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深圳,梧桐山下的大望社区灯火依旧。凌晨两点,一盏昏黄的灯泡下,几样家常菜冒着热气,十五块钱管饱,五荤三素。这是王国凤老两口为晚归司机们张罗的深夜快餐,从晚上十点一直忙到两三点,风雨无阻。排队买饭的,几乎清一色说着湖南攸县口音。这座深圳城中村,两万五千多常住人口里,攸县人竟占了六千多,说它是个“攸县村”,一点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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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好奇,一个湖南的小县城,跟千里之外的深圳,怎么就结下了这么深的缘分?这事儿还得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说起。当年有个姓谢的攸县姑娘来深圳打工,发现开出租车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老家种一年地。这么好的消息,她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传回了家乡。俗话说得好,亲戚带亲戚,朋友携朋友,一人脚下一条路,众人踏出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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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一九九五年前后。几个先富起来的攸县人,一咬牙买断了四十九辆出租车的十年经营权,然后转租给老乡。这一手玩得漂亮,等于给后来的人铺好了路。方向盘认人不认脸,只要你肯吃苦,车有,活有,路子也有。从此,攸县人在深圳开出租车,成了口口相传的“金饭碗”。石厦、皇岗、大望这些城中村,慢慢被攸县人占满了。
想入行容易吗?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头一关就是考证认路。深圳的路网像蜘蛛网,外乡人两眼一抹黑。好在有老乡网络兜底。陈建云初来乍到,先在亲戚家借住,白天跟着别人满城转悠认路,晚上抱着书啃从业资格题。他外甥谢学文更实在,在舅舅家白住一个多月,吃住全包,就为备考。这样的故事,在大望社区遍地都是。没处落脚?有老乡的沙发。摸不着门道?有老乡的对讲机。这份情谊,比金子还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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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这行当,苦是真苦。一个人开不过来,就找副班搭伙,你开白天我开晚上,车轱辘二十四小时不闲着。份子钱压在头上,油费涨在眼前,每天睁眼就欠着几百块,不拼命不行。可是再苦,凌晨收了工,总有热腾腾的米粉等着,总有老乡的饭桌虚位以待。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喝一口家乡酒,嚼一口家乡菜,什么疲惫都散了。人在异乡,图的不就是这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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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变了,车轮也得跟着转。二零一五年之后,网约车横空出世,传统出租车生意一落千丈。攸县司机们没坐以待毙。有人干脆转了赛道,夏正武就是其中的明白人,他把自己跑网约车的收入开支一笔一笔摊开,讲给有意向的老乡听,挣多少、抽多少、剩多少,明明白白,不画大饼。有人则彻底换了跑道,陈建云凭着五星级司机的口碑转型做了驾驶员培训师,如今全家户口都落在了深圳。方向盘一转几十年,转出了房子,转出了孩子的学堂,也转出了一个家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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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这算不算成功?依我看,这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奋斗史。一群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的普通人,靠着一张同乡编织的网,在寸土寸金的深圳站稳了脚跟。信息共享,困难互帮,新人入行有人带,老人转型有人扶。这张网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碗米粉的温热,一副对讲机里的乡音,一间月租三百五十块的小屋。
独行快,众行远。攸县司机的故事告诉我们,单打独斗闯天下的年代或许过去了,抱团取暖的智慧永远不会过时。城市的高楼大厦,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一寸一寸垒起来的。下一个凌晨,当大望社区的灯再次亮起,那锅热气腾腾的菜里,盛着的不只是饭菜,更是一群异乡人滚烫的日子和不服输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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