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后的第七天,一只灰扑扑的鸟落在了我家窗台上。天刚蒙蒙亮,我起来给他烧头七的纸钱,推开窗透口气,就看见它蹲在外沿上,翅膀紧贴着身子,毛都炸着,像被冬天冻僵了一样。我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涌上来了——老李走了七天,我心里空得像被掏了个大洞,连只鸟都让我觉得是他派来瞧我的。我伸手想摸它,它扑棱一下飞起来,却没飞远,只落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歪着脑袋看着我,脖子上一圈细细的黑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分明。
我认出它了。那是只斑鸠,前年秋天让老李救过一只,腿上还带着他亲手箍的小铜环。老李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手上满是老茧,可那回给鸟上药,他比谁都轻。我记得他是从公园灌木丛里捡回来的,翅膀让弹弓打了,血糊糊的,他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用茶叶盒做了个窝,又去诊所讨来消炎药。那鸟养了半个多月,伤好了,老李舍不得放,可又怕关坏了它,最后蹲在院子里,拿小棉线在鸟腿上缠了一圈铜皮,铜皮上用钉子歪歪扭扭敲了个“李”字。他说:“小东西,常回家看看。”鸟扑扇着翅膀在他头顶绕了三圈,才腾地飞走了。
第二年春天它真回来了,落在阳台上咕咕叫。老李乐得像个孩子,抓了把小米撒在地上,它低头啄完,冲他叫了两声,又飞走。以后每年都是那几天,来住上两三天,像串门儿。可今年春天老李没等到它,他在井下再没上来。我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每天就干两件事:发呆,掉眼泪。头七那天,它来了,落在窗台上,翅膀缩着,眼睛里像蒙着一层雾。我想,老李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顾不上一只鸟。
我转身进屋,找出半袋小米,抓了一把撒在窗台上。它盯着看了好半天,才小心地挪过来,低头啄几粒,又抬头看我。我蹲在窗边,看着它,忽然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完,它还在,小米被吃干净了,它拿嘴蹭了蹭翅膀,又咕咕叫了两声。从那天起,它就赖在我家里了,白天在院子里跳来跳去,晚上就蹲在窗台外的空调机上,怎么赶都赶不走。
邻居张姐来串门,看见那鸟,压着嗓子跟我说:“他婶儿,这鸟不吉利,丧期里闯进家门,是亡人心里挂念着,投了鸟魂回来。你还是想法子弄走,免得沾了阴气。”我嘴上没应,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总听见窗外咕咕的声音,又像风声,又像老李在咳嗽。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了会变鸟回家看亲人。我心里又慌又酸,一面觉得真是老李就好了,一面又怕他真成了鸟,在风里雨里受罪。
有天早晨,我把鸟装进一个纸箱,骑上电动车去了城西的河边,那是老李以前钓鱼的地方。我打开箱子,把它捧出来,往天上一送:“走吧,别再回来了。”鸟飞起来,打了两个旋,我以为它要飞走,谁知道它又落回我肩膀上,爪子牢牢攥着我衣领。我咬着牙又送了一回,它还是飞回来。最后我哭了,说:“你非要跟着我,那咱娘俩就一块儿过。”鸟咕咕应了一声,钻进纸箱里,像听懂了。
女儿从济南打来电话,说妈你一个人住那老房子我不放心,把东西收拾收拾,来我这住吧。我说不去,这房子你爸刚还完贷款,我走了就没人气了。女儿急了:“妈,你天天对着那些旧东西,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我看着窗台上那只鸟,说:“你爸留了只鸟给我,我得管它。”女儿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妈,你清醒点,那只是一只野鸟。”我没再说话。
没过几天,鸟就出事了。楼下邻居老孙家养了只花猫,那天猫蹿上院墙,一个猛子扑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鸟。我听见扑腾声跑出去,猫已经把鸟按住了。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抄起扫帚打猫,猫跑了,鸟躺在地上,翅膀被扯掉一撮毛,腿上全是血。我抱起来,它浑身发抖,眼睛却还睁着,看我一眼,低低地叫了一声。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拦了出租车往城里的宠物医院跑。车上我攥着它,手心全是汗,心里反复喊着老李,你可别让它死。
到了医院,医生戴上手套仔细看了半天,说腿断了,翅膀倒没大碍,得做个外固定。手术的时候,医生忽然抬头说:“咦,这鸟腿上有个铜环,还刻着字。”我凑过去一看,那小小的铜箍上,一个清晰的“李”字在灯光下泛着黄铜的光。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跟医生说:“这是我老头子给套的。”医生是个年轻人,大概没见过为一只鸟哭成这样,他轻声问:“大爷还挺有爱心。”我抽噎着说:“他走了,今年春天走的。”医生不再说话,低头专心给鸟包扎。
鸟在笼子里住了三天,我天天给它换水喂食,它看见我就咕咕叫。我摸着它的头说:“你腿上的环儿,是他给你套的。他要是还在,准得笑你笨,连只猫都躲不开。”鸟歪着头,像是听懂了,眼睛亮晶晶的。三天后我去接它,医生说:“这鸟不算小岁数了,至少活了七八年。以后得当心,别让它再碰野猫。”我心里咯噔一下,七八年,正好是老李救它的那一年。这鸟是记得恩情,专门回来陪我的。
女儿又从济南回来,这回她没再劝我搬家。她看见鸟腿上的铜环,眼圈红了,说:“妈,我爸生前最喜欢这只鸟,他没来得及给你留啥话,这只鸟就是他给你留的伴儿。”她亲自动手,在屋檐下钉了一个木头鸟窝,底下垫了棉絮,旁边搭了个小食盒,装了半盒小米。鸟像是知道这是给它安的家,扑棱着翅膀落进窝里,探出头来,咕咕叫了两声。女儿笑了,眼角却带着泪。
从那以后,日子慢慢长出新的脉络。我开始每天早起,给鸟换水、添食,然后自己做早饭。起初还是常常恍惚,走到厨房会下意识多舀一碗米,坐在椅子上会对着老李常坐的位置发呆。可鸟不让我消停。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有时候故意把食盒打翻,咕咕乱叫,逼着我走过去收拾。我骂它:“小冤家,跟你爸一个德行,就爱给人添乱。”骂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那年春天快过去的时候,鸟忽然不再窝在院子里,天天飞到老槐树上,朝着北边叫。我顺着它叫的方向看去,那是矿上家属院的老方向。我心里忽然就明白了——老李走的那天,是从那个方向被抬回来的。鸟是在替我看着他呢。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灰扑扑的身影,阳光透过新叶子碎成一地光斑。我轻轻说:“老李,你放心走吧,我有伴儿了。”
一晃到了第二年清明。我给老李上完坟回来,推开院门,鸟还蹲在窗台上,见了我就咕咕叫。我抓了一把小米撒给它,它低头啄了几口,又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极了老李看我时的样子。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脖子上的斑点,手指头摸到那个小小的“李”字,心里忽然不再发慌。我知道,老李没走远,他变成一阵风、一片光、一只鸟,一直在我身边。而我,也该好好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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