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合香考证：基于多重证据的中国合香理论体系起源研究

文章转自：馨本草香养研究院，作者：梁飘逸、梁飞原创学术成果：《古蜀合香考证：基于多重证据的中国合香理论体系起源研究》

作者简介：

梁飘逸，女，梁氏蜀香第四代非遗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长期从事古蜀合香文献整理、古法香谱校勘、传统合香技艺复原与非遗活化传播，主要研究方向：古蜀合香历史、蜀香非遗传承、香药同源文化；梁飞，男，梁氏蜀香第四代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专注出土简牍、道教文献与巴蜀香文化的跨学科考证，研究方向：中华合香理论体系、蜀香发展史。

知识产权申明

1.本论文为梁飘逸、梁飞独立开展古蜀合香、蜀香文化研究形成的原创学术成果，论文全部文字、观点、论证体系、“三层六维” 评判框架均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著作权归本文全体作者所有。

2.本文已参考公开考古简报、出土简牍整理报告、历代传世古籍、地方政府非遗公示文件等公开史料，文中引用史料均恪守学术引用规范；本论文不存在抄袭、剽窃、一稿多投行为，没有侵犯任何第三方著作权、知识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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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中涉及“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 相关非遗内容，素材来源于仁寿县人民政府仁府函〔2025〕3 号官方公示文件；文中涉及的家族技艺、实验研究相关知识产权、商标、专利归属相关权利人。若第三方违背本声明进行侵权使用，作者将依法追究全部法律责任。

5.本研究部分观点为基于现有出土文物、传世文献得出的学术推论，欢迎学界以考古新发现、新文献开展商榷、补充与修正。

摘要

传统研究常直接将墓葬中香料混烧的考古遗存视作合香（和香）的起源，混淆了用香实践的现象层与合香完整知识体系的本质层，由此产生楚地、岭南、江东、中原等多种合香起源假说。本文以考古实物、出土简牍、传世史料、活态非遗四重证据互证，运用原创“三层六维” 评判框架开展多学科考证，系统梳理古蜀合香完整发展脉络。研究表明：马王堆汉墓、南越王墓虽发现早期多种香料并用遗存，但仅属于经验性用香实践，并未形成完备的合香理论体系。蜀地凭借得天独厚的本土香药资源、汉晋连续的医学传承、天师道仪轨制度以及和合哲学思想，至迟曹魏正元二年（255 年），完成香药资源认知、君臣佐使配伍法则、标准化炮制工艺、文本化焚香制度、合香专属术语、和合哲学六大要件的体系整合，证明蜀地是中国合香理论体系最早完整发源地。蜀香思想经由汉代蜀地士人传入中原，永嘉衣冠南渡之后流布江南，由葛洪、范晔、陶弘景等学者加以整理记录。梁氏蜀香作为当代活态非物质文化遗产，接续古蜀 “香药同源” 文脉，实现古代合香理论的当代延续。本研究仍存在蜀地汉代熏香残留物科技检测不足、天回医简完整药物索引尚未完备等局限，期待后续考古实验与文献整理进一步补全古蜀合香的历史细节。

关键词：古蜀合香；蜀香；合香理论体系；天回医简；三层六维；香药同源；非遗

引言

合香，亦作和香，是中华传统香文化的核心内核。“合” 侧重物料调配聚合的工艺实践，“和” 指向气味圆融和谐的审美追求。合香绝非多种香料的简单混杂焚烧，一套成熟的合香理论体系，需要香药物产、炮制技术、医药配伍、社会制度、专属术语、和合哲学六大要件共同支撑。现有不少研究直接把出土多种香料遗存等同于合香体系的起源，将零散的用香物质遗存与系统化的合香知识混为一谈，致使合香起源问题长期聚讼不已。当前学界主要存在楚地起源、岭南起源、江东古灵宝经术语原生、中原本草配伍四类代表性假说，但各说均存在一定局限：楚地起源以马王堆汉墓香料遗存为依据，仅能证明无理论指导下的经验混烧；岭南起源依托南越王墓分格熏炉，其器物功能反而是隔离香料，与合香 “和合配伍” 的内在逻辑相悖；江东古灵宝经说混淆文本抄写地与思想原生地，相关术语背后的思想根脉源自蜀地天师道；中原本草配伍说重视《神农本草经》君臣佐使理论，却忽视其大量核心医学素材来源于蜀地西汉医学。厘清合香真正的起源，必须区分现象层的物质遗存与本质层的完整理论知识。物质用香实践可以多地并行，但六大要件全部齐备的合香理论发源地却仅有一处。本文借助原创 “三层六维” 评判体系，结合考古出土文物、简牍文献、传世典籍与当代活态技艺互证，梳理蜀香自上古燎祭到当代非遗活化的完整发展链条，论证蜀地为中国合香理论体系最早完整发源地。

一、蜀香的起源与发展历史

蜀香的发展脉络可以划分为上古燎祭萌芽期、西汉东汉理论奠基期、魏晋南北朝体系成型与向外传播期、唐宋市井与文人鼎盛期、明清民间普及期、近代医家传承期、当代非遗活态传承期七个阶段，考古出土遗存与传世文献可以相互印证。

1.1 上古燎祭萌芽期（商代 — 战国，古蜀时期）

蜀香最早的源头来自古蜀先民的燎祭传统。三星堆祭祀坑出土大量经焚烧的芳香植物遗存，包含楠属、菊叶香藜等芳香草木，古蜀人燃烧芳香植物，以烟气沟通天地神灵，形成“香气通神” 的原始信仰。金沙遗址同样出土燎祭芳香植物灰烬遗存。东周宣汉罗家坝巴文化墓葬出土陶熏炉实物，证明巴蜀地区东周已经出现熏香净室的社会实践。

受四川盆地湿热多瘴的地理环境影响，古蜀先民很早就发现本土草木的辟秽、养生价值，香与医药、祭祀深度绑定，形成独有的香药同源文化基因。这一阶段属于蜀香的萌芽阶段，只有祭祀、熏香实践，尚未形成配伍炮制的系统理论。

1.2 西汉东汉理论奠基期（公元前 2 世纪 — 公元 3 世纪）

西汉是蜀香理论的物质与技术奠基时代。司马相如《凡将篇》记录蜀地产蜀椒、乌喙、菖蒲等本土药材；扬雄《方言》写下“芬，和也”，奠定 “和香” 语义源头，《蜀都赋》记录蜀地大量芳香本草。

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天回医简，《治六十病和齐汤法》出现“皆冶，合和，孰（熟）挠” 的合和工艺术语，《疗马书》记载 “煮乌喙” 完整炮制工序，提出 “匀熟” 标准化质控理念；同墓出土经穴漆人，代表蜀地成熟的人体系统医学思维。芳香药物 “烧，熏之” 外用疗法，实现汤药向烟气熏疗的技术跨越。

东汉时期，蜀地医学人才谱系走向成熟：涪翁程高郭玉三代医学传承；广汉郡形成段翳、程术、折像为代表的广汉方技群体。段翳“合膏药”，膏药粉碎、浸渍、煎煮、控火、去渣成型全套工艺，完成 “医药工艺向合香工艺迁移” 的关键桥梁。郭玉官至太医丞，提出 “医者意也” 哲学命题，将焚香净室纳入医疗精神修养。

汉代宫廷大量使用蜀地进贡蜀椒等香药，椒房制度、尚书郎含鸡舌香奏事等制度，让蜀地香药大规模进入中原上层社会。本阶段，蜀香的物产、工艺、医学、哲学基础全部搭建完成。

1.3 魏晋南北朝：体系成型与向外传播期（公元 3-6 世纪）

曹魏正元二年（255 年），蜀地天师道《大道家令戒》成文，明文规定 “晨暮清净烧香”，焚香从贵族享乐转为全民修行的制度规范，“天地合和” 宇宙观为合香配伍提供哲学依据，标志合香理论体系六大要件全部在蜀地齐备。

蜀地合香知识开启向外传播：

1.汉代蜀地士人（司马相如、扬雄、郭玉）入仕中原，将蜀地医药、香药、和合思想传入长安洛阳；

2.西晋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已经融入中原学术体系的蜀地合香文化，跟随士族、道民渡江南下。

葛洪入蜀采药，记录蜀地合香方；江东汇编《太上无极大道自然真一五称符上经》，出现“合香”“和香”“五和香” 专有术语；范晔作《和香方》；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提出 “合香家” 称谓。上述文本抄写虽在江南完成，但其思想源头根植蜀地。陆修静入蜀参访天师道仪轨，把蜀地烧香制度推广至全国道教体系。

1.4 唐宋：市井商业繁荣与文人香事鼎盛（7-13 世纪）

唐代，“蜀香” 作为地域专有名词正式出现在诗歌文献。杨衡 “蜀香异青眼”、薛能 “人施蜀城香”，证明蜀香已经成为社会流通商品。孙思邈多次入蜀采药，《千金方》大量收录合香熏衣方，继承蜀地 “匀熟” 思想，提出 “燥湿必须调适” 工艺准则。敦煌 S.4329 出土唐代薰衣香方，使用蜀产甘松香、麝香，证明蜀香技术沿着丝绸之路向外辐射。

两宋时期，成都商品经济高度繁荣，据《成都古今集记》记载，成都“十二月市” 设立六月香市、九月药市，香药交易规模盛大，香品形成选材、炮制、配伍、成品完整产业链。蜀香形成 “药骨花魂” 的地域特征：以川产药香为骨架，花卉增润香气，适配四川盆地湿热水土环境。眉山苏氏（苏洵、苏轼、苏辙）代表文人蜀香一脉，苏洵诗作完整记录制香流程；苏轼创制 “雪中春信”“闻思香”，把品香上升为精神审美。《陈氏香谱》收录大量 “蜀中方”“蜀主熏御衣香”，蜀香作为独立地域流派载入全国香学典籍。

1.5 明清：民间普及，药栈工坊时代（14-19 世纪）

明清时期，蜀香不再仅仅局限于宫廷与文人圈层，走向民间大众。四川药材商贸发达，大量中药药栈“前店后坊”，药铺兼做制香，香与中医药深度绑定。周嘉胄《香乘》完整收录后蜀宫廷 “花蕊夫人衙香” 等蜀地古香方，香方中明确使用 “君、臣、佐、使” 标注香药地位，蜀地古合香文本得到保存流传。

民间香囊、熏香、防疫香广泛流行，香药炮制、窨藏陈化等工艺持续完善。蜀香依托川帮中医药体系代代口传，大量香方保存在地方药栈、家族手稿之中，但很多技艺仅家族内部流传，缺少公开刊刻。

1.6 近代：医家传承阶段（晚清民国）

晚清仁寿儒医梁㵂芳（1881-1952），坐堂仁寿聚昌厚药栈，熟习川帮本草炮制。1919 年川中大疫，他结合家族世代焚香习俗与古蜀香药同源理论，立足本土川药创制防疫香方，写成《梁氏蜀香香谱》手稿，把口传的合香技艺落实为文本记录，完整记录香方配伍、君臣佐使逻辑、蒸炙炒晒全套炮制、窨藏规范，梁氏蜀香一脉由此正式成型。技艺历经梁晰清、刘雪琴、梁冠生、梁秀坤几代家族传承。

1.7 当代：非遗活化与学术研究阶段（2006 至今）

2006 年起，第四代传承人梁飘逸系统抢救校勘残旧家族香谱，开展古法复原实验，成立馨本草香养研究院，对接天回医简等出土文献，开展跨学科考证，厘清家族技艺与古蜀合香的历史渊源。 2025 年，“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梁氏蜀香）” 列入仁寿县第八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仁府函〔2025〕3 号）。传承人打破封闭家传模式，开展科普研学、香艺传习，让沉睡古籍的古蜀合香，转化为当代可以实践、可以研究的活态文化遗产。

二、现象层辨析：多地早期用香遗存不等于合香理论体系

考古发现证明，早在西汉，楚、岭南已经出现多种香料同时使用的考古遗存，属于现象层的用香实践，但不代表诞生合香理论。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公元前168 年）熏炉出土辛夷、茅香、高良姜、藁本混合炭屑，香囊存放花椒、茅香等香草，证明西汉早期楚国贵族已经把多种香草同炉焚烧、佩戴香囊。但是这批遗存没有固定配比记载，没有炮制规范，没有君臣佐使配伍思想，只是贵族丧葬、起居层面经验性混烧，不存在理论指导。《楚辞》“香草比德” 构建了香的文学审美，但没有形成调配香药的技术理论。

广州南越王墓（公元前122 年）出土独有的四连体分格铜熏炉与西亚乳香。熏炉四个腔体互不连通，目的是分开点燃不同外来香料，展示海外珍宝，追求香气互相独立，和 “合香” 追求多药调和圆融的逻辑背道而驰。岭南本土芳香物产匮乏，香料高度依赖海外进口，仅限于王侯阶层，缺少本土医药、民间熏香土壤，难以生长出完整合香理论。

反观蜀地，西汉墓葬很少出土华丽奇巧熏炉，蜀地用香路径自上古便另辟蹊径：三星堆祭祀坑发现焚烧楠属、菊叶香藜等芳香植物，形成燎祭通神传统；东周宣汉罗家坝巴文化墓葬出土陶熏炉，发展熏香净室习俗。蜀地并不热衷于贵族享乐式感官熏香，而是走向“香药同源”，将芳香植物视作驱瘴、疗疾的药物。虽然香料混烧考古遗存晚于楚地岭南，但在知识体系构建的本质层遥遥领先。

现象层实践可以多地并行，但是现象不能自动演化出理论。一套完整合香理论，必须同时具备六大核心要件：①香药资源的系统认知；②君臣佐使配伍法则；③标准化炮制工艺；④文本化常态化焚香制度；⑤“合香 / 和香” 专属专业术语；⑥阴阳五行和合哲学。下文逐一论述蜀地如何完整实现全部要件。

三、物质根基：蜀地道地香药资源

四川盆地气候湿热多瘴气，古人为抵御瘴疠，大量开发本土芳香药材，形成连续千年本草文献记录，为合香打下物质基础。

西汉司马相如《凡将篇》记录蜀地产乌喙、菖蒲、蜀椒等大批药材，是蜀地药材最早文字名录。扬雄《方言》提出“芬，和也”，郭璞注解 “芬香和调”，第一次将香气概念和 “调和” 哲学绑定，为后世 “和香” 埋下语义源头；扬雄《蜀都赋》记录附子、椒、蘼芜（川芎苗）等本土香草。

东汉《神农本草经》出现四味以“蜀” 冠名药材：蜀椒、蜀漆、蜀羊泉、蜀枣。蜀椒是合香最重要佐使香药，后世陶弘景明确区分：外地花椒 “辛而不香”，只有巴郡蜀椒兼具辛味与浓郁香气，适合入香。

从南北朝《本草经集注》，到唐代《新修本草》，五代《蜀本草》，北宋唐慎微《证类本草》，历代本草持续确认蜀椒、川芎、白芷、乌头、甘松香、麝香等为蜀地道地香药。甘松香出产松州（今四川松潘），麝香主产益州，这些香药沿着古蜀道向外流通，传入中原乃至丝绸之路沿线。

湿热瘴气生存环境，让蜀地形成“药先于香” 的底层逻辑：香首先是防病养生药物，其次才是嗅觉享受。这是蜀地合香区别其他地域香文化最鲜明底色。

四、技术奠基：天回医简带来配伍与炮制两大支柱

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天回医简（西汉景武时期），是蜀地合香技术最重要出土铁证。《治六十病和齐汤法》药物与《神农本草经》重合度高达65.8%，学界确认《神农本草经》大量继承蜀地西汉医学成果。

医简记载：“凡廿四物，皆冶，合和，孰（熟）挠。” 这是中国出土文献最早 “合和” 配伍工艺术语。把药材捣碎、混合、充分揉匀，这套粉体和合工艺，正是后世合香物料处理的技术源头。简文中多处记录芳香药 “烧，熏之”，将药料点燃熏治，实现内服汤药向外熏烟气疗法的技术转化。

《疗马书》记录“煮乌喙” 完整炮制工序：捣碎、水煮、煮至匀熟、过滤取液。提出 “匀熟” 标准化质控概念，追求受热均匀、透熟、工艺可重复。这套炮制思想，直接启发后世合香蒸煮、窨藏、燥湿调适等全套工艺。同墓出土经穴漆人，完整体现人体整体系统思维；这种 “多味协同制衡达成整体和谐” 系统思维，既用于汤药，也迁移到合香配伍。

东汉广汉郡段翳“合膏药”，膏药工艺与后世合香高度同构：粉碎药材、浸渍、加热煎煮、控火候、过滤去渣、成型。武威汉代医简膏药方核心药材蜀椒、川芎、白芷、附子全部为蜀产香药，印证蜀地医药工艺向制香领域的技术迁移，完成 “医→香” 的工艺桥梁。

五、人才谱系与哲学升华：从涪翁、郭玉到扬雄的思想构建

蜀地拥有完整连续医学传承：涪翁→程高→郭玉。涪翁著《针经》《诊脉法》，在涪江流域行医；程高求学涪翁，隐居广汉；郭玉少时跟随程高学习，东汉和帝时期担任太医丞，把蜀地医学带入中央宫廷。同时广汉形成 “雒县集团”，段翳、程术、折像等一大批兼通医药、黄老方术的士人，构成合香诞生的人才土壤。

郭玉提出著名命题“医者意也”，强调医术不止是操作技术，更需要医者精神专注、心手意会。《灵枢・终始》针刺讲究 “深居静处，闭户塞牖”，诊疗环境要求清净肃穆；汉代宫廷已经形成熏香净室制度，太医施针时焚香营造安神洁净空间。这套 “以香治神” 思想，把香从单纯治病药物，拓展为调养心神的媒介，为合香从 “疗疾” 走向 “养性” 提供哲学支撑。

扬雄“芬，和也”，郭玉 “医者意也”，一者确立香气审美追求 “和”，一者确立实践主体 “意”；二者共同构成古蜀合香两大哲学支柱。

六、制度载体：宫廷礼仪与天师道双轨焚香制度

一套理论体系不能只停留在精英思想，必须落实成文制度，形成大规模社会实践。蜀地形成“宫廷上层礼仪 + 道教民间修行” 双轨焚香制度。

汉代宫廷十条官制史料证明宫廷已经制度化用香：尚书郎含鸡舌香奏事；椒房以蜀椒涂壁；斋戒必须焚香祷祝；皇后婕妤衣物熏香；车驾悬挂香囊；太祝令香汤沐浴；太医丞管理芳香药料。宫廷形成完整香气礼仪体系，郭玉作为太医丞，将蜀地医学和熏香净室实践带入洛阳宫廷。

曹魏正元二年（255）蜀地天师道经典《大道家令戒》成文，明确写下 “晨暮清净烧香”，确立每日早晚固定烧香修行。实现三重突破：时间制度化（早晚固定）、受众全民化（普通男女道民都要遵守）、文本戒律化（写进宗教戒律）。天师道二十四治教区，每治设立大香炉，持续焚香。经文提出 “道以冲和为德，天地合和，万物萌生”，将焚香配伍和合，上升到天地宇宙哲学。

焚香不再只是贵族奢侈消遣，变成全民修行日常，为合香技术提供持续不断社会需求。

七、术语定型与向外传播

蜀地已经具备物产、工艺、医药、制度、哲学全部条件之后，合香专属术语逐步成型。东晋末南朝初江南汇编的《太上无极大道自然真一五称符上经》（敦煌P.2440）出现 “合香”“和香”“五和香” 专有名词。必须区分文本汇编地和思想原生地：文字抄写完成于江东，但 “五称符” 五星五岳五脏同构宇宙模式源自蜀地天师道二十四治五行布局；在该经文成书之前，蜀地天回医简 “合和” 工艺、扬雄 “芬，和也” 语义、255 年天师道烧香制度已经全部出现。

传播路径清晰：

1.汉代蜀地传入中原：司马相如、扬雄、郭玉等蜀地精英进入长安、洛阳，把蜀地香药、医学、和合思想带入中原，蜀椒等物资沿蜀道源源不断北运。

2.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已经融入中原学术体系的蜀地合香知识，跟随士族、道民渡江来到江南。葛洪入蜀采集雄黄，记录蜀地合香方；范晔作《和香方》，以“沉实易和” 诠释和香审美；陶弘景《本草经集注》首次提出 “合香家”，合香正式从医药中分化为独立门类。

葛洪、范晔、陶弘景等江南学者，不是合香理论创造者，而是蜀地向外传播之后的记录整理者。

八、活态非遗：梁氏蜀香—— 古蜀合香文脉当代传承

古蜀合香理论并没有止步古代文献，在四川本土形成活态传承脉络。仁寿县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梁氏蜀香）列入仁寿县第八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仁府函〔2025〕3 号），传承人梁飘逸、梁飞为第四代守艺人。

家族传承脉络可追溯到清代，1919 年儒医梁㵂芳面对川中大疫，结合家族世代焚香习俗与川帮中药炮制，创制防疫香方，坚守 “药不亲验，不敢入香”，完整继承古蜀 “香药同源” 思想。历经梁晰清、刘雪琴、梁冠生、梁秀坤，再传到梁飘逸、梁飞。两代传承人系统校勘家族旧稿，复原炮制、和合、窨藏整套古法工序，对接天回医简等出土文献，开展跨学科研究，成立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把家族手艺放置到古蜀合香宏大历史脉络中考证，实现古蜀合香理论的现代转化，开启社会化传习、科普研学，让千年蜀香重回大众视野。

九、三层六维评判体系综合对比

本文构建三层六维评判体系，总分100 分：物质技术基础（香药资源、炮制标准 34 分）；社会知识载体（医药配伍、焚香制度、专属术语 34 分）；思想哲学灵魂（和合哲学 32 分）。≥90 分代表具备生成完整合香理论体系充要条件。

楚、岭南、中原、江南得分全部低于40 分，只具备局部用香实践积累，无法独立生成完整合香理论体系。楚地贡献早期贵族熏香实践与香草比德文学；岭南贡献海上丝绸之路香料贸易实物；中原搭建本草学框架、国家祭祀礼香；江南完成经文汇编、道教仪轨推广。各区域均拥有自身独立历史价值，但都不能作为完整合香理论发源地。

十、结论

1.要严格区分香料使用“现象层” 与合香理论体系 “本质层”。马王堆、南越王墓只是早期香料混烧现象，不等于合香理论诞生。一套完整合香理论，需要香药资源、炮制标准、君臣佐使配伍、制度化焚香、专属术语、和合哲学六大要件全部齐备。

2.蜀香拥有连续完整的发展历史链条：上古燎祭萌芽期（商代战国）→西汉东汉理论奠基期→魏晋南北朝体系成型向外传播期→唐宋市井文人鼎盛期→明清民间普及期→近代医家传承期→当代非遗活态传承期。考古遗存、传世文献、家族手稿、当代非遗技艺形成多重证据链。

3.蜀地是中国合香（和香）理论体系最早完整发源地。最迟曹魏正元二年（255）六大要件在蜀地全部成型。三星堆燎祭、罗家坝熏香开启本土香文化源头；天回医简提供配伍炮制技术根基；扬雄建立 “和” 的语义审美；郭玉拓展香的养性哲学；广汉方技群体提供人才支撑；汉代宫廷、天师道构成双轨社会制度。

4.传播链条：蜀地→中原→江南。蜀地理论经由汉代蜀地士人传入中原，永嘉南渡之后传到江南，由葛洪、范晔、陶弘景记录整理。江东灵宝经的合香术语是思想流播之后文本汇编产物，并非思想原生源头。

5.蜀香文脉代代延续：先秦燎祭萌芽→汉晋理论成型→唐宋市井兴盛→明清文人与药栈传承→近代梁㵂芳医家制香→当代梁飘逸、梁飞推动非遗保护与学术研究，形成考古文物、传世文献、活态技艺三重证据链。

同时也要正视研究局限：目前蜀地汉代熏炉残留物科技检测尚不足；敦煌法藏写本还有待穷尽检索；天回医简全部药物完整索引尚待完善。期待未来考古、科技检测、文献整理继续深化，进一步补全古蜀合香历史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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