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抗战时,一地下党在电车里,售票员找零时捏他三下:下一站别下车

0
分享至

史料札记

民国十一年天津的有轨电车已通到老城,车票分铜元与纸币两种,售票员腰间挂铜铃,铃响三声为发车号,车厢分头等与三等,三等挤着贩夫走卒,铃铛用黄铜打,使久了磨出亮印,亮印是千万只手蹭出来的。

第一章 电车上的三下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天津卫的街面上风硬,西北风顺着墙根灌进胡同,把檐下的冰溜子吹得直晃,电车轨道从东北角一直铺到旧城,铁轮子碾过石条的路,哐当哐当响了一早上,早班的电车头一盏灯先亮,灯影里飘着煤烟味,卖早点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被风一打,散得很快,卖煎饼的婆子手冻得红,却还麻利地刮着铁铛。

周凤来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帽檐压住眉骨,他怀里揣着一包用油纸裹紧的药材,药材里头夹着两张薄薄的棉纸,棉纸上头写的是用明矾水写的字,看不出痕迹,得拿火微微一烘才显形,他上了靠站的三等车厢,车厢里一股子汗酸混着炒瓜子皮的味道,靠门站着两个挎筐卖梨的乡下人,筐沿上凝着白霜,脚边还放着个破麻袋,麻袋口露出半截干红薯,干红薯上沾着泥。

孙有福是这趟车的售票员,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留着青黑的胡茬,他腰里缠着钱搭子,手里提着铜铃,从车头走到车尾,一边晃铃一边收票,铜铃叮叮当当,盖过了铁轮子的动静,他走到周凤来跟前,周凤来递过去一张两角的纸币,孙有福接过,找给他几个铜板,手指头在递钱的时候,在他手背上捏了三下,力道不重,可那三下很有章法,一下轻两下重,再一下轻。

“下一站别下车。”

周凤来没抬头,也没接话,他把铜板拢进袖口,眼睛盯着车厢顶上挂着的拉手环,那环子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他的心却一下子提起来,他晓得这趟车过了法租界边上的那站,再往前就是日本宪兵队设的卡子,卡子上的伪警察专查来往的行人,翻包袱,搜身,稍有可疑就往宪兵队带,他怀里那包药材要是翻出来,后头一连串的人都要折进去,他不敢往下想,只把袖口攥出了汗。

孙有福往前走了两步,又晃了两下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凤来把棉帽再往下压了压,耳朵里全是铜铃的响声,他想起上回接头的人跟他提过,电车上有一双手靠得住,真遇上事,那双手会递暗号,他不晓得这双手就是孙有福,他只记得暗号是三下,轻轻重轻,跟方才那三下对得上,他指尖还留着那三下的触感,一下比一下沉,压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浅了。

车到下一站,站牌上写着劝业场,门一开,上来了七八个穿制服的伪警察,后头跟着两个挎洋刀的日本兵,车厢里本就挤,这下更挤了,卖梨的乡下人把筐往腿边挪了挪,筐里的梨滚出来一个,被一只钉鞋踩住,乡下人哎呀了一声,不敢去捡,孙有福在前面喊了一嗓子,说车满了往后站,那嗓门又哑又横,把伪警察的注意力引到了车头,乡下人趁机把另一个梨塞进了怀里。

周凤来趁乱往车厢中段挪,他背贴着车窗框,窗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铁锈,他不敢看那几个伪警察,只把视线落在脚边的梨上,那只梨被踩扁了,汁水洇在木板地上,像一小滩暗红的印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娘在院里种的那棵梨树,秋天结得满树,他爬上去摘,娘在底下喊他小心,那声音隔了这些年,还清楚,清楚得叫人鼻酸。

伪警察在车头翻了两个人的包袱,翻出几斤杂粮,没当回事,又搜了一个教书先生的提包,提包里几本线装书,伪警察不认得字,随手扔回去,那两个日本兵没上车,在站台上抽烟,烟头的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铃又响了三声,车动了,伪警察在车开动的一刻才跳下去,骂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周凤来听见那骂声,却听不清字,只觉得风里带着股冷,冷从领口钻进去。

孙有福转到车尾收尾票,路过周凤来身边,没停步,只把铜铃在他袖口边蹭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的,周凤来知道这是让他安心,他松了半口气,把怀里的油纸包又捂紧了些,药材里头那两张棉纸,一张是城里几个联络点的改动,另一张是北边运粮队改道的消息,这两样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得连累十几条人命,他想起孙有福那三下捏,捏的不是他的手,是后头一整条道。

车到终点站,周凤来临了下的车,他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孙有福,孙有福正弯腰捡地上的梨核,没看他,周凤来把棉帽摘下来掸了掸雪,转身进了胡同,胡同里一家小药铺亮着灯,掌柜的姓李,五十多岁,是这一片的接头人,周凤来推门进去,柜台后头飘出艾草的味,李掌柜头也不抬,问他抓什么药。

“抓三钱当归,二钱川芎。”

“当归没了,川芎也紧。”

这是暗语,意思是上头的东西收到了,下头的道出了岔子,周凤来在凳子上坐下,李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茶缸,倒了半缸热水推给他,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周凤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低声吐出几个字。

“北边运粮的道让伪警察盯上了,得绕白河那头走。”

李掌柜点点头,把茶缸收了回去,没多问一句,他转身去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像在数这一夜的平安,周凤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头回进这药铺,也是这么个雪夜,也是这么半缸热水,两年了,水还是热的,人还是稳的,外头的风再硬,这间铺子没塌过,他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这回才算落进肚里。

这天夜里,天津卫下了一场小雪,雪落在电车道上,被铁轮子碾成了黑泥,孙有福下班回到家,他家在闸口街一间偏房,屋里一口破锅,半袋棒子面,他媳妇姓赵,怀里有半岁的小闺女,小闺女夜里总哭,他媳妇拍着哄,问他今儿车上有事没有,孙有福回说没啥事,就是风大,他媳妇没再问,把小闺女往怀里搂了搂,灯芯爆了一下,灭了,屋里黑了一瞬,又由灶里的余火照出点红。

孙有福躺下以后没睡着,他想起三年前,他哥在工厂里给游击队递过零件,叫日本人抓了去,再没回来,他娘那年报信晚了一步,叫伪警察打了两棍子,瘫在炕上半年,去年才咽的气,他从那以后就把铜铃挂在腰上,铃响三声,他记着这是发车,也记着这是提醒自己,能帮一把是一把,车上南来北往的人多,里头藏着多少要紧事,他猜得到几分,多一分猜,就多一分小心,小心到夜里,连梦都是铜铃的响。

第二天一早,周凤来换了身短打,扮成赶集的,搭早班车出城,他走白河那头的道,河面结了薄冰,冰下水流得急,他在河边的村子里找着运粮队的王姓汉子,那汉子叫王金宝,膀大腰圆,赶着两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口袋,口袋里是杂粮和盐,王金宝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金牙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你昨儿没在电车上下来,算你命大。”

周凤来愣了一下,问王金宝怎么知道他在电车上,王金宝回说孙有福是他表舅,表舅头天夜里托人捎话,说有个送药的先生今早出城走白河,让他接应,周凤来这才知道,那三下捏,不单是救他一个人,后头还连着一整条道,他心里头那点悬着的石头,这回算是落了地,他拍了拍王金宝的骡子脑门,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白气在冷里散开,像一声没出口的叹,叹的是这世道里,竟还有这样的手。

这一章说的就是开头,一双手在电车上的三下捏,捏出了后头一连串的人,一连带的道,一根绳上的命,天津卫的电车照常跑,铜铃照常响,可车厢里头藏着的那些事,史书上不写,县志上不载,只在卖梨人的筐沿,在药铺掌柜的茶缸,在售票员腰里的钱搭子上,一年一年,留了下来,那三下捏的力道,后人翻不着,可当年那节车厢里的心跳,是真真切切跳过的,跳过了,就压进了这国的骨头里。

第二章 北平城里的米铺暗号

周凤来在白河边上待了三天,帮王金宝把粮卸进地窖,地窖是村子里的富户腾出来的,富户姓许,脾气倔,原先不肯,王金宝带人去讲了两次,许老太爷才松口,条件是粮得先紧着村里的孤老,王金宝应了,许老太爷才把钥匙交出来,地窖口上盖着玉米秸,远看就是个柴火堆,近看才辨出秸下的木盖,木盖上还压着一块石,防着野狗刨。

第四天头上,周凤来接了新差事,往北平城送一份名单,名单记在一截蓝布条的边角上,用针线挑出几个小疙瘩,外行看是补丁,内行摸得出是字,他化装成卖针线的货郎,挑着担子进了北平城,北平城里的日本兵比天津多,街口安着铁丝网,岗楼上的探照灯天一黑就亮,照得胡同口像白天,他贴着墙根走,影子被灯光压得扁扁的,扁得贴不住墙。

他在西单牌楼后头找着一家米铺,米铺字号叫恒兴,掌柜的姓张,人都叫他张胖子,张胖子圆脸,笑起来眼眯成一条缝,他见周凤来挑担子进来,问买多少米,周凤来说要二升粳米,张胖子回说粳米贵,要添铜子,这是问暗语对不对,周凤来接话道粳米贵也得吃,家里老娘病着,张胖子把算盘一拨,说那你先付定钱,明天来取。

这就是对了,明天来取是让他住一晚,周凤来在米铺后屋的炕上躺下,炕席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是半年的,上头印着些无关紧要的市井消息,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人用铅笔淡淡写了几个粮行的名字,名字后头画着圈,画圈的这几家,是给城外送过粮的,他记在心里,把报纸原样压回去,手在席底摸了摸,席草扎手,他反倒踏实,踏实得很快睡着了。

张胖子夜里给他端来一碗棒子面粥,粥里卧着半块咸菜,周凤来喝着,张胖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一明一灭,烟雾顺着门缝往外钻,被外头的冷一激,凝成白雾,张胖子讲起米铺的由来,原先不姓张的买卖人做派,他本是个教私塾的,民国二十六年北平沦陷,他学堂叫日本人占了做马厩,他没了营生,才盘下这米铺,盘下时,米缸是空的,他拿自己的粮填了半月。

“你这米铺,天天有人来买米?”

“天天有,可买米的人里头,有一半是来取东西的。”

周凤来没再问,他把粥喝完,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棒子面,他拿舌头舔了,张胖子把碗收走,说后屋有尿盆,夜里别出门,门外头有条狗,是日本人养的,专咬生人,周凤来点点头,躺下听了一宿狗叫,狗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反倒叫人睡不着,他睁着眼,数着狗叫的间隔,把名单上的字一遍遍在肚里过,过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去取粳米,张胖子从缸底舀出二升,装进他的针线担子里,担子底层有夹层,米下头压着那截蓝布条,他挑着担子出城,出城时岗楼上的兵翻了翻他的担子,翻到针线筐,捏了捏几团棉线,没翻到夹层,摆摆手让他走,他走出二里地,才敢回头看,北平城的城墙在雾里只剩下一道灰影子,影子后头,是数不清的门窗,门窗里头,藏着数不清的暗线,暗线织成网,网住了一座城不垮。

这张胖子学问还在,账本上头的虚数他算得清,送给城外的粮,他一笔一笔记在另册,另册藏在米缸夹层,他跟周凤来提过,记着这些,不是为领赏,是怕将来哪天忘了,这些人白出了力,他讲到这,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算珠停在中途,像他那些没说完的话,周凤来看着那截停住的算珠,忽然觉着,这米铺里的每一粒米,都带着数,数着的人,是张胖子,也是这城里头千千万万个不肯低头的人。

北平城里像张胖子这样的人不少,东四牌楼底下有个做豆腐的孙寡妇,每天清早挑两桶豆腐出门,一桶卖,一桶送进胡同深处的一处院子,院子住着几个伤号,伤号是城外抬进来的,孙寡妇的豆腐救过三条命,她不认字,不知道那些伤号姓甚名谁,她只管送,送了两年,从没断过,有一回她发烧,硬撑着挑桶出门,走到半道腿软,坐在台阶上歇了半晌,又起来走,走时桶沿磕在石上,荡出白点子。

还有个拉洋车的老刘,六十多了,腿脚还利索,他专拉日本人去的地方,记下日本人几点出门,几点回,哪条道新修了炮楼,回来跟米铺的人一讲,米铺的人再传给城外,老刘拉车不爱说话,日本人跟他搭腔,他就憨笑,日本人当他傻,其实他记性极好,走过的道,看过的岗,闭着眼能画出来,他车座底下藏着个纸卷,纸卷上密密麻麻,是他画的岗楼分布,纸卷边角磨毛了。

周凤来后来听张胖子讲,北平城里的暗线,起先是几个大学生串起来的,大学生里头有个姓杨的姑娘,十七八岁,家在保定,她把家里的宅子腾出来做联络点,她爹是教书的,起初拦着,后来见女儿天天往外跑,跑得鞋底磨穿,也就由她去了,这姑娘后来调到别处,再没回过北平,张胖子讲到她,眼角的笑淡了,淡成一声轻轻的叹。

“那姑娘叫啥?”

“姓杨,名儿我记不全了,只记得她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周凤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觉着这些名字记不全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些人还在道上跑,北平城的风一天比一天冷,可米铺的灯总亮着,豆腐桶的盖总冒着热气,洋车的铃总在胡同里叮当,这些细碎的亮,凑在一块,就叫人觉着这城还没死透,城墙外头的炮声远,城墙里头的灯火近,近处的灯火,撑着远处的天,天再暗,灯不灭。

他挑着担子回到天津,把蓝布条交回李掌柜手里,李掌柜摸了摸上头的针脚,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半块烟膏,说这是给北边伤号用的,让他下次带去,周凤来把烟膏缝进棉袄的袄领,袄领厚,摸不出来,他当晚又上了孙有福的车,孙有福这回没捏他,只把铜铃在他肩头碰了一下,那是说平安,他下车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黑泥里,留着一道道车辙,车辙印着,这天没白过。

这一章讲的就是北平城里的米铺,一间米铺连着一城的暗线,暗线又连着城外头千千万万条命,那些做豆腐的,拉车的,教书的,卖米的,没一个人上过战报,没一个人立过碑,可城是靠着他们这些人,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熬到城墙上的探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们手里的算盘,还在噼啪响着,响着,就还有人记着那些没名没姓的粮。

第三章 山东乡下的破路汉子

周凤来在天津歇了半月,这回的差事往南,去山东,山东的道不比平津,多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他坐船过德州,再换骡车,走了四天,到了鲁西一个庄子,庄子叫李家洼,庄子里的壮汉大半姓李,领头的是个叫李长庚的,四十岁,左脸有一道刀疤,那是早年被土匪砍的,他不当回事,说这是记号,省得忘本,他腰里别着旱烟袋,烟荷包磨得发亮,亮里带着油垢。

李长庚带的不是队伍,是庄子里的一帮爷们,他们干的事叫破路,日本人修的电话线,他们夜里去剪,日本人压的公路,他们夜里去挖,李长庚讲到这,说电线杆子上的线一断,日本人的信就传不出去,公路一断,他们的汽车就瘫在半道,这法子笨,可顶用,日本人补,他们再挖,补一回,他们挖一回,把日本人的工兵累得够呛,工兵骂,他们躲在柳棵子里笑,笑出声又赶紧捂住。

周凤来到的那天夜里,正赶上李长庚带人去扒一段铁轨,铁轨在庄东五里地,是日本人的运兵线,李长庚带了十二个人,每人一把撬棍,一把铁锹,周凤来跟着去,他没干过这个,李长庚让他站在道口望风,说你腿脚灵,见着动静就学蛤蟆叫,周凤来蹲在坟包后头,坟包上头长着枯草,风一吹,草尖直抖,他把手插进袖筒,等着那声该死的蛤蟆叫,可一夜没用上,倒把腿蹲麻了。

那十二个人干得飞快,撬棍别进轨底,一使劲,铁轨就翘起来,铁轨重,得三四个人抬一根,抬到沟里扔了,李长庚讲,铁轨扔远点,日本人找不着,就补不上,他们一夜扒了二十多根,天快亮才撤回庄子,撤回时人人满手血泡,李长庚的手泡顶大,他拿针挑破,血水滋出来,他拿土一按,没事人一样,血渗进土里,跟别的土一个颜色,颜色底下,是又一截断了的运兵线。

“李哥,这铁轨扒了,日本人不得报复?”

“报复过,上月扒了,日本人来庄里抓人,抓了三个,庄里人咬死不认,日本人没证据,打了一顿放了,放回来的人讲,打就打,横竖不松口。”

周凤来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起天津电车上那三下捏,那是要命的细活,这李家洼的破路,是要命的粗活,细活粗活,干的都是同一桩事,把日本人往后拽,不让他们顺当,李长庚后来跟他讲,庄子里原先有户姓赵的,赵老汉的三个儿子,两个在前线没了音信,一个叫日本人抓了夫,死在修炮楼的地方,赵老汉不哭,他天天蹲在庄口,见着过路的队伍就塞俩窝头。

“我儿子吃不上窝头了,我多塞一个,别人家的儿子就能多吃一个。”

李长庚讲到这,嗓子发哑,他拿袖子抹了抹鼻子,没抹净,周凤来看见他眼圈红了,可这汉子没掉泪,他转过身去,把刚挑破的血泡又按了按,血泡底下的嫩肉露出来,他皱了下眉,又松开,像按的不是自己的手,山东这地方的乡民,骨子里有种拗劲,日本人来劝降,许他们粮食,许他们安稳,庄子里没人应,李长庚把告示撕了,拿来卷烟,烟卷得歪歪扭扭。

“这纸卷的烟呛人,可解气。”

庄里的女人们把告示撕回来纳鞋底,鞋底上头还印着日本人的字,她们讲踩在脚底下,比烧了还解气,周凤来在李家洼住了七天,帮着递了三回信,信是写在桑皮纸上的,桑皮纸薄,搓成小卷,塞进竹管,竹管插在粪筐的缝里,由赶集的女人带出去,女人们挎着筐,筐里几棵青菜,几颗鸡蛋,日本人查她们,查不出名堂,她们就骂骂咧咧,讲老总行行好,家里娃等着米下锅,骂完,筐还在怀里搂紧。

有一回,信差出了岔子,一个姓孙的婆娘叫伪警察拦下,伪警察翻她的筐,翻到竹管,孙婆娘眼疾手快,把竹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伪警察见她嘴动,掰开看,只看到一嘴绿汁,探她吃的啥,她回说嚼了根野菜,伪警察不信,扇了她一巴掌,她吐出一口绿沫。

“老总你看,是野菜。”

伪警察闻了闻,真是野菜味,骂了句晦气,把她放了,那截竹管里的信,是李长庚报给城外的一处消息,讲日本人要在庄东修炮楼,消息没送出去,李长庚当夜就改了道,把存粮挪进地道,地道是庄里人自己挖的,挖了三年,通到村外一片柳棵子地,柳棵子密,日本人进不去,地道口藏在灶膛底下,掀开锅,下头是洞,周凤来下去看过,洞里码着粮食,点着油灯,灯苗子被风吹得直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明一暗。

李长庚讲这地道救过一庄人的命,去年日本人来扫荡,庄里老小全钻进去,在地道里待了三天,三天没见天日,娃娃们吓得不敢哭,女人们拿奶头堵着娃的嘴,李长庚在里头守着,听见上头日本人皮鞋响,他攥着铁锹把,手心出了汗,日本人没找着洞口,骂骂咧咧走了,庄里人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可都活着,活着,就是赢了那三天,三天里头,没人吭过一声怕。

周凤来临走那天,李长庚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包炒豆,说路上嚼着,顶饿,周凤来问李长庚,这破路的事,能撑到几时,李长庚讲撑到哪天算哪天,日本人耗得起,咱也耗得起,咱耗的是自家门前这块土,他拍了拍周凤来的肩,转身回了庄子,庄子后头那片柳棵子,在风里绿得发暗,柳条抽在土墙上,刷刷响,像谁在夜里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土还是自家的土。

这一章说的是山东乡下的破路汉子,他们没枪没炮,手里就一根撬棍,一把铁锹,可他们把铁轨一根根扒进沟里,把公路一道道挖断,把日本人往后拽,李家洼的人不认字的多,讲不出大道理,他们只认一个理,门前的土,不能叫外人踩扁了,这理笨,可硬,硬得叫铁轨都弯了,硬得叫日本人补了又扒,扒了又补,补到工兵见了柳棵子就头疼,头疼也得补,补不上,运兵线就断在那。

第四章 山西中条山的粮秣与妇救会

周凤来从山东折回,又往西走,这回去山西,山西的山跟山东不一样,山东是平原连着丘陵,山西是沟连着梁,梁连着崖,他过了黄河,进了中条山,中条山在山西南部,隔着黄河跟河南相望,山里头驻扎着中国的队伍,队伍要吃饭,要穿衣,要吃药,这些东西,全靠山里山外的百姓送,送一次,得翻两道梁,过三道沟,沟底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在山脚一个叫郭家窑的村子落脚,村子里的妇救会会长姓童,叫童秀芝,三十二岁,男人早年在矿上没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娃大的十岁,小的六岁,她带着村里的女人们给山上的队伍做鞋,做袜,碾米,她跟周凤来提,男人们上山打仗,女人不能闲着,闲着就是亏了自家队伍,她讲话时手里不停,针线在鞋底上穿进穿出,鞋底纳得密,密得针脚像一排小牙齿。

童秀芝带他看了村里的碾房,碾房里三盘石碾,天天转,碾的是小米和玉米,碾好了装进驴驮子的布袋,驴是村里凑的,七八头,由几个半大后生赶着,趁夜送进山,半大后生里头有个姓马的,叫马小六,十五岁,个子蹿得快,可脸上还带着娃娃气,他赶驴比谁都稳,驴不叫,他不喘,他爹死在山下,叫日本人飞机炸的,他从此不哭,天天跟着送粮,讲起爹,他只说一句,爹在天上看着。

“马家小子,你怕不怕?”

“怕啥,山里的叔伯都认识我,日本人进不来这道沟。”

童秀芝讲马小六的爹死在山下,叫日本人飞机炸的,马小六从此不哭,天天跟着送粮,他讲爹在天上看着,他不能怂,童秀芝听着,拿袖口擦了擦眼,没言语,周凤来站旁边,看那几头驴在槽边嚼草,草料是蒿子,驴嚼得吧嗒响,这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清楚得叫人想起自家门前的槽,自家槽边的驴,驴还在,槽还在,人却不知散到了哪。

中条山那几年,队伍打得苦,山高,补给难,日本人的飞机隔三差五来炸,炸完就撤,队伍躲进山洞,山洞是百姓领着挖的,洞口用树枝盖着,远看是片灌木,童秀芝讲山里头的伤号多,伤号要草药,草药是山上采的,采药的是个姓郭的老汉,郭老汉七十三,腿脚不利索,可认得百十种草,哪种止血,哪种退烧,他闭着眼分得清,他采药不带筐,带个布袋,布袋满了就回来。

郭老汉的布袋满了就回来,回来把药摊在院里晾,晾干了由童秀芝分装,装进小布袋,小布袋缝在伤号的衣襟里,伤号转院时,衣襟里的药跟着走,省得半道断药,周凤来帮忙缝过一回,针脚歪歪扭扭,童秀芝笑他手比脚还笨,他回道在天津学的不是这个,童秀芝讲到山西,说到了山西,就得学山西的活,他低头看自己缝的那几针,果然丑,可丑得结实,结实得针脚拽都拽不开。

山外的粮食进不来时,郭家窑的人就吃糠,糠是碾米剩下的皮,吃下去拉不出,大人忍着,娃娃哭,童秀芝把自家那点米省下来,煮成稀汤,先紧着伤号和娃娃,她自己喝糠糊,喝得胃里烧,她不哼声,马小六看在眼里,有回偷偷把兜里的炒面塞给她,她追着打了那小子两下。

“你是送粮的,不能缺了力气。”

周凤来在郭家窑待了十来天,赶上日本人来搜山,搜山的头天夜里,童秀芝得着信,把粮和伤号全转移进主沟后头的一个大洞,大洞能容百十人,是早年躲土匪挖的,洞里存着半年的干粮,童秀芝讲这是保命的洞,平时封着,不到要命不开,日本人搜了三天,搜到郭家窑,村里只剩老弱,日本人问队伍在哪,老弱讲不知道,日本人踹了几脚门,抢了两只鸡,走了,鸡叫得凄惶,没人去拦。

日本人走后,童秀芝从洞里出来,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她瘫在碾房门口,半天没起来,马小六蹲她跟前,探她咋了,她回说没事,就是腿软,马小六去端了碗热水,她喝了两口,缓过劲,站起来拍拍土。

“该碾米了,今儿落下的,明儿得补上。”

周凤来看她背影,瘦,可直,像中条山里头的那几棵老槐,老槐皮裂着,可根扎得深,这趟山西行,周凤来带回去的是一份粮秣清单,清单记着山里还缺多少盐,多少药,多少布,他带回天津,李掌柜看了直皱眉,说盐顶紧,城里的盐让日本人控着,价钱翻了三倍,周凤来提山西的百姓拿糠换粮,李掌柜半天没说话。

李掌柜把清单压在账本底下,第二天托人从海边弄了一小包盐,盐用油布裹了,塞进药包,跟上回那包药材一道,送去了山西,童秀芝后来托人带话,讲郭家窑的女人们又做了二百双鞋,鞋底纳得厚,走山路不硌脚,马小六的驴队又添了一头小驴,小驴是母驴下的崽,养到开春就能驮粮,郭老汉的草药够用到秋天,童秀芝讲只要人在,道就断不了,人在,碾就转,碾转,山上的队伍就有粮。

这一章写的是中条山脚下的妇救会和送粮人,她们不拿枪,手里是碾棍,针线,药锄,可山上的队伍能一天天撑下来,靠的就是这些碾棍针线药锄,童秀芝这样的人,史书翻不出名字,可中条山的风记得,郭家窑的碾房记得,那二百双厚底鞋,替多少人踩平了山路,山路踩平了,前头的炮,才响得有底气,底气是鞋底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第五章 上海租界的报童与密写

周凤来的脚没停,这回往南,去上海,上海这地方复杂,分租界和华界,华界叫日本人占了,租界里头还乱着,洋人,商人,流亡的学生,三教九流挤在一块,他在十六铺下了船,刚上岸,就见一个瘦小的报童,挎着报纸兜,嘴里喊着卖报,那报童姓吴,叫吴春喜,十三岁,衣裳单薄,可嗓门亮,他跑起来,报纸兜拍在腿上,啪啪响,响得盖过了码头上的汽笛。

吴春喜卖的报,有两样,一样是明面上的,登些市井新闻,一样是夹在里头的小张,小张上头用米汤写了字,米汤干了看不见,得拿热毛巾捂,字才显,周凤来蹲在墙角,买了份报,吴春喜递报时,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两下,那是说有货,周凤来把报卷了,塞进袖筒,掌心还留着那两下划的痒,痒得他不敢握拳。

他找着接头的地方,是租界里头一家洗染坊,坊主姓许,叫许文斌,四十岁,早年在洋行做事,会说几句洋话,日本人进租界后,他关了洋行门路,开了这洗染坊,洗染坊后头有间暗室,暗室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布,布是做密写用的,许文斌提,米汤写的字怕潮,得用药水显,药水是他配的,配法是他瞎琢磨出来的,试了几十回才成,试废的布,堆了半间屋。

“吴家小子送来的报,你看了?”

“看了,上头说闸北的米行又封了三家。”

许文斌讲封米行是日本人卡粮食,卡住粮食,租界里的人就得听话,他们这些人,就在粮食的缝里递消息,把哪处米行还能进粮,哪处道还能走人,写成密写,塞进报里,由吴春喜这帮报童散出去,报童跑得勤,日本人查不过来,吴春喜一天跑八条街,报纸卖完,消息也散完了,他跑得鞋底薄,脚后跟磨出了茧,茧硬,踩在石头上也不觉疼。

上海租界里的密写,花样多,除米汤,还有用蛋清的,用柠檬汁的,显字的方法各不同,许文斌教过周凤来,蛋清写的字,拿熨斗烫就显,柠檬汁写的,拿火烤就显,周凤来试了一回,拿火一烘,纸边焦了,字才隐隐出来,他吓出一身汗,许文斌笑他手生,讲慢慢来,这活急不得,急了,字就焦,焦了,线索就断,断了,后头的人就摸不着门。

吴春喜夜里常来洗染坊,许文斌给他一碗泡饭,泡饭上头漂着几粒油星,吴春喜吃得香,他提爹是黄包车夫,去年叫日本人卡车撞了,没救回来,他娘改了嫁,他自个儿混,许文斌收留他,让他卖报,给他口饭,吴春喜提许叔是好人,许文斌回咱俩谁也别谢谁,都在这乱世里扒拉活路,这活路窄,可总比没路强,没路的人,才是真叫人揪心。

有一天,吴春喜卖报时叫巡捕房的包打听盯上,包打听是替日本人办事的,拦下他,翻他的报兜,吴春喜机灵,把那小张密写揉成团,趁机塞进嘴里,包打听见他嘴动,掰开看,只看到一团湿纸,探他吃的啥,他回说噎着了,咽了口唾沫,包打听闻闻,没味,骂了句小赤佬,把他推开,吴春喜转身跑,跑出两条街才敢吐,那纸团早化了,化在肚里,没漏半个字,字化成了他嘴里一股子涩。

周凤来在洗染坊住了五天,帮许文斌抄了一回密写,抄的是闸北几处还能走的道,他拿毛笔蘸米汤,写得很慢,手抖,许文斌讲别抖,米汤写重了,干了一样看不出,写轻了,显字淡,得匀,他练了半天才顺手,抄完,许文斌把纸晾在暗室,晾到半干,卷进报纸,交给了吴春喜,吴春喜把报纸往腋下一夹,跑进了弄堂的灯影里,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过了整条弄堂。

吴春喜第二天就散出去了,散到第八天,城里头有人顺着那几处道,把一批药从闸北运进了租界,药是给伤号用的,伤号藏在租界的一处弄堂里头,弄堂里住着个姓周的阿婆,阿婆六十多,孤身一人,她把厢房租给伤号,不收钱,她提我儿子死在前线,这些伤号就是我儿子,阿婆煮的粥稀,可伤号喝着暖,暖得他们夜里睡得沉,沉得像回了自家炕上。

周凤来后来去弄堂看过一回,阿婆的厢房小,两张床,躺着三个伤号,伤号都年轻,年长的不过二十,年纪小的十六,他们不哼不叫,阿婆给他们换药,换完一个,叹一口气,周凤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会想起天津电车上的孙有福,想起北平米铺的张胖子,想起山东的李长庚,想起山西的童秀芝,这些人天南地北,可干的活,全是一样的,一样到连叹气都一个调,调子低,低得压进弄堂的砖缝里。

上海这地方,表面花花绿绿,里头藏着多少这样的暗室,洗染坊,弄堂,报童的兜,许文斌讲租界是口大锅,里头煮着各色人等,有卖国的,有发财的,也有他们这样扒着缝递消息的,他讲咱不图名,就图这锅里头,还留着点热乎气,周凤来点头,他懂这热乎气是啥,是吴春喜兜里那小张米汤字,是阿婆厢房里那碗稀粥,是许文斌暗室里那几口大缸,缸里的布,泡着这城的秘密。

这趟上海行,周凤来带回去的是一套密写方子,还有吴春喜那张报兜的样,他回天津后,把密写方子交给李掌柜,李掌柜试了米汤法,讲这法子巧,往后天津的暗信也能用,他后来真用了,把北边运粮的消息写在药包里的棉纸上,拿火一烘就显,跟周凤来头回揣的那两张一个法子,法子传着传着,从上海到了天津,从天津又往北,往南,传得远了,这国的缝里,就多透了几口气。

这一章讲的是上海租界的报童和洗染坊,一间暗室,一张报纸,一个十三岁的娃,把卡死的粮食缝里,撬出一条透气的道,吴春喜这样的孩子,租界里一抓一大把,他们不晓得什么大道理,只晓得许叔给饭吃,给的报得卖完,卖完,就有人能活,活着的报童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把米汤写的字,送进一家又一家的门,门里头,是又一条没断的线。

第六章 苏南水乡的船娘交通线

周凤来从上海往西,进苏南,苏南多水,河汊像蛛网,村子浮在水上,出村靠船,他在苏州城外找着一条交通线,线头是个船娘,姓杨,叫杨水妹,二十八岁,男人撑船时翻了河,没了,她接着撑,她撑的是一条乌篷船,船头漆着两道蓝,船舱能坐四五人,她天天摇船过几道桥,桥洞底下藏着接头的暗记,暗记是刻在石上的三道杠,杠子被水冲得浅了,她年年重刻。

杨水妹的船不载客,载的是信和粮,信塞在船底板的夹层,粮压在舱板的草垫下,她摇船慢,可稳,日本人设的卡子在桥上,查过往的船,杨水妹过卡子时,把船放慢,让日本兵看清楚舱里就几筐菱角,几捆芦柴,日本兵嫌脏,摆手让她过,她低着头,手里的橹不紧不慢,橹声吱呀,盖过心跳,心跳快,橹声慢,慢得叫人替她攥汗,汗从周凤来掌心沁出来。

周凤来搭过她一回船,那回送的是一份名单,名单记在芦叶上,芦叶卷成小筒,筒塞进船橹的空心,杨水妹摇橹时,筒跟着橹走,查不出来,过第三道卡子时,日本兵多问了一句,说船上啥,杨水妹回说回娘家,带了筐菱角,日本兵掀开筐,菱角底下是草垫,草垫底下是粮,他没翻到夹层,杨水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笑着的,笑里藏着她娘家早没了人的底。

“老总,菱角甜,尝一个?”

日本兵拿了一个,剥了吃,说还行,摆手让过,杨水妹摇橹出了半里,才敢喘,她跟周凤来提,过卡子这活,靠的是脸皮厚,心要静,你一慌,日本兵就疑,周凤来说你这静功了得,杨水妹讲练出来的,头回过卡子,她手抖得橹都扶不稳,被日本兵骂了,后来过了几十回,就稳了,稳到连她自个儿都忘了怕,怕是头一回的,过后就叫橹声盖了。

苏南的水乡,交通线不止杨水妹一条,沿河几个村子,都有船娘,她们结成活,一村接一村,信到了这村,这村的船娘摇到下一村,像接力,周凤来跟着杨水妹走了三天,看了四个村子,每个村子的船娘他都见着了,她们大多不认字,可记性好,谁家船啥时过,接啥东西,她们心里一本账,账不用笔,用脑子记,脑子比本子牢,牢得日本人翻不出来。

有个姓丁的船娘,叫丁兰香,四十出头,她男人叫日本人抓了夫,死在外头,她一个人带俩闺女,俩闺女大的十四,小的九,都学会了摇船,丁兰香讲闺女得学,将来她老了,道不能断,她教闺女认暗记,认卡子的规律,卡子哪天换岗,哪天查得松,她摸得准,她讲摸清了,过起来就顺,顺了,命就多一分,多一分命,闺女们就多一分活路,活路是她拿橹摇出来的。

周凤来在苏南见着顶险的一回,是送一批药过封锁线,封锁线在一条大河上,河上架着铁索桥,桥两头有炮楼,药装在鱼篓里,鱼篓泡在船边的水中,看着就是刚打的鱼,杨水妹摇船过桥洞,桥洞低,她得弯腰,炮楼上的探照灯扫过来,扫到船,她把脸埋进船篷,灯扫过去了,没停,船出了洞,她才直腰,腰直了,她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一片冷贴着脊梁。

那批药是给河南那边转的,河南挨着苏南的水路,药从苏南进,再往西北走,周凤来这回亲眼见着水路怎么连着陆路,杨水妹的船到了一个码头,码头上有个姓王的脚夫,王脚夫把鱼篓搬上岸,装进独轮车,推了走,推到二十里外一个镇子,镇子里的药铺收了,再往北发,这一条线,水陆相接,断一节都不行,断一节,后头的伤号就等不着药,等不着药,伤口就烂,烂了,命就悬。

丁兰香跟周凤来提,她们这帮船娘,顶怕的不是日本兵,是汉奸,汉奸认得本地人,认得船,认得暗记,有一回,一个姓刘的汉奸带日本人摸进村,摸着了接头的船,船娘姓孙,叫孙巧云,叫汉奸认出来,日本人把她吊在桥柱上,探交通线,孙巧云不吭声,日本人打,她还是不吭,临了日本人把她推下河,她不会水,淹了,河水把她的蓝布衫漂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河还是那条河。

杨水妹讲到这,眼圈红了,她讲孙巧云是她表姐,表姐死后,她把表姐的船接过来撑,她讲这船不能空着,空着,道就断了,周凤来听着,想起山西的童秀芝,山东的李长庚,上海许文斌,都是这一个理,一个人倒下,后头的人把他的活捡起来,接着干,道就断不了,断不了的道,是这些女人拿橹一寸寸摇出来的,摇过了桥洞,摇过了探照灯,摇到了对岸的苇丛里。

苏南水乡的船娘,也管送人,有些从城里逃出来的学生,有些从前线下来的伤号,都由船娘秘密送过封锁线,送到安全的地方,周凤来这回就护送过一个姓赵的学生,赵学生十九岁,从苏州城里出来,要去内地读书,杨水妹把他藏在船舱草垫下,过了三道卡子,送到一个镇子,镇子里的私塾先生接了,安排他住下,赵学生临别,给杨水妹鞠了个躬。

“快走,别回头。”

赵学生走了几步,真回头看了一眼,杨水妹的船已摇远,乌篷上一点蓝,在夕阳里晃,周凤来站在岸上,看那点蓝越来越小,忽然觉着,这水乡里头流动的,不单是水,还有这些船,这些女人,把人一波一波,往活路上渡,渡过去一个,这国就多留一个读书的种子,种子落了地,总有发芽的那天,发芽的,是这国没断的根。

这一章说的是苏南水乡的船娘,她们的手里是橹,是鱼篓,是草垫下的粮,可她们把封锁线一道道摇过去,把人一波波渡过来,杨水妹们的名字,县志不记,可水乡的河记得,河上的桥记得,那点蓝漆的乌篷,替多少人遮过探照灯的光,光过处,是她们弯着的腰,和腰上那把稳得叫人忘了怕的橹,橹一摇,道就通。

第七章 滇缅公路上的民夫

周凤来这回走得顶远,往西南,去云南,云南的山高路险,他要去看的是滇缅公路,这条路从云南通到缅甸,是那时候中国对外的一条命脉,日本人卡住了海上的道,卡住了北方的道,就剩这条山路,往里运的是弹药,药品,物资,往外运的是物资换回来的东西,路是百姓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挖的时候,死的人填进了路基,路基硬,是拿命夯的。

他到了保山,保山是滇缅公路上的一个大站,站上停着成队的卡车,卡车是美国来的道奇,可开车的不全是兵,有华侨,有学生,也有本地人,路边的工棚里住着民夫,民夫是从四乡征来的,也有自愿来的,领头的姓郭,叫郭茂林,五十岁,个子矮,肩膀宽,他原先是石匠,修路时他抡锤,锤把都抡断过几根,断了的锤把,他舍不得扔,攒了一捆,说留着是个念想。

郭茂林跟周凤来比划,讲这路修的时候,没机械,全靠人,炸石用土硝,抬石用肩,填坑用背篓,悬崖上打炮眼,人吊在半空,脚底下就是万丈沟,周凤来看着路边陡崖上头的脚印,脚印陷进石头里,那是千万双脚踩出来的,他讲这路是拿命铺的,郭茂林讲命铺的,可铺出来,就通了,通了,前头的炮就响得有底气,底气是脚底板踩出来的。

公路上顶险的一段叫二十四道拐,在贵州境内接云南,郭茂林讲那段他去过,拐二十四道弯,弯弯贴着崖,卡车上去,轮子离崖边就一尺,下雨天滑,掉下去连人带车没影,民夫们雨天守在弯道上,拿草垫铺路,拿锄头挖排水沟,他们讲车不能停,车一停,前头的物资就断,前头一断,打仗的就缺弹药,弹药缺了,前头的人就白挨枪,白挨的枪,是这国顶咽不下的一口。

周凤来在保山住了八天,跟着民夫上工,他抡不动锤,就帮着背砂石,背篓沉,压得他腰弯,他才背半天,肩就红了,郭茂林笑他城里人细皮嫩肉,他讲你这肩,得磨出茧才扛得住,周凤来摸着肩上的红印,想起天津电车上的孙有福,孙有福的肩也磨出了茧,是钱搭子磨的,两人隔了几千里,茧却长在一样的地方,茧这东西,不分南北,只分苦不苦,苦过的肩,才扛得住背篓。

民夫里头有个姓马的,叫马占山,四十岁,云南本地彝人,他背篓里常揣个竹笛,歇工时就吹,笛声在山谷里转,听得人心里发酸,他讲他吹的是丧调,丧的是死在路上的弟兄,修路死的人多,塌方压死的,疟疾拖死的,摔崖没的,郭茂林讲死的都埋在路边,没碑,插根木棍算记号,木棍朽了,记号也就没了,可人没忘,忘不了的,是笛声里那一截一截的弯。

“马家兄弟,你不怕死在这路上?”

“怕,可路得有人修,我不修,别人也得修,横竖这条路上得有人。”

周凤来听这话,想起山东李长庚讲的耗,一个耗字,一个得字,都是同样的硬气,滇缅公路上的民夫,不认字,讲不出大道理,他们只认这条路通着,前头的队伍就有底气,路通着,这国就还没塌,郭茂林讲到这,拿锤敲了敲脚边的石,石上火星一溅,灭了,火星灭得快,可路还在,路比火星长,长得把几千里外头的炮,都连了进来。

保山这地方,还驻着些南侨机工,机工是南洋回来的华侨,他们丢下南洋的买卖,回来开车,周凤来见着一个姓陈的机工,陈机工三十岁,脸晒得黑,他提爹是福建人,他生在新加坡,听见国内缺司机,就回来了,他讲开车上这条路,天天挨日本人的飞机炸,炸习惯了,听见警报,把车往树底下塞,等炸过了再开,树叫炸断了好几棵,车还在,车在,物资就还在,物资在,前头就还撑得住。

陈机工讲顶险的一次,车到惠通桥,桥叫日本人炸了,他在桥这头,物资在桥那头,他看着桥断,干瞪眼,后来工兵连夜架便桥,他便桥上过的车,过桥时桥晃得厉害,他手抖,可脚没松油门,他讲那回过去,他下车吐了,吐完,又上车接着跑,周凤来听着,没接话,他觉着这些人的故事,讲出来,都该有人记,记下来,他们才不白跑这一趟,一趟一趟,跑通了这条路。

云南的民夫还管护路,路叫雨水冲垮了,他们连夜补,郭茂林讲补路比修路急,修路是慢工,补路是抢命,有一回,一场大雨冲垮了半里路基,民夫们冒雨填,填到天亮,塌方又来,埋了三个,剩下的人没停,接着填,郭茂林讲那三个,他记得名,一个姓吴,一个姓许,一个姓丁,他讲名得记,记着,他们才没白死,白死的,是这世上顶叫人咽不下的一口,咽不下,也得咽,咽下去,接着填。

周凤来带回来的,是一卷民夫的名册草稿,名册是他帮郭茂林记的,记着哪些人还在,哪些人没了,郭茂林讲这册子没用,可他偏要记,他讲将来有一天,总得有人晓得这条路是哪些人铺的,周凤来把草稿缝进包袱皮,带回天津,李掌柜看了,说这路远,帮不上,可这册子得存着,存着,就是念想,念想这东西,隔着几千里,也暖,暖得李掌柜把册子压在了账本底处那一页。

这一章写的是滇缅公路上的民夫,他们手里是锤,是背篓,是竹笛,可他们把一条命路,从云南铺到了缅甸,郭茂林们不晓得什么战略,他们只晓得车不能停,路不能断,二十四道拐上的草垫,惠通桥头的便桥,记着他们的汗,也记着他们的命,命铺进去,路通出来,通出来的路,载着后头的炮,往前头响,响到这国站住了脚。

第八章 重庆防空洞里的百姓

周凤来从云南折返,绕道去了重庆,重庆是那时候的大后方中心,可中心也不安生,日本人的飞机隔三差五来炸,炸完了就走,重庆人学会了躲,躲进防空洞,防空洞是挖在山坡里的,洞连着洞,像蚂蚁窝,他在储奇门找着一个洞,洞里住着姓刘的一家人,刘家老汉叫刘振东,六十岁,带着儿媳和小孙子,老汉原先是木匠,日本人炸毁了他的铺子,铺子没了,他手里那把锯,也没了活计。

刘振东没了活路,就天天钻洞,他讲钻洞钻出经验了,警报一响,先抱被褥,再牵孙儿,临了锁门,锁了门,钻洞,洞里黑,点着油灯,灯苗小,可够看清人脸,洞里挤,人贴人,娃娃哭,女人哄,老汉抽烟,烟味混着汗味,闷得人透不过气,透不过气,也得忍,忍到警报解除,爬出去,见着天的那刻,人人都狠狠吸一口,一口吸进的,是活着的味。

周凤来跟着刘家钻了三回洞,一回炸得近,洞口落了炸弹片,片削在洞壁上,崩下一块石,砸着个娃娃的脚,娃娃哭得凶,刘振东的儿媳撕了衣角给包扎,包扎完,继续抱着,洞里没人怨,都习惯了,刘振东讲炸惯了,听见飞机响,心不慌,慌也没用,炸弹不认人,不认人的炸弹,落到哪,哪就是命,命这东西,在洞里头,全靠挤和忍,挤着忍着,就挨过了那一阵。

防空洞里的日子,长,警报一响,钻进去,警报解除,爬出来,爬出来一看,街面又塌了一片,刘振东的铺子没了,隔壁的面馆没了,对门的茶馆没了,可第二天,面馆支起棚子又卖,茶馆摆上板凳又开,重庆人讲这叫炸不垮,周凤来听着,想起天津的电车,电车炸了轨,修了再跑,一个炸不垮,一个跑不停,垮和停,都不是这国人的字,字写在那面又塌又支的墙上。

洞里有个姓周的阿婆,七十了,她天天带个针线笸箩,钻洞就纳鞋底,她讲闲着心慌,纳点活,手有事,心就定,她纳的鞋底,送给了洞外头伤兵医院的伤兵,伤兵没鞋,她一双双送,送了一百多双,她不认字,不会写名,她讲鞋底上头有她戳的记,伤兵穿着,脚底下暖,就当她谢了,谢字她没念出过口,就纳进鞋底,一针一针,针针都踩在伤兵的脚底下。

周凤来在重庆见着顶揪心的一回,是洞里闷死人的事,那年夏天热,洞里挤,通风差,警报时间长,洞里头缺氧,憋死了几十个,刘振东讲那回他也在,他亲眼见着前头的人软下去,后头的人推不动,他急得捶洞壁,捶得手破,后来洞口开了通风眼,才缓过来,他讲那几十个,死的冤,可死的没人记,报上不登,说是事故,事故两个字,盖了一洞的命,命盖不住,就闷在活人的心里。

重庆的百姓还管救护,轰炸一停,青壮都上街扒人,扒出活的,抬去医院,扒出死的,抬去埋,周凤来跟着扒过一回,扒出个半大的女娃,女娃还有气,他抱去医院,医院里伤兵躺满地,护士不够,他就帮着递水,递水时,他看见一个伤兵的衣襟里缝着小布袋,布袋上头是他见过的针脚,那是山西童秀芝他们缝的样式,针脚跨了几千里,缝到了重庆,缝得伤兵的衣襟鼓鼓的。

他探伤兵哪来的布袋,伤兵讲山西来的,路上缺药,老乡给缝的,周凤来心里一热,他没想到,山西的针脚,能缝到重庆的伤兵衣襟上,这国虽大,可这道,这根线,是通的,他想起一路见的人,天津的孙有福,北平的张胖子,山东的李长庚,山西的童秀芝,上海的许文斌,苏南的杨水妹,云南的郭茂林,这些人天南地北,可线头都系在一处,系得死死的,死得扯不断。

刘振东后来跟周凤来提,重庆这地方,上头的人管大事,咱下头的人管活命,活命也是大事,他讲他小孙子问过他,爷爷,日本人啥时不来炸,他讲爷爷不晓得,可爷爷晓得,咱躲得过一回,就多活一回,多活一回,这国就多一分指望,周凤来听着,没忍心接话,他怕一接,嗓子会哑,哑了的嗓子,唱不出这城炸不垮的调,调子硬,硬得像防空洞口的石。

这趟重庆行,周凤来没带什么物件,他带回去的是一桩事,一桩闷死几十人的事,他回天津后,跟李掌柜讲了,李掌柜沉默半天,说咱送的粮,送的药,有一分算一分,洞里那些人,靠的是这个,周凤来点头,他懂,后方的洞,前方的线,是一个理,都为了多活一回,多撑一天,多活一回,多撑一天,这国就还立着,立着,就还有人往外头送粮,往里头顶着炸。

这一章讲的是重庆防空洞里的百姓,他们手里是被褥,针线,刨土的锄,可他们把炸塌的街,一天天支起来,把闷死的人,一桩桩记在心里,刘振东们不图啥,就图多活一回,这国就多一分指望,防空洞的灯苗小,可照着的,是一城没垮的人心,人心没垮,街塌了能支,塌一百回,支一百回,支到这城还立在江边上,立在轰炸的缝里。

第九章 湘西雪峰山下的猎户与担架队

周凤来这回往湘西,湘西山深林密,雪峰山横在当中,山里头的猎户,熟山路,懂兽道,日本人往里攻,就吃山路的亏,他在洞口县一个寨子落脚,寨子里多是姓龙的,可按规矩换作姓孙的猎户,叫孙永福,五十岁,猎枪使得准,他讲他打了一辈子猎,这回打的,是进山的鬼子,他的枪托磨得油亮,枪管却擦得见青,青里映着山里的雾。

孙永福带周凤来看了山道,山道窄,只容一人过,两边是荆棘,他讲日本人走不了这道,他们穿皮鞋,踩不住碎石,掉沟里爬不上来,他带着寨里的后生,在道口设了绊索,绊索是藤编的,夜里拉上,日本人摸黑进来,绊倒一片,后生们拿猎枪点,点完就撤,撤进林子,林子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家,钻进去,日本人找不着,找不着,就只能在沟外头转,转晕了,也进不来。

寨里还有个担架队,担架队的头是姓丁的汉子,叫丁永福,四十岁,他带着十几个后生,后生们用竹竿绑布,做成担架,专抬伤号下山,伤号是从山外抬来的,抬到寨子里的草药铺,草药铺的先生姓童,叫童志远,他跟山西那个郭老汉一样,认得草药,童志远讲湘西的草比山西的毒,可也比山西的灵,毒和灵,原是一根草的两面,面朝哪,看你怎么用。

“孙家老哥,你这绊索,日本人吃过几次亏?”

“吃过三四回,有一回绊倒七八个,后生们点倒五个,余下的跑了,跑回去再不敢走这道。”

丁永福的担架队,抬人稳,他讲抬伤号不能晃,一晃,伤口裂,人受罪,他教后生们走碎步,碎步稳,担架平,后生们练了半个月,才练出这手,周凤来跟着抬过一回,抬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伤号,伤号腿上中了弹,血把布缠子浸透了,丁永福讲这娃命大,再晚半日,腿保不住,保不住的腿,是这山上又少一条能走的道,道少一条,前头就多一分险。

湘西的猎户还管探路,日本人进山,猎户在林子里跟着,记着他们的人数,走的道,回来报给山外头的队伍,孙永福讲探路险,得贴着日本人走,听见他们说话,才数得清,他有一回贴太近,叫日本人的狼狗闻着,他爬上树,在树上蹲了一宿,狼狗在树下转,他不敢下,天亮狗走了,他才溜,下来时腿麻得站不住,站不住,也得走,走回寨,才报得上数,数报准了,山外的队伍才绕得开。

童志远的草药铺,后头有个地窖,地窖里存着草药和干粮,他讲这是保命的,日本人来搜,他就把伤号藏地窖,地窖口盖着药碾子,药碾子重,日本人搬不动,就不疑,周凤来看过那药碾子,石头的,磨得溜光,童志远讲这碾子是他爷爷传的,传了三代,这辰光派上新用场,新用场里头,碾的是保命的药,不是从前的粮食,粮食早叫日本人抢光了,光了的缸,这辰光碾的是草。

寨里的女人们也上,她们给担架队送饭,饭是苞谷糊,糊里掺着野菜,她们讲后生们抬人费力气,得吃饱,有个姓马的媳妇,叫马春桃,她男人是担架队的后生,她讲她男人抬人,她送饭,两口子干的都是抬人的活,一个抬人走,一个给人吃,周凤来听着,想起苏南的丁兰香,都是一样的女人,一样的硬,硬在饭勺和担架这两样上,一样压在肩上,一样扛住了人。

湘西这地方,还出向导,山外的队伍进山,得靠本地人带,孙永福就当过向导,他带队伍抄小道,小道日本人不识,队伍借着小道,绕到日本人后头,孙永福讲这叫咱的山帮咱的忙,山不开口,日本人就瞎,他讲话时,指了指雪峰山,山在雾里,只露出半截脊背,像头蹲着的兽,兽不吼,可挡得住进山的脚,脚挡住了,山就还是咱的山,山在,人就在,人在,仗就还能打。

周凤来在寨子里住了九天,帮着抬了三回伤号,抬第三回时,遇着下雨,山路滑,担架差点翻,丁永福死死稳住,手抠进泥里,指甲盖掀了,他没哼,稳住担架,把人抬到铺里,童志远给他包扎,他看着掀了的指甲,讲没事,指甲还会长,周凤来看着那掀了的指甲,没敢说啥,他怕一说,会想起一路上那些掀了命的人,命掀了,长不回来,长不回来的,就埋进了这山的土里。

这趟湘西行,周凤来带回去的是一张山道图,图是孙永福画的,画着哪道能走,哪道不能,哪处设了绊索,哪处是地窖口,他带回天津,交给李掌柜,李掌柜讲这图远,用不上,可存着,万一哪天南边的线要接湘西,就用得着,周凤来提存着,总比没有强,没有的图,是瞎走的道,有的图,是活人的路,路画在纸上,也画进了这国的山。

这一章写的是湘西雪峰山下的猎户和担架队,他们手里是猎枪,藤索,竹担架,可他们把进山的鬼子,一道道绊倒,把伤号一程程抬回,孙永福们的山,替这国挡过一回,丁永福们的担架,替这国抬过一回,雪峰山的雾散了又起,起了解,记着的总还是那些人,那些在山道和担架间,把命一寸寸垫进去的人,垫进去的,叫这山认得,叫这国认得。

第十章 珠江疍家的船与未凉的血

周凤来回程往南,临了一站去两广,广东的珠江上,住着疍家,疍家是水上人家,世世代代住船,不住岸,他们的船连成片,像水上村子,周凤来在番禺找着一个疍家汉子,姓许,叫许文海,四十岁,他住的船叫连家船,船头供着妈祖,船尾养着鸡,他讲他爷辈就是疍家,他这辈也是,下辈还将是,水是他家的地,地不能离,离了水,疍家就不知往哪搁。

许文海的船,是交通线上的一节,他摇船过珠江,把信从广州这边,送到对岸的村,信塞在船底的鱼舱,鱼舱里养着活鱼,日本兵查船,掀开鱼舱盖,只见鱼跳,不疑,许文海讲疍家的船,日本人懒得细查,嫌腥,这腥,倒成了护身,他讲话时,拿竹篙点了一下水,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纹,纹散了,话还在,话里是水上人家几辈子的活法。

疍家的女人们也上,许文海的媳妇姓郭,叫郭秀英,她摇船比男人稳,她讲疍家女打小在船上长大,摇橹是娘胎里带的手艺,她摇船送过粮,送过药,也送过人,送人时,把人藏进船舱的暗格,暗格在铺板下,铺着席,日本兵掀席,见的是被褥,不疑,她低着头,手里的橹不紧不慢,橹慢,心定,心定,查船的日本兵就看不出破绽,破绽藏在席下的暗格里。

“许家嫂子,你送人过卡子,怕不怕?”

“怕,可疍家的船天天过,不过,岸上的人就没活路。”

周凤来在疍家船上住了五天,跟着许文海过了三回珠江,每回过,都见着对岸村里的接应人,接应人是个姓马的后生,叫马水生,二十岁,他在岸边芦苇里等,船一到,把东西搬上岸,搬进芦棵子后的地洞,地洞是疍家和村里人合伙挖的,洞口盖着芦苇,远看就是片苇子,周凤来下去看过,洞里存着盐和药,盐和药,是水上人家替岸上攒的,攒一捧,岸上就多一口气的活。

许文海讲疍家这帮人,不认字的多,可记海路,记潮水,哪时涨潮,哪时落潮,他们掐得准,过江得趁落潮,落潮水浅,船走深沟,日本人的炮艇搁浅,追不上,他讲这法子,是疍家几辈人摸出来的,这辰光拿来对付日本人,他讲话时,笑了,笑得露出黄牙,可那笑里,有股子劲,劲是水上漂出来的,漂了几辈,漂不散,散不了的,是这江面上的橹声。

疍家还管送情报出海口,有些信要从广东送出去,送到海那头,许文海的船接过这样的信,信封在蜡里,蜡封了水进不去,他摇船送出海口,交给等在那的海船,海船挂帆走了,他回身摇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讲送出去的信,他不知写的啥,也懒得问,问了,反倒惹事,他只管送,送到,就完,完了一趟,江面上又多一道他摇过的痕,痕淡了,信早到了海那头。

郭秀英跟周凤来提,疍家的人,岸上的人看不起,叫他们水上佬,可这回打仗,岸上的人靠他们送粮送药,才不挨饿不缺药,她讲话时,没气,平平的,她讲咱疍家不争名,就争个活路,活路通着,咱的船就还能摇,周凤来听着,想起一路上那些被看不起的人,卖梨的,拉车的,报童,船娘,都是一个样,样样都叫人小看,样样都撑着大事,大事压在不起眼的肩上,反倒稳。

周凤来这趟两广行,是临了一站,他带着一截疍家的蜡封信,回到天津,把这截信交回李掌柜,李掌柜摸了摸蜡封,讲这封远,接不上下头的线,可存着,存着,就晓得这国的水上,还有人在摇,他把它压在账本底处,跟山西的清单,云南的名册,湘西的图,搁在一处,一处压着一处,压的是这国没断的线,线头浸过江水,却没断,断不了的,是水上人家的橹。

周凤来回到天津,又上了孙有福的车,这回他买票,孙有福找零,没捏他,只把铜铃在他手边碰了一下,那是老相识的暗号,平安,他下车,走进药铺,李掌柜头也不抬,问抓什么药,他讲抓三钱当归,李掌柜回说当归没了,他坐下,李掌柜推过茶缸,两人都没多话,茶缸里漂着两片茶叶,跟头回一个样,茶叶旧了,水还是热的,热得周凤来眼眶发潮,潮里映着这几年的奔走。

这一年年的,天津的电车还跑,北平的米铺还亮,山东的铁轨还被人扒,山西的碾房还转,上海的报童还喊,苏南的乌篷还摇,云南的路还通,重庆的洞还钻,湘西的山还挡,珠江的船还过,这些人,天南地北,不认得彼此,可线头都系在一处,系在一个没说出口的理上,门前的土,不能叫外人踩扁,活路通着,这国就还热着,热得叫人忘了冷,忘了这世道本该有多寒。

周凤来后来还跑过许多回,跑北,跑南,跑山,跑水,他怀里揣过的棉纸,针脚,芦叶,蜡封,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肩上的茧,跟孙有福的一个样,跟郭茂林的一个样,跟丁永福的一个样,这些茧,长在一样的地方,记着一样的活,他有时夜里躺下,想起这一路的人,想起孙有福那三下捏,想起那三下后头,连着的一整条道,道长,长得看不见头,头在那节电车的三等车厢里。

孙有福后来听说,他表舅王金宝在白河那边,叫伪警察打了,打了没松口,放回来,接着赶骡子,李长庚在山东,铁轨还扒,童秀芝在山西,鞋还做,许文斌在上海,密写还抄,杨水妹在苏南,船还摇,郭茂林在云南,路还补,刘振东在重庆,洞还钻,孙永福在湘西,索还拉,许文海在珠江,船还过,这些人,没人立碑,没人上战报,碑和报,记不下这么多的名。

可这国是靠着他们这些人,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熬到哪天,没人敢说,可他们没停,电车跑,碾房转,船摇,路通,洞钻,山挡,一样一样,把日子往下拽,把日本人往后拽,拽到他们自己都忘了拽了多久,只记得,门前的土,不能叫外人踩扁,活路通着,这国就还热着,这热,从天津电车上那三下捏起,一直,没凉过,往后,也凉不了,凉不了的,是这国骨头里的那点硬。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一、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江苏古籍出版社。

二、天津市档案馆编《天津抗日战争史料》,天津古籍出版社。

三、四川省档案馆编《抗战时期四川大后方档案史料汇编》,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郑钦文那个西班牙教练里巴,日薪600美元,折算下来一天4300块

郑钦文那个西班牙教练里巴,日薪600美元,折算下来一天4300块

铭记人类辉煌
2026-10-14 06:08:55
8场0球0助!曼联太子爷坑惨卡里克:连场闹笑话 全场0射正评分5.7

8场0球0助!曼联太子爷坑惨卡里克:连场闹笑话 全场0射正评分5.7

风过乡
2026-10-14 07:43:12
“字节投毒实习生”:我停了他的程序,但病毒和背刺都不是真的

“字节投毒实习生”:我停了他的程序,但病毒和背刺都不是真的

互联网大观
2026-10-13 13:52:25
豪赌成功!弗里克封神大胆实验!巴萨 4-1 惊天翻盘

豪赌成功!弗里克封神大胆实验!巴萨 4-1 惊天翻盘

澜归序
2026-10-14 08:06:18
女乘客在深圳机场遇上生理期肚子疼,花2元买到1粒散装布洛芬,网友:暖心服务建议全国推广

女乘客在深圳机场遇上生理期肚子疼,花2元买到1粒散装布洛芬,网友:暖心服务建议全国推广

极目新闻
2026-10-13 22:40:40
“不要吵吵!给别人留几个医生吧!”一医院贴出标语!科室连走5个医生,医生流失会变成大趋势吗?医患之间认知差异大,别用态度逼走他们

“不要吵吵!给别人留几个医生吧!”一医院贴出标语!科室连走5个医生,医生流失会变成大趋势吗?医患之间认知差异大,别用态度逼走他们

梅斯医学
2026-10-14 07:55:21
住建部一锤定音:2026年起,房龄满25年的老小区全部按新规处置!

住建部一锤定音:2026年起,房龄满25年的老小区全部按新规处置!

巢客HOME
2026-10-12 05:20:06
谁给的通关?伪造材料载着“炸弹”跑了16年,央视曝光,官方出手

谁给的通关?伪造材料载着“炸弹”跑了16年,央视曝光,官方出手

阿伧说事
2026-10-13 12:00:29
女尼姑胡晓慧被捕,审讯时6名男徒弟向警察坦言:我们都被她骗了

女尼姑胡晓慧被捕,审讯时6名男徒弟向警察坦言:我们都被她骗了

罪案洞察者
2025-07-25 10:32:39
76岁洪金宝严正宣布与一名女子划清界限,儿子洪天明帮他发声明!

76岁洪金宝严正宣布与一名女子划清界限,儿子洪天明帮他发声明!

叨唠
2026-10-14 01:29:41
重磅!尊界公布检测结果:3000牛未断,原中汽协高层痛批“非标极限测试”

重磅!尊界公布检测结果:3000牛未断,原中汽协高层痛批“非标极限测试”

大厂财经社
2026-10-13 11:11:08
系统的崩溃,从老实人退出游戏开始

系统的崩溃,从老实人退出游戏开始

观雨大神经
2026-10-12 21:05:13
张继科:我不是因伤病退役的,那种环境下没意思,我不想迎合别人

张继科:我不是因伤病退役的,那种环境下没意思,我不想迎合别人

风过乡
2026-10-14 07:29:11
郑钦文教练问中国网友:我真的这么老吗?38岁 头发稀疏+胡须发白

郑钦文教练问中国网友:我真的这么老吗?38岁 头发稀疏+胡须发白

念洲
2026-10-14 07:14:29
人根本就不会长寿!大部分人,活六十、七十,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人根本就不会长寿!大部分人,活六十、七十,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牛锅巴小钒
2026-10-13 04:45:27
长鑫存储宣称重大技术技术突破,全球存储芯片股遭抛售

长鑫存储宣称重大技术技术突破,全球存储芯片股遭抛售

北美商业电讯
2026-10-14 07:50:23
英国前首相苏纳克: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结束了,中国已迎头赶上

英国前首相苏纳克: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结束了,中国已迎头赶上

观察者网
2026-10-13 20:09:11
乌克兰打击俄罗斯Yandex数据中心之后,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乌克兰打击俄罗斯Yandex数据中心之后,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山河路口
2026-10-12 23:16:30
中方一个政策变动,菲律宾就开始坐不住了。从10月起,中国暂停香港、澳门以外的成品油出口

中方一个政策变动,菲律宾就开始坐不住了。从10月起,中国暂停香港、澳门以外的成品油出口

扶苏聊历史
2026-10-14 10:40:49
杀人劫走1500万,他改名换姓在云南当老板娶妻生女,被捕时坦言藏了21年没睡过一天踏实觉

杀人劫走1500万,他改名换姓在云南当老板娶妻生女,被捕时坦言藏了21年没睡过一天踏实觉

磊子讲史
2026-10-13 15:24:53
2026-10-14 12:07:00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979文章数 2032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超高清到犯规!奥地利女画家玛丽的印象派抒情风景,美到窒息,看一眼就想住进画里!

头条要闻

谢大伯苦寻十年的杭州老友找到了 可惜24年前已离世

头条要闻

谢大伯苦寻十年的杭州老友找到了 可惜24年前已离世

体育要闻

30天30队·太阳:金毛、比特、杜宾和二哈

娱乐要闻

蔡卓妍回应张致恒欠钱不还 不指望还钱

财经要闻

AI短剧正在毁掉中年男人?

科技要闻

两大厂接连挖人,明星AI公司申请破产保护

汽车要闻

豪华智能全拉满 比亚迪大汉不止旗舰级舒适

态度原创

旅游
艺术
房产
教育
公开课

旅游要闻

台儿庄古城的秋,是岁月写给屏幕的情书!

艺术要闻

超高清到犯规!奥地利女画家玛丽的印象派抒情风景,美到窒息,看一眼就想住进画里!

房产要闻

巨无霸来了!海口百亿大盘,正式动工!

教育要闻

求大正方形ABCD面积?有什么好的方法么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