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我端着杯热水站在陈远房门口。
分房半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站在他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有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一断一续。我把手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面,停了几秒,没落下去。
今天单位开了复盘会,组长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点我方案数据有问题。我当时低着头翻稿子,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下班路上一直攥着手机想找个人说说,拨了陈远电话,响了三声挂了。他后来回消息说在开会,回头聊。
"回头"是下午四点。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没回头。
我端着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天花板左上角有块水渍,形状像条张嘴的鱼,看半年了还是那样。水放凉了,我没喝。
陈远和我结婚第六年,分房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
起因不大。他打呼噜越来越重,我从偶尔被吵醒变成整夜睡不着,白天上班脑子像泡在浆糊里。去看了医生,说是轻度焦虑加睡眠障碍,建议改善睡眠环境。陈远挺配合,说要么我搬小屋,那边安静。
当天下午我就把小屋收拾出来,换了新被子,枕头用我自己的,不用再闻他身上的烟味。
头一个礼拜感觉像放假。没人抢被子,不用听呼噜,晚上想刷手机就刷,没人嘟囔"关灯"。我给朋友发消息说"分房睡真挺好",她回了个白眼表情,说"你等着吧"。
我没当回事。
一个月以后,变化是慢慢来的。进屋关门成了固定动作,跟锁防盗门、关灯一样自然。有时候他晚上回来得晚,我在屋里听着外面钥匙响、换鞋、去厨房倒水,然后脚步声往另一头走,门一关。整个过程我们不用说一句话。
不是赌气,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的日常开始往两个房间分流。我睡前看公众号和小说,他睡前刷钓鱼视频和军事解说。周末上午我收拾完屋子,在客厅碰上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互相点个头。
我说"早饭在锅里",他"嗯"一声。他出门买菜路过我门口,问一句"要不要什么",我在里面喊"不用"。
日子没出什么问题。两个人都上班,工资照发,房贷照扣,逢年过节去谁家也商量着来。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任何不对劲。
可越是这样,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我一开始说不清楚。就是晚上关了灯以后,屋子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他翻身的声音。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想不起上一次跟他正经说几句话是什么时候。
三月份有个晚上,我胃疼,在床上蜷了半个多小时。起来想找药,发现药箱在他那个房间的抽屉里。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陈远,你有胃药吗?"
里面过了三四秒才应:"啊?等一下。"
门开了,他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从他抽屉里翻出那盒铝碳酸镁,撕了一袋。他站在旁边看着我,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吃上就好。
然后我回了房间,他关了门。
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我坐在床边嚼那片药,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忽然想:要是没分房,他翻个身就能发现我不舒服,根本不用我开口。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五月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组长又找我麻烦,方案改了三轮都不满意,当着新来的实习生说了句"做了六年了还这个水平"。我下班路上一直在心里过这件事,越想越堵。
到家的时候陈远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包放下,换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头看我一眼,"回来了"。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嗓子眼,看到他脸上那种说不出来的疲惫——那种眼神我认得,是他项目上线出了事故时候的样子。我心里一转:他今天也不好。
"嗯,回来了。"我说。
然后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手机也不想看,就坐着。越坐越堵,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哭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了脸,回来躺下。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朋友圈第一条是陈远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了三个字:算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也在隔壁。他也"算了"。我们隔着那堵墙,各自"算了"一晚上,谁都没敲谁的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和陈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不是从吵架开始的,也不是从哪件事翻脸开始的。是从第一次"算了"开始的。是从那张床变成两张床、那扇门开始关上开始的。
从前在一张床上,不管白天有什么不痛快,晚上总有那么一会儿,灯一关,胳膊挨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有时候说着说着不高兴了,背对着睡,第二天早上一个翻身胳膊搭过来,也就过去了。
那张床是家里最后一个不用端着、不用装着的地方。现在没了。两道门一关,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什么事也不用交了。你觉得自在,他觉得自在,可自在着自在着,就变成两个熟人在一套房子里各过各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远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什么都没写。
我喝了那碗粥,没倒。
我一直在想那碗粥是什么意思。是他觉得我昨晚不对劲?还是他昨晚自己也不好,做了粥给我顺便带一份?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人会把话说清楚了。
上周末他加班回来,快十一点。我在客厅沙发上没睡,等着。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没回答,站起来去厨房把热在锅里的汤端出来,放桌上。"你喝点。"
他坐下来,拿勺子搅了搅,抬头看我。我们隔着那张桌子,四只眼睛对上了。
我想说,要不我们还是搬到一起睡吧。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不下十遍,到嘴边变成:"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他没马上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汤。"还行。"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汤。厨房灯有点暗,他眼角有三四条细纹,半年前没有。
那碗汤喝完,他把碗搁在桌上,说了句"你也早点睡",站起来走了。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我看着他,他看了我两秒,说了句"晚安"。
"晚安。"
他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了,没有反锁。
我坐在厨房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他没有马上看视频,没有刷手机,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听见床"咯吱"响了一声,是躺下去的声音。
我回了自己房间,也没锁门。
那晚我还是没睡着。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我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回房间之前我把自己的房门留了一条缝。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也有了动静。翻身的声音、闹钟嗡嗡响、然后是拖鞋踩到地板上的声音。脚步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
我没有动。
然后脚步往卫生间那边去了。水声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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