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癌手术一做,人生倒计时就开始了?我记得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头顶的无影灯像一只白眼,冷冷地盯着我。麻醉面罩扣上来的时候,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我老婆赵春梅的脸,那张脸平时絮絮叨叨,那时却白得纸一样,嘴唇抖着,连“别怕”都说不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一觉睡过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手术前三天,我才知道自己得的是直肠癌。我是跑长途货车的,常年蹲在驾驶座上,喝水少,吃饭不规律,大便带血有大半年了,一直当痔疮治。直到那次在高速服务区晕倒,被送进县医院,做了肠镜,片子出来,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凸起的疙瘩说:“这个要赶紧切,恐怕不太好。”我当场就懵了。春梅比我反应快,拉着医生的手一遍遍问:“切了就好了吧?医生,切了就好了吧?”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先做手术。
那会儿我们县城医院还做不了这种大手术,要转到市里的肿瘤医院。办转院手续那天,我蹲在医院门口抽烟,脚边全是烟头。我算了一笔账:货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八;女儿妮妮上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爹妈年纪大了,养老钱不能动。这病一治,少说十几万,搞不好人财两空。我把烟头狠狠按灭,跟春梅说:“不治了,回家。”春梅没说话,直接把包摔在我脸上,包里银行卡弹出来,她红着眼睛说:“钱的事你别管,人没了要钱有啥用?”我捡起卡,手一直在抖。
手术那天,妮妮非要请假来医院。我骂她:“你好好上课去,考大学要紧。”她站在病房门口,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不掉下来,就说了句:“爸,我等你出来。”我别过头,心里酸得像泡在醋里。进手术室前,我把昨晚写在一张纸上的“遗嘱”塞给春梅,上面写着存款怎么分,货车怎么处理,还有让妮妮好好学医——我总觉得医生这个职业能救命。春梅看都没看,顺手揣进口袋,把我往手术床上一推:“少搞这些没用的,你还能再开二十年车。”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肚子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一动就疼。春梅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白了不少。护士说我身上插着五六根管子,有导尿的,有排腹水的,还有一个造口——因为我直肠切掉了一大段,只能先在肚子上开个口子排便。我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湿漉漉的造口,觉得那不是我的身体,像一台报废的机器被人拆了零件。
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周,也是肠癌,比我早做手术三天。他儿子在深圳打工,只来看了一眼就走了,留下老伴儿一个人伺候。老周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完喽,做完这手术,人生就是倒计时了。”他老伴儿端饭来,他就骂:“吃啥吃,反正没几天活头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下去。春梅劝我想开点,我没好气地回她:“你说得轻巧,这病能想开吗?”春梅不吭声了,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术后第五天,我能下床挪两步了。老周却因为嘴馋,偷偷吃了几口儿子带来的炸果子,结果肚子胀得像鼓,高烧不退,又进了手术室。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吓得浑身冒冷汗。春梅给我擦汗,我说:“春梅,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春梅把毛巾一丢:“你再胡说,我就跟你离婚!”
第二天一早,我的主治医生陈主任来查房。他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电视里那种凶巴巴的医生。他先看了看我的造口,又按了按我的肚子,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跟我和春梅说:“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比手术还重要。你们别以为做了手术就万事大吉,也别觉得人生就到头了。我今天实话实说,有六点你们记牢了,比吃药都管用。”
陈主任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饮食。术后先喝流食,再半流食,慢慢过渡到软食。一定要少食多餐,一天吃五六顿,每次吃个六七分饱。千万别吃硬东西,粗纤维那些玉米、韭菜先别碰,油炸的更不能碰。”他看了隔壁空床一眼,像是想起了老周,“老周就是不听,觉得熬过了手术就没事了,非要吃炸果子,这下又进去了。”
第二根手指:“第二,运动。别整天躺着,伤口长好了就起来慢慢走,一天比一天多走几步。长期躺着,肠子容易黏连,血也流不通。但也不能累着,走路喘了就停,记住,是‘溜达’,不是锻炼。”
第三根:“第三,复查。术后前两年,每隔三个月来查一次血、做一次CT,以后每半年一次。五年以后可以一年一次。这病有复发转移的可能,早发现早处理,千万别觉得麻烦就不来。你多来一次,就多一分保证。”
第四根:“第四,心态。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癌症患者一半是吓死的,不是病死的。你天天想‘倒计时’,免疫系统都会跟着垮。你就当自己是个正常人,该吃吃、该睡睡,找点事干,把自己当个病人反而好不了。”
第五根:“第五,排便。你现在有造口,要注意周围皮肤干净干燥,粪便颜色、量、气味有异常,马上跟护士说。以后要是还能接回去,也要养成每天定时排便的习惯,不能憋。”
第六根,他看了看春梅:“第六,家人的态度。家属别太小心翼翼,病人不是瓷娃娃,该让他干的活让他干,该骂的骂两句也没事。你们越把他当病人,他越觉得自己不行。”他又转向我,“你有这么个老婆,是福气。”
陈主任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肠癌手术一做,人生倒计时就开始了?我告诉你,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这六点你记住了,活到八十岁没问题。”他走后,我愣了好久。春梅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我第一次觉得那苹果特别甜。
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出院后在家休养,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帮春梅提菜篮;中午自己做饭,严格按照食谱来,小米粥、蒸蛋羹、烂糊的面条;下午就到楼下小区里走,从走十分钟开始,慢慢走到半小时。起初邻居看到我肚子上鼓个包,还问咋回事,我大大方方说是肠癌造的,后来他们还跟我开玩笑:“老张,你走路比我们都利索了。”
三个月后第一次复查,陈主任看着我的片子说:“恢复得不错,造口颜色也正常。”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老周却没那么幸运,他术后肠梗阻又挨了一刀,加上心态一直不好,半年后复查,发现肝上有一个转移灶。他儿子辞了工作回来陪他,老周终于不再骂人了,却成天发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兄弟,我后悔啊,当初陈主任说的六点,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年夏天,妮妮高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一所医学院的护理系。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春梅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哭了笑,笑了哭。我也红了眼眶,心里却亮堂堂的。我请亲戚们吃了个饭,饭桌上我没喝酒,端着一杯白开水跟妮妮说:“爸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想开了。人生不管多长,能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妈笑,就值了。”妮妮抱住我,喊了一声“爸”,声音又软又稳。
后来我又开起了货车,不过没有以前那么拼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跑夜班,不搬重货,每开两个小时下来走走,吃饭按时按点。春梅不放心,跟过两趟车,看我确实改了才作罢。我的造口在一年后做了回纳手术,总算不用挂那个袋子了。肚子上留了一道疤,像条蚯蚓,我洗澡时候摸到它,就会想起陈主任的那六根手指头。
现在妮妮在市里医院当护士,她专门申请调到了肿瘤科。我问她怕不怕,她说:“爸,你教我的,别把病人当倒计时,要当新开始。”我笑,心里又酸又暖。春梅的头发白了一半,但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我们还在还那辆货车的贷款,还剩最后一年。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躺在被窝里,听着春梅的呼吸声,会想:如果当初我没去做手术,或者手术后自暴自弃,现在会是什么样?恐怕早就变成一张黑白照片了。陈主任那天说的六点,其实不光是肠癌患者的医嘱,更是活人的道理——吃好每一顿饭,走好每一步路,定期跟自己聊聊天,别把日子过成等死。
人生倒计时?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倒计时了。可倒计时不代表要躺平。就像陈主任说的,手术刀切掉的是坏肠子,不是活着的盼头。那六点,我一条条记在心里,也一条条做在日子里。过一天,就要对得起这一天的饭和身边的这个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要是你身边也有刚做完手术的人,你就把陈主任那六点转告他。别问还能活多久,先问问今天吃好了没有,走动了没有,笑了没有。咱们这些普通人,不就是在这些细碎里头,把命一点一点撑起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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