺,你买的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她一件都穿不上,她只喜欢这个!”
赵强愣住了,手慢慢松下来,蹲在地上就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念叨着:“我妈受了一辈子苦,我连件好衣裳都没给她买过……”我也蹲下去,拍拍他肩膀:“强子,你妈要的可不是那身衣裳。她要的是你回来,好好送送她。你人在,比啥都强。这寿衣,咱讲究的是合身、安详,不是比谁花得多。”
那天晚上,赵强在老太太灵前守了一夜,我陪着他。他跟我说了许多话,说他在工地爬架子,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开裂,就想多挣点钱,让他妈过上好日子。结果钱挣到了,他妈却吃不下了。他说他看见别人家老人走的时候,穿得金灿灿的,就觉得自己没尽到心。我听了心里发酸,跟他说:“你妈知道你的心。你给她请了我这个操办人,给她挑了块好墓地,还守在她身边,这比那一身绸缎强百倍。咱这儿老话讲,生前一碗汤,胜过死后万炷香。你妈病这几年,你不常回来,但她没怪你,她知道你为家打拼呢。”
后来出殡那天,老太太穿着那身蓝底白花的棉布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脸上很平静。赵强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满脸是泪。赵敏扶着他,也哭。围观的人都说,老太太走得体面,那衣裳看着就亲切,像是她平日里穿的旧衣裳一样,不吓人。赵强后来还专门到铺子里给我道歉,说“周哥,你说得对,我妈穿着那身衣裳,看着真舒坦。是我糊涂了。”
这事儿过去半年了,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干殡葬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寿衣较劲。有的家里条件不怎么样,非要借债买上千块的“福寿衣”,就为了邻里一句“孝子”。有的儿女在外地,赶不回来,打电话让我“挑最贵的买”,说这样心里才好受。我说句实在话,老人躺在那里,真的能感知那身衣裳值多少钱吗?不能。他们感知的是子女的哭声里有没有真心,是灵前有没有人守着,是这最后一段路,走得安不安稳。那身衣裳,合身、舒适、干净,比什么绫罗绸缎都强。
我自己爸走的时候,我就给他穿了他生前最爱的那件灰夹克,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穿着那身衣裳,就像睡着了一样。亲戚说太素了,我说:“我爸一辈子就爱穿夹克,他穿着舒服,比什么都强。”我爸妈也老了,我早跟他们说了:“将来您二老走,我就给您穿贴身的棉布衣裳,别嫌寒碜,那是咱自己家的暖和气。”我妈笑骂我:“就你会算计。”可我知道,她心里是踏实的。
寿衣这个东西,说穿了,是穿给活人看的,也是穿给逝者受的。有些人觉得贵就是孝,可咱们想想,老人活着的时候,你给他买过几件合身的衣裳?你陪他说过几句贴心话?人走了,你花大价钱买个心安,其实那心虚得慌。真正的孝,是在老人在世时,多端一碗饭,多倒一杯茶。等真到了那一刻,你守在旁边,握住他们的手,让他们知道孩子没走远,让他们穿着自己亲手挑的、舒服的衣裳离开,那才是最大的体面。
前两天,赵敏还带着孩子来我铺子里,给孩子买一身百日穿的虎头鞋。她说:“周哥,我妈走了以后,我哥现在每个月都回来看看我爸,还给我爸买衣裳,棉布的,软乎的,我爸嘴上说浪费,穿上就不脱了。”我笑了:“这就对了。你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呢。”赵敏点点头,眼睛有点红:“是啊,我以前也钻牛角尖,总觉得花了大钱才算尽孝。现在想想,我妈最后那身棉布寿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寿衣。”
我送走赵敏,回到铺子里,看着挂满墙的各色寿衣。有贵的,缎面上绣着仙鹤松柏,金线银线;有便宜的,就是普通棉布,染成蓝的灰的。来来往往的人,挑寿衣时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哭的,有叹的,有讨价还价的,有一掷千金的。我总跟他们说一句话:“别光看价签,您摸摸料子,想想老人平日里穿什么。您心里舒坦,老人心里就舒坦。”这句话,听着简单,可真正听进去的人不多。
我知道,这年头大家都活得不容易,总想用钱来表达感情,好像钱花得越多,心里越过得去。可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图个心安吗?老人走了,你跪在那儿,想想自己没辜负他,没让他受委屈,那就是最大的心安。那身寿衣,真不用多贵,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不硌得慌,不勒得慌,就像睡了个暖和觉,那就够了。
窗外天黑了,我关上铺子的卷帘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挂在最中间的绸缎寿衣,料子确实好,可我再也不会推荐给谁了。我只会跟人说:“老人最后一段路,让他舒服点吧。穿得暖和,走得安生,比啥都强。”这话,是我这十五年来,最想说给所有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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