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窗外的梧桐叶打着卷儿掉下来的那天,人事部的小姑娘把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客气地说了句“苏姐,你看一下”,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前后二十九分钟,我签完了自己十六年的工龄。
曹强从后面追上来,在电梯口扶着门框,说名单本来就是走个过场,他帮我说了话,名额还留着。
我看着他额头上那层薄汗,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就在想,徐星驰那张脸上那种笃定的笑,好像吃定了我不会翻出什么浪来。
他大概不知道,我电脑里那台旧主机的硬盘上,存的备份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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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刚泡上茶,办公室那边就闹哄哄的。
吴秀芳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你听说了没?集团要搞末位淘汰,每个部门砍百分之十五。”我手上正核着上季度的固定资产折旧表,头也没抬:“又是小道消息吧。”她就急了:“这回真不是随便说说的,通知都下来了,贴在餐厅门口。而且我跟你讲,财务部名单头一个就是你。”我拿着笔的手一顿,没接话,只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你可得上点心,别傻乎乎等着人家来通知你。”我说我知道了,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干了十六年,年终考核一次没落过后面,怎么也不该轮到我。
那天下班前我特意绕到公告栏前看了一眼,果然贴着集团的文件,标题很正式,大意是新老交替,优化结构,末尾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
我不认识那个签名,但徐星驰这个名字已经听了不少回,说来也怪,好好一个人起个名字叫“星驰”,不知道他爸是盼着他飞黄腾达还是想起个好兆头。
反正我没往深处想,回家照常做饭,邓志伟问起公司的事,我说没什么。
可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从年初开始那几笔奇怪的账。
咨询费,对,每个月一笔,金额不大不小,落在一家叫“辰光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名字底下。
我干了这么多年财务,这种名目的支出见过不少,但这家公司的开票信息到我手上时,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注册地址写的是某某小区某某栋,一个做咨询的公司,怎么落在居民楼里?
当时我问过曹强,他说是徐总那边对接的,走个流程就好了。
我也没多想,毕竟公司的钱花在哪,不归我管。
第二天一早,我把去年全年的总账调出来,把那几笔咨询费的审批单又看了一遍,签字栏是曹强的字迹,但笔锋稍微有点飘,跟平时不太像。
我翻到审批流程里附带的验收报告,抬头写着系统优化与员工培训服务验收单,下面盖着个章,红彤彤的,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名堂来。
旁边吴秀芳探过头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赶紧把界面切了,笑着说查个旧账。
她不疑有他,又压低嗓子跟我说:“我听说今天下午要开动员大会,全员工参加,徐星驰亲自主讲。”我说哦,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到底裁不裁我,见了面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徐星驰准时走进来,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台上一站,说话很有条理。
他讲了大概三十分钟,从集团战略讲到人员结构,最后点开了一页投影,上头写着“第一批优化名单”。
会议室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听得分明。
我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看得费劲,旁边的吴秀芳忽然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一个名字,清清楚楚写着苏淑华。
徐星驰还在台上说着过渡方案,讲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他最后把投影翻了一页,上面写着:财务部保留岗位编制,欢迎其他部门符合条件者内调。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这意思是,我这个做了十六年的总账会计,还比不上一个可能连科目都分不清的新人。
散会后有人经过我身边时,目光躲躲闪闪的,我装出一道笑脸来,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
曹强在这时候从我身边走过去,大概是没提防我会主动叫住他。
“曹主管,那个名单,您事先知道?”曹强脚步一顿,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说:“我手头的账做到这个月二十五号了,没有一笔压着的。”他这才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为难,又像是松了口气:“那你交接的事,这两天准备一下。”我心里一沉,他连句场面话都没说,看来这个决定不仅是真的,而且是板上钉钉了。
我想追问凭什么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问了他也不会正面回答,何必自取其辱。
下班回家路上,我想起邓志伟当年被厂里劝退时,他也是这样失魂落魄的。
那时候我才三十岁出头,女儿刚上幼儿园,他那张脸拉得老长。
我当然也是。
人家说这个社会对四十岁往上的人不友好,我以前没感觉,毕竟自己还在三十、四十岁中间那片安全区里。
可如今我四十九了,女儿才刚工作两年,房贷还有十来年,突然一下被推到悬崖边,才发现说好的安全感原来一直都是纸糊的。
到家门口,我站着缓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顺了顺,才拿钥匙开门。
邓志伟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一盘青椒肉丝,见我进门就递碗筷,什么也没问。
我坐下扒了两口饭,他忽然开口:“今天你们公司没怎么着吧?看你脸色不大好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就是年底了,账有点多。”他也没再追问,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刨干净,起身去洗碗了。
我看着他微微驼的背,心里忽然堵得慌。
晚上我打开电脑,把近三年的电子账目备份文件夹翻出来,挨个查看。
干了这么多年财务,我有个改不掉的职业病,每个月末归档原始凭证时,顺手在自己电脑里存一份扫描件,主要是因为早年被审计查过一次资料缺失,被吓出来的习惯。
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我翻到今年那笔最大金额的咨询费,六十八万,付给了辰光。
审批单上附的是服务合同,我点开放大,看了看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名字赫然写着两个字:郑荣华。
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一轮月亮挂得挺高。
我隐约觉得,这十六年的老东家,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即将清出去的包袱,至于那包袱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们大概根本没想过。
02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早,到了公司,先把自己手头的凭证按月份一摞一摞整理好。
干了这么多年,对待工作我一直是这样,哪怕已经知道结果,该弄好的一样不少。
曹强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我不知道,他站在我工位边上咳嗽了一声,我才抬头。
他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上面有点事要跟你通气。”我心里有数,放下手里的单据就跟他走。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坐回椅子上,俩人的距离隔着一张办公桌,那杯水放在桌子中央,他碰都没碰。
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淑华姐,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了,实话说,这个名单不是我能定的,是上面给的名额,我也没办法。”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桌面那杯水上。
我没吭声。
他大概觉得我这样就是默认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自己写个辞职报告,到时候还可以多拿一个月补偿。要是等公司出通知,那手续上就不太好看了。”我问他:“这算是你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他愣了一秒才说:“这不都一样嘛,我也是为了你好。”我笑了笑,没再说话,拿着他倒的那杯水站起来,一口没喝,放到了窗台上。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叹气,也不知道叹给谁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待着,眼前摊着一本去年同期的费用明细账。
我一笔一笔地核,总共查出了六笔金额相近的咨询费支出,走的都是同样的审批流程,落在同一个收款方,加起来刚好二百五十六万。
我拿计算器点了两遍,确认没算错,才把那几页纸收进文件夹里。
这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一个做财务的老会计来说,它整整齐齐地分布了半年多,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一样,看上去完全合规,经不起深挖。
下班回到家,邓志伟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出车了,晚回来,冰箱里有剩菜,你热热吃。
他没写多晚回来。
我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白天的事还没弄清楚,郑荣华这个名字究竟在哪见过。
我放下筷子,开始翻客厅里那个旧柜子,最底下塞着邓志伟当年从厂里带回来的一只纸箱,里头装着他那几年攒下的劳保手套、旧饭盒,还有一些早就过期的技术培训资料。
翻到最底层,我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泛黄了。
里头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写着“关于厂机关人员精简方案(内部文件)”,落款日期是二〇〇三年六月。
我展开那张纸,在安置人员名单一栏里,看到邓志伟的名字,旁边用圆珠笔重重画了一道杠,再往边上有行小字批注:此人不宜留用。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清楚得很,旁边的签署栏里却是一个我不认得的名字,徐成功。
三个字规规矩矩,跟那行批注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我拿着那张纸呆坐了很久。
邓志伟以前从来没细说过当年的事,只说是厂里效益不好,精简人员,他名次排进了名单。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正是干活的年纪,一个技术员,说裁就裁了,从那以后就再没进过正经单位,辗转打了这么多年零工。
我一直以为是那年代的大环境,谁赶上谁倒霉,没想到里头藏着这样一份材料。
“此人不宜留用”,六个字定了一个人半辈子的走向。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邓志伟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茶几那头站着,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我问他认不认得徐成功。
他没回答,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拿过去,叠了两下揣进兜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问他:“他是你们厂办主任?”邓志伟这才慢慢点头,说当年他在厂里发现采购合同有些不对头,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考核就下来了。
他说得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堵得很,也没再追问。
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灶台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把他和白天徐星驰在台上侃侃而谈的那张脸叠到了一起。
徐星驰,徐成功,我猛然愣住了,这两个人莫非是父子?
我问了邓志伟一句:“徐星驰你认识吗?”他端着水杯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徐星驰是谁?”我说:“新来的人力总监。”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想世上姓徐的那么多,哪能随便就对上了。
可那句批注上的“不宜留用”写得那么果决,像一把刀。
邓志伟见我不说话,也没有多问,放下水杯去洗漱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心里那团迷雾却越来越重。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人力资源部时特意往里面张了一眼,徐星驰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正跟人说话,侧脸轮廓不太像谁,唯独眉骨那一段,跟我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有点像。
我赶紧收回目光,回了自己工位。
那天下班前,曹强把一份“员工绩效改善计划书”发我邮箱,让我签字。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连续六个月未达岗位绩效标准,需参加提升培训,为期四周,培训期间不计绩效工资。
我一句都没反驳,只指着末页签字栏问他:“这道签字,你签还是我签?”曹强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份表格,说:“我签。”他掏出笔,在签字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盯着他的字迹看了几秒,又拿过去跟之前评估表上的签名比对了一下。
虽然乍一看大致相像,但“曹”字最后那一竖,收笔时有一道很明显的顿挫,跟评估表上利落的收法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有数了,什么都没说,把表格收了。
回到家,我又翻出辰光咨询公司的工商信息,在搜索结果里慢慢往下拉,拉到股东名单那一栏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徐成功,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我反复看了三遍,没有看错。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我坐在电脑前,键盘上搁着那张泛黄的复印件,整个人半天没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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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名义上大家还在正常上班,但私底下谁都知道,名单一批批往外出,下一个没准就轮到自己。
茶水间里的话题从育儿聊到养生,最近全换成了一个主题:谁走了,谁还在。
吴秀芳的消息格外灵通,跟我说徐星驰准备空降一个财务经理进来,替他管事儿,把曹强挤到闲职上去。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却明白,我走不走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腾位置。
周三下午,徐星驰让人通知财务部全体开会。
我走进小会议室时,看见长桌旁边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曹强坐得最远,脸色不大好看。
徐星驰站在投影幕布前,开篇照例讲了集团发展形势,然后翻到一页写着“财务部岗位优化及业务转轨方案”的页面,说财务部将启用全新的集团化信息系统,原部分岗位因业务重叠需进行调整。
我注意到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末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客气,对我说:“苏会计经验丰富,年纪也确实到了该考虑退休的阶段了。不过退休金和补偿金肯定都会有说法,这个你放心。”
我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问了一句:“既然要按规则来,那我想看看自己的胜任力评分依据,以及考核周期内所有的评分记录。”徐星驰不慌不忙,点开了一张表格投在幕布上。
我远远看到那是财务部员工胜任力评估汇总表,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一,每一栏指标后面都是“待改善”。
我仔细看了看,表格下方有一行签字栏,签着曹强的名字,旁边是日期。
但我知道,曹强根本没有签过那份东西,至少他自己签字的那份跟这张表不一致。
我没有当场揭穿,只点了点头,说:“行,资料我看了。”徐星驰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又笑笑:“那苏会计有什么意见,随时可以交流。”我说不用了,就坐了下来。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把这份汇总表的大致内容记在备忘录里。
我知道现在跟他们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
我需要时间,把整条线理清楚。
那天下班前,岳云升出现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只旧U盘,看起来很随意地搁在我键盘边上,说:“苏姐,帮我看看这里面导出来的表格是不是有问题,我这边打开总是乱码。”我随口应了下来,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插上U盘,里面除了两个乱码的Excel文件之外,还有一个叫做“202310”的文件夹。
我点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系统后台操作日志,记录了十月初那段时间,财务共享平台上出现过二十七次批量修改,操作的账号名是我的工号。
我头皮一麻,赶紧往下翻,看到那些修改记录涉及的都是近两年的审批单附件信息,修改内容包括付款事由摘要和收款方备注,有些直接把收款方换成了别的名字。
时间集中在十月九号到十一号之间,正是徐星驰宣布裁员的那个礼拜,而我根本连系统都没登录过。
日志末尾记录了一个操作IP地址,指向五楼的某个网段。
五楼是人力资源部。
我盯着那行IP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那个账号名,心里说不上是恐惧多些还是愤怒多些。
他们不光要裁我,还要提前把账做平,防止我走了以后出现什么变动。
我下意识地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又把文件在电脑里备份了一份,存进了私人文件夹,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做完这些,我一动不动坐着,后背慢慢沁出一层汗。
公司大办公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对面那排灯一盏一盏灭掉。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从十六年前刚入职时的样子想到如今。
那些年加班加点做报表,年终审计没出过一次差错,该给公司省的钱省了不少,到头来连个体面的方式都不愿意给我。
那天晚归的邓志伟没有问我什么,但我看得出他有些担心,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我没喝,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段日志里记录的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审批单。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趁人不注意时用手机拍了几个关键页面的截图。
我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那些审批单上,确实有一批我亲手做过并经手的账目,如果被人改了流向而我没有留存证据,等出了事,我就是那个签字经手人。
坐牢的都是经手人。
这笔账,算得比谁都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秀芳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嗓子跟我讲:“你昨天下班走得早,不知道后来有事情。”我问什么事,她说徐星驰今天上午叫了几个人去谈话,其中就有曹强,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锁着门,曹强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问她:“聊什么了?”吴秀芳摇摇头:“这个真探不出来,不过我看曹强那表情,像是被吓着了。”
下午我路过曹强办公室,看见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也没写东西,就那么怔怔坐着。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在这条船上,一个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跟我已经隔着一层薄冰了。
薄冰下面是深渊。
04
事情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快到没给我多少时间去掂量。
周五下午,曹强给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下班后想请我喝杯茶,就公司楼下那家茶楼。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到了茶楼,他点了一壶铁观音,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发颤。
我假装没看出来,问他:“曹主管找我有事?”他干笑一声,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聊聊天。你工作上的事,我前两天也跟上面反映过,但你也知道,现在公司里徐总说了算,我说不上话。”我说:“你的意思我懂,不用绕弯子。”曹强搓了两下手,终于说:“如果你愿意自己写离职申请,我这边争取帮你多要一个月补偿。程序上好看一些,你也省得被人说闲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截了当问他:“那张评估表签字,是谁替你签的?”曹强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水洒了一小片在桌上。
他结巴着说:“什么签字?评价表?我自己签的啊。”我说:“你自己写一遍‘曹强’我看看。”屋里安静了几秒钟,他没有动笔,也没有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茶杯推回他面前:“你要真为我好,就告诉我,徐星驰到底想干什么?”他还想打哈哈,但笑得很不自然:“淑华,你想多了,公司裁员嘛,正常的。”
我盯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有些东西问了也是白问,他不敢说。但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找答案了。
从茶楼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往公司方向看了一眼。
六楼的财务办公室灯还亮着,不知道谁在加班。
我打车去了岳云升住的小区,就在公司附近两站地,他下楼来见我,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他递给我一支新的U盘,说:“苏姐,你回家再看。这里面有近半年所有申请的详细批注记录,包括有些人私下改动的内容,有些还没删。”我问他:“你自己怎么办?”岳云升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上周找我谈了,让我调岗,说是去行政部做后勤,没跟我说理由。”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他抬起头,路灯光线打在他脸上,他张口说了句:“因为我看到他们把你也改了。”就这么一句话。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握着那支U盘,手心里全是汗。
岳云升跟我非亲非故,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他肯冒这个险,说他看到我被改了,这话听着简单,可我知道他担了多大的干系。
想到他可能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被调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到家后我反锁了卧室的门,打开电脑插上U盘。
文件夹里的内容比我想象中详细得多,除了后台操作日志,还有几份被做了标记的审批单原件扫描件,那些附件里都带着原电子文件的操作记录,包括修改时间,修改人ID,以及修改前后的对比版本。
我逐条看下去,发现那批六十八万的咨询费,原本的收款方是一家叫做“峰达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后来被人改成了辰光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而峰达科技,我太熟悉了,那是诚达机械长期合作的信息服务商,为集团提供正版软件维护服务,每年走固定合同。
换句话说,这笔钱本来就是用来付软件的,有人把它从中间调了个包。
我再往下翻,又看到几笔类似的改动,总金额加起来,正好跟我之前统计的那两百五十六万对上了。
而修改人ID那一栏,填的全是我的工号。
我心里明白,这些东西一旦被公司方面先拿出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构陷为“财务人员挪用资金”,而我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不再有半点犹豫了,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导到电脑里,又上传了一份到女儿的旧网盘备份,然后把U盘锁进了家里的保险柜。
那晚我半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排一人高的档案柜前面,柜子上的标签写着一个一个年份,一拉开里面却全是空白的纸。
我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发现自己手心里攥着被子角,攥得指关节发白。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告诉邓志伟这些事,一个人去了趟城外。
根据工商资料上注册的地址,辰光公司的登记地,就在城西靠近汽车站的一个老小区里。
我到地方一看,那间所谓的使用场所不过是一栋普通居民楼二楼的一扇门,门口贴着褪了色的对联,门框边的铁皮信箱里塞满了物业通知和广告传单,一副许久没人住的样子。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区。
一个注册资金数百万的咨询公司,连个正经办公场所都没有,这样的公司一年走几百万的账,到底是谁在验收?
回城里的公交车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徐成功的名字,搜索结果很简单,某厂退休干部,曾任办公室主任。
再无更多。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后排座垫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厂家属院里,有个姓徐的老主任,头发梳得很顺,见人总端着张笑脸,走路时背着手,仿佛整片厂区都是他的。
我那时候年纪轻,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有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儿子,如今正坐在我公司的办公室里,用父亲当年那套手段,对付我这个干了十六年活儿的老会计。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心里冷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周一早上,我刚到工位,曹强就探过身来,递给我一张纸。
我低头一看,是盖章的公司人事通知,上面写着:因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总账会计岗位核定名额缩减,经研究决定,您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于下月终止。
下面写着离职补偿方案,按最低基数核算,给了三个月工资。
我放下那张纸,抬眼问曹强:“我的工龄十几年,按理说补偿标准不是这么算的。”曹强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上面说了,这算协商解除,不是违法辞退,标准按现岗位基本工资的三倍封顶,而且……”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愿意签,公司方面会以绩效考核不达标为由单方解除。”
我了然了,这个套路无非就是给一根棍子再递一颗枣,签了拿点小钱走人,不签等着被记过开除,连那点钱也没有。
我拿起那张通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说:“行,我再考虑一下。”曹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反而有些愣神,迟疑地问:“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邓志伟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商量。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低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旧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此人不宜留用”。
这六个字底下,压着一整段谁都不愿提起的日子。
我学了邓志伟的样子,把那页纸折好放回信封,在抽屉最里侧合上。
我心里隐隐做了个决定,只是还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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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人力资源部。
徐星驰坐在他的皮椅里,看见我推门进去并不意外,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客气地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开口第一句就是:“苏会计,想通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那杯茶:“我签可以,但我有两个问题想问清楚。”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问他:“我做错什么了?”徐星驰摇了摇头,笑容不变:“苏会计,你做错什么不是你的事,是公司业务方向变了,财务这边需要更年轻的人来推进信息化改造。你是个老会计,账做得没得说,但年纪摆在这里,系统学习能力跟不上,集团要搞数字化,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又问了一句:“那郑荣华是谁?”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让徐星驰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说:“苏会计,这个好像跟你的离职没什么关系吧。”我说:“是没什么关系,随便问问。”他没再接这个话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签个字,补偿标准按劳动法上限来,我这边帮你争取到比较好的数字,也算是对你多年付出的交代。”
我看了一眼那份协议,上面写的是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三个半月工资,但底下附了一行细则:乙方自离职之日起,不得再就劳动合同存续期间产生的任何财务问题向公司主张或提出异议。
我看完那行字,没动笔。
徐星驰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补充道:“这份协议对双方都好,签了以后你走你的路,公司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咱们都好聚好散。”
没有这行字我还只是怀疑,多了这行字我几乎能断定,账上那些被改过的内容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担心我离职后嘴不严,或者留有证据,干脆把我封在一条“放弃追究权”的条款后面。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风平浪静。
我说:“协议条款我再看看,下午给你答复,没问题吧?”徐星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尽快吧,毕竟流程不能拖太久。”
当天下午,我拿着那份协议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进了人事部,小姑娘递给我一式三份的表格,我逐栏填完,签好字,按了手印。
从进人事部的门到办完所有手续,总共用了二十九分钟。
人事的小姑娘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愣愣地接过去核了又核,最后客气地说了句:“苏姐,请你离职前把钥匙和门禁卡交回前台,这几天不用再来上班了。”我说好,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转身走出去。
路过财务部时正是下午茶的工夫,屋里人不多,大家都在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吴秀芳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看见我经过,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目光送了我一程。
我朝她微微笑了笑,权当告别。
回到工位上我把自己抽屉里那几件私人物品,一只用了六年多旧水杯,一盆小绿植,两本考证书,装进袋子,起身走人。
走到前台交了门禁卡和钥匙,前台小姑娘接过的时候犹豫着说了句“苏姐慢走”,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电梯在那层停了下来,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曹强站在里面,他看见我也愣了愣,走出来拦在电梯口,低声问:“你真签了?”我说签了,手续都办好了。
曹强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苏淑华,其实裁员名单这事呢……”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着说,“上面本来只是走个过场,淘汰你是做做样子的。我已经帮你争取了,留下来继续干吧,回头我跟徐总说一下,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面皮紧绷,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我摇了摇头,说:“交接已经完成,您另请高明。”曹强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没等他反应,伸手按了电梯下楼键。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到他那张脸,一脸没能完成使命的焦躁和不安。
此刻我终于能确定一件事:曹强来找我说这番话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是被谁指使过来的。
但可惜,晚了。
该签的已经签了,该改的也已经改了。
他们以为我乖乖签了协议就是认了命,我不否认我当时走出那栋楼的时候确实很想要就此翻篇,十六年,一朝卸下,反而觉得整个人轻了不少。
可晚上十点多钟,岳云升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姐,你走了以后他们动你电脑了,我今天下班后检查了一下后台,你工号下有一批审批记录被批量修改,时间就是从你离职签字那天下午开始的。”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
岳云升又补了一句:“我看了一眼修改内容,那几笔咨询费的收款方备注全部被改成了峰达科技,就是原来的那家。”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们在把账“补”回去,等于把改动痕迹抹掉,留下的反而是那笔钱流向峰达的记录,而峰达是公司的老供应商,只要最终挂在我经手的账上,如果东窗事发,那就是我一手将两百万巨款汇给长期供应商,谁能查得出中间转了那几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岳云升一句:“那些日志你能存到本地吗?”他说:“我今晚就在弄,你放心。”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头顶那轮月亮,夜风吹着头发,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06
那晚我没有睡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改过的审批单。
一笔一笔,像一根一根针一样扎着人。
我开始后悔白天在徐星驰办公室的表现太冷静了,以至于他可能真的以为我就那么好打发。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很早醒了,邓志伟已经煮好了粥,见我出来,把碗端到桌上,也没看我,说了句:“昨晚上谁打的电话?聊到那么晚。”我说同事,工作上一点事要帮个忙。
他没再追问,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闷头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像是酝酿了很久似的:“你们那个公司的事,你打算瞒我多久?”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原来他都知道了。
吴秀芳的老公跟邓志伟在一个出租车队,跑夜班的时候闲扯聊天,把公司裁员的消息透了过来。
邓志伟明明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有拆穿我,每天照常出车,照常给我留饭,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放下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份材料,你翻出来那天我就猜到你们公司的事跟姓徐的有关。”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不太稳,“当年就是他爸签的字。我都认了,这口气咽了半辈子了。你现在碰上人家儿子,你打算怎么弄?”
我看了看他两鬓上早早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酸得厉害,说不出狠话,只答了他一句:“我没打算怎么样。就是不想白担这个罪名。”邓志伟吃完饭,把碗筷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背对着我说了句叫人意外的话:“你可别把我当年那份憋屈,活到自己身上。”水声很大,他那句话差点被盖过去,但我听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打印了自己近五年的工资流水和绩效记录,又让邓志伟帮忙找出户口本,确认了那份协议中写着的所谓“绩效不达标”有多荒谬。
我回到家,把两份文件放一起拍了照,存档。
我知道这些东西单看没什么用,但配合岳云升给我的系统日志,足以拼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我给岳云升打了个电话,约在一家城中村的小饭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看上去瘦了一圈,下颌处的胡茬没来得及打理,显得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他交给我一只移动硬盘,说:“比你上次看的还全。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把今年以来的操作日志都导出来了,包括改了之后又被改回去的版本记录,都在里面。”我问他:“你下周就要去行政部报到了?”他点了点头,苦笑道:“上午刚通知我的,调岗令已经下了,从下个月起工资按行政岗标准发。”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我连累了你。”岳云升却摇摇头说:“苏姐,你别说这种话。这些年我在信息部待着,公司爱怎么搞其实跟我没关系,可他们改了账,就想拿你顶缸。这事放谁身上能忍?”
我接过那只硬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打开硬盘里的文件,那些日志被岳云升整理得很细致,按时间顺序排列,每条操作记录都带着账号、IP地址和服务器编号,分别用了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修改前后的内容,连哪几笔是在同一分钟内完成批处理的都做了备注。
从操作时间看,那些修改集中在两个时间段,一个是我离职审批启动的前几天,另一个,是我离职签字后的当天下午。
前一批改的是收款方名称,把峰达替换成了辰光;后一批又把这些记录改回峰达。
两头一夹,我原本经手的就是“正常”流向峰达的账款。
账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辰光这名字。
而如果这些钱实际上有一半流进了辰光,那就是有人以我的工号操作,在公司账上留下一道暗门,等着哪天需要时就打开,把责任推到我这离职的前员工头上。
我看完这些文件之后关了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坦白说,我想过把这东西直接交出去就完事了,也想过去找徐星驰当面摊牌,让他把这套烂账收了,给我一个清白。
可我心里明白,这样做没用。
他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你跟他讲道理就是送人头。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吴秀芳,旁敲侧击地问她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吴秀芳压着嗓子说:“徐总这几天催得紧,说财务部要做一个专项审计,把近三年大额科目全过一遍,好像还请了外部所介入。”我心里一沉,专项审计,请外部所。
他这是要先动手了。
如果审计查出那两百万的“流向问题”,而我离职前经手审批,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字,哪怕我没有收到一分钱,法律上我也是直接责任人,轻则赔钱,重则可能牵扯刑事责任。
放下电话之后我坐在厨房里,手边的水杯放了很久没端起来。
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大,我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条路了:抢在对方发难之前,把证据递到集团更高层的桌子上去。
可是怎么递,递给谁,我心里没有底。
正犹豫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邓志伟忘了拿东西,一开门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件素净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身形有些消瘦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难以名状的姿态。
他开口说:“是邓志伟家吗?我是徐成功。老徐,在厂里跟他做过同事的。”我当时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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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门框边上,手扶住门把手,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但脸上还勉强挂着一丝客套的笑意。
我问他:“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徐成功笑了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跨进来,语气和缓地说:“从你们公司人事那边问到的地址,说是方便联系你处理后续手续。”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我没吭声,把门让开半扇,他进来的脚步比我预想中从容得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只旧柜子上停了一瞬,又装作不经意地移开。
他在试探我。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星驰让他爸来这一趟,恐怕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东西。
他儿子掌控的那套操作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怕我离职后翻出什么幺蛾子来,干脆让他父亲以长辈身份来敲打一番。
徐成功坐定后接过我递来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茶叶,慢慢开口:“淑华啊,当年我跟志伟的事呢,那都是老黄历了。那时候厂里也是没办法,精简人员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主意,你不要往心里去。要说起来,你这些年干得挺好的,这次的事也别太难过,退了也好,回家歇歇,享享清福。”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跟说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我问他:“徐叔叔,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徐成功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语气依然平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星驰说,你走的时候好像有口怨气,他年轻气盛,有些事办得确实不够周全。他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句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里那点“和气”终于露出了一丝底:“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翻出来,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出了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但我知道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退路早就没有了。
送走他之后我立刻反锁了家门,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是以前在集团总部开年终会时认识的一位财务处副处长,姓高,跟我年龄差不多,也聊过几回。
我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这号人平时联系很少,忽然打电话说前公司财务造假,谁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
但想到自家客厅刚才坐着一个姓徐的老人,我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了。
下午三点多,吴秀芳的电话像一枚轰炸一样打进来,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姐姐,出事了!公司今天上午发了一封函,说经过内部专项审计发现,你经手的账目中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异常,涉及金额两百多万,已向属地经侦大队报案了。”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只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果然,他下手了,把“报案”这步棋抢在了我前面。
一旦他率先报案,让我成为怀疑对象,那我就成了被动防御的一方,后续我手里就算有证据,也会被看作是狡辩翻供。
吴秀芳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淑华,你可得想办法啊,他们这明显是要整你!”我跟她说:“我知道了,你别慌,我没事。”放下电话后我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深呼吸几次,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我给岳云升发了一条短信:他们先动手报案了。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语气倒比我想象中更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苏姐,正好。他们要报案,那事情就走司法程序了,证据给警察比对,比我们扔给集团内部管用得多。”他说完,挂了电话,过了大概半小时发来一条链接,是网上经侦报案平台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