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一点零三分打来的。老周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刚把最后半袋饲料倒进料槽,手上还沾着碎末,掏手机的时候蹭了一道灰印在裤腿上。
"老周,猪价有变。"
电话那头是经纪小陈,声音压得很急,像是怕被旁边什么人听见。
"又变了?昨天不是说稳住了吗?"老周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低头去拍裤腿上的灰。
"稳个啥。今天下午刚接到的消息,明天——就是10月13号——全国报价出来了,跟昨天不是一个数。"
老周手停了一下。"涨了还是落了?"
小陈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圈里现在还有多少头?"
"四十七头。均重二百三十斤上下。"
"你听我说,这批数我待会儿发你,你先有个准备。"小陈顿了一下,"别急着出手,但也别拖太久。这轮调完,后面可能还有一波动。"
电话挂了。老周站在料槽边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半张脸。四十七天前进的那批仔猪,四十七头,均重二百三十斤。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数字滚了一遍,又滚了一遍。
猪圈里最早进栏的那头白猪用鼻子拱了拱铁栏杆,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老周没理它。他走到猪圈外头那个石墩上坐下,从兜里摸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苗在下午的风里歪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搁在膝盖上。
这批猪是八月底进的。当时仔猪价格已经涨了一截,他咬着牙从隔壁县一个熟人手上接了五十头,路上折了三头,进场四十七头。
光仔猪成本就花了将近九万。加上这两个月的饲料——玉米从一块一毛五涨到一块二,豆粕更不用提,每吨又贵了二百——账面成本已经滚到十五万出头。
他手上的现金,还剩不到三万。
这些数字他不用翻账本,全装在脑子里。养了十三年猪,他脑子里有一本账,精确到每斤饲料、每头猪每天的采食量、每次疫苗和用药的开销。
他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养殖户,但也恰恰因此,他更清楚一件事:养猪赚不赚钱,有时候跟养得好不好没关系,跟猪价在哪一天变有关。
他抽完第一根,又点了一根。
小陈的报价表在四点十二分发过来。老周打开看了一眼,又关掉,又打开,又关掉。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抽烟。
报价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不是简单的涨或落,而是不同地区走出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地方涨了一毛,有的地方跌了两毛,有的地方报价维持不动,但实际成交有暗降。他圈出来的几个关键产区,数字都在往下走。
他养的是标猪,二百三十斤这个均重,正是该出栏的节点。再养下去,日增重会掉,料肉比会变差,每多养一天,每头猪多吃六七斤料,按现在的料价算,一天一头多花将近八块钱。四十七头,一天就是三百多。
三百多块。他现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这个数。
但问题是,如果他明天出栏,赶上了价格回调,每斤少卖两毛钱,一头二百三十斤的猪就少收入将近四十六块。四十七头,少两千多。
两千多块,够他一家四口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把第二根烟按灭在石墩边上,从地上站起来,往猪圈里走了一圈。四十七头白猪挤在栏里,有两头在角落里卧着,其余的在料槽旁边拱来拱去。
猪圈是他三年前贷款改建的,标准化的双列栏,自动饮水器,漏缝地板下面是化粪池。当时改这个花了他十二万,银行贷了八万,自己凑了四万。贷款还剩两年,每月还三千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靠边那头猪的脊背。手指陷进去了,摸不到脊椎骨的棱。这头猪养得不错,膘情正好,再喂下去就该长膘不长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
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他媳妇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头也没抬:"又接谁电话?"
"小陈。"
"说啥了?"
"猪价有变。"
张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变好还是变坏?"
老周没说话。他走到茶几边上,把手机打开,报价表调出来,递给她。
张秀兰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接过手机。她看了快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没吭声。
"我看不懂这些。"她说,"你就告诉我,明天卖还是不卖。"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抽这两根烟了。"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把豆角捞起来继续择,掐豆角筋的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别脆。掐一根,断一根。掐一根,断一根。
老周坐在沙发上,把报价表又翻出来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2018年非洲猪瘟那年,他圈里还有六十多头猪,一夜之间行情崩盘,收购价从七块五跌到四块八,他亏了将近四万。
第二年又涨回来,最高到过十块出头,他手里正好有一批大猪赶上了,一把回血。这行就是这样,有人赔死,有人赚翻,有时候就差那么三五天。
但他现在手上现金不多,不比那时候。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下个月的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要四千多。猪场的贷款每个月三千二。
家里老娘的降压药不能断,一个月三百多。还有饲料店老板上个月赊给他的两吨玉米,说好了月底结清,现在还欠着四千块。
他手上那不到三万块钱,如果把猪场和家里这些窟窿全堵上,最多撑一个月。
这意味着他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如果明天出栏,按今天的报价区间,这四十七头猪大概能卖到十一万到十一万五之间。扣掉成本十五万出头,这批猪净亏三万五到四万。
如果再等一周,等到下一轮调价,价格有可能反弹,也有可能继续往下走。等一周,饲料成本多花两千多,如果价格能涨三毛以上,就够把饲料成本补回来还倒赚。但万一不涨呢?
他不敢往下想。
晚饭是张秀兰炒的豆角肉丝,配米饭。老周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张秀兰说。
"吃不下。"
"你光抽烟不吃饭,胃又要出毛病。"
老周没接话。他把碗推到一边,又把手机打开,在几个养猪群里翻了翻。群里炸了锅,有人在说明天赶紧出,有人说再等等,有人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又高又尖:"我这边的猪经济说了,后天可能还要调一波,别急着卖!"
老周把语音关了。他从来不信群里那些人传递的消息,但今天他心里发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群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某个行业平台的报价预测,标着"仅供参考"。他点开放大看了,预测后面半个月有回暖趋势,但幅度不大,且不确定。
他放下手机,对张秀兰说:"明天一早,你去把周德胜叫上,让他来猪场。"
周德胜是隔壁村的猪经济,做了十多年,手上有好几个收购商的关系。老周每次出栏都找他搭线。
"你定了?"张秀兰问。
"没定。先让他过来看看猪,再问问他手上那些人怎么报价。"
张秀兰没再多说。她把碗筷收了,进了厨房。老周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在水里碰来碰去。他在那声响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困。那种困不是没睡够的困,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扛了太久扛不动的困。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张秀兰把他脚上那双沾着饲料灰的鞋脱了,搭了条薄毯在腿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又把手机打开。报价表还在那里,数字没变。但他的脑子开始转另一种可能——如果明天周德胜来了,报的价格比今天的报价表还低呢?
那就意味着他连少亏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水还挂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记忆里老了五岁。不是老了,是蔫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走,下巴上冒出白茬,两天没刮了。
他把脸擦干,出了卫生间。
张秀兰在卧室里铺床,听见他进来,说了一句:"明天卖不卖,你自己拿主意。不管怎么定,我都不说什么。"
老周坐在床边,把袜子脱了。"我在想。"
"你一直在想。"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老周没接话。他把袜子团成一团扔在床脚,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户外面院子里那盏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昏黄的方块。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几个数字。四十七头。二百三十斤。十五万。三万。料肉比。日增重。贷款。学费。
这些数字像一群猪,在他脑子里拱来拱去,拱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半夜两点他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翻了个身,发现张秀兰那边的床是平的,被子掀开一角。他起身去客厅找,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看的也是那张报价表。
"你怎么不睡?"他问。
张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扣在腿上:"睡不着。"
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后来老周先开口:"明天让周德胜来。他来了以后,他报什么价,我都认。不等了。"
张秀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行。"
老周又回床上躺下。这回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全亮,老周已经站在猪圈里了。他把昨晚剩的料槽清理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饮水器。有几头猪被他的动静吵醒了,哼哼唧唧地拱着栏杆。
他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最近那头的脖子,手指摸到猪皮上的温热和粗硬的毛茬。
这是他养了两个多月的猪。他看着它们从一百二十斤长到二百三十斤,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来看它们,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也是看它们。
有时候张秀兰说他跟对猪比对人还上心,他不承认,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六点半,周德胜开着一辆面包车来了。老周在院门口接的他。周德胜是个矮胖子,做了多年猪经济,说话从来不直来直去。
"老周,你这批猪我听小陈说了。"周德胜下了车,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什么情况?"
"今天的价格,比昨天表上的又差了一截。"周德胜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不过我手上有个买家,量要得大,价格能比市场报价高一毛五到两毛。"
"一毛五到两毛?"老周重复了一遍。
"对。但他今天下午就要装车,你这边要是行,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老周站在院门口,背对着猪圈的方向。他听见身后一头猪叫了一声,然后是料槽被拱动的哐当声。
"多少头能出?"
"你四十七头,他全要。"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他心里在算:一毛五到两毛的差价,四十七头,每头二百三十斤,多出来一千六到两千块。刚好够堵饲料店那笔欠款。
"行,"他说,"你打吧。"
周德胜把烟掐灭在院墙的砖头上,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老周在院子里站着,看着猪圈的方向,阳光还没照过来,猪圈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下午三点,四十七头猪全部装车拉走。老周站在空了的猪圈里,地上还留着猪粪和踩碎的料渣,料槽里空空荡荡的,饮水器还在自动出水,他走过去关了阀门。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漏缝板。板还是温的。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外头的石墩上坐下。石墩边上还有他昨天按灭的三个烟头。他看了一眼,没去捡。他摸了摸兜,烟盒里还剩两根。
他没抽。他把烟盒又放回去了。
进屋之前,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十月中旬的天,已经开始短了,太阳虽然还亮着,但已经明显偏西。院子里的路灯柱子在地上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进了屋。张秀兰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在洗什么东西。
"明天去把饲料店的钱结了。"他说。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到茶几边上坐下来,把手机打开。养猪群里还有人在讨论猪价,有人说后天又调了,有人说等月底的。他看了几条,把手机放下。
屋里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几个数字终于安静下来了,像空了的猪圈,什么拱来拱去的声音都没了。
他想起那四十七头猪最后被赶上车的样子,有一头在过道上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后面的人拍了一掌,跟着别的猪一起上了车。
他不知道那头猪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猪不会想那么多事。
他想的事太多了。但从今天下午三点以后,至少有一批数字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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