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芬,今年五十六。我姐周桂兰比我大四岁。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没往社保局交过一分钱。
九十年代末,我姐在县城光明路摆早点摊。她炸油条、蒸包子,手脚麻利,嘴也厉害。那时候她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在县城算高收入。可她偏偏信一句话: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
她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月雷打不动存1500块。发面剩下的零钱,卖豆浆的钢镚,凑够一千五,她就往银行跑。存单拿回来,夹进一本旧账本里。账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养老靠己。
她有个朋友叫孙月梅,俩人是纺织厂一起下岗的。孙月梅没我姐会做生意,下岗后给人看店、做保洁、摆地摊。可她认死理,每年都去交灵活就业社保。最早一年交六百多,后来涨到三千,再后来一年要交一万多。她男人骂她:“你把钱往水里扔!”孙月梅不吭声,第二天多接一份钟点工,硬是把钱凑上。
我姐笑她:“月梅,你算算,你交二十九年,得交多少钱?等你退休,一个月能领几个子儿?我一个月存一千五,三十年本金就五十四万,加上利息,少说七八十万。我自己的钱,想咋花咋花,不比你那点养老金强?”
孙月梅说:“桂兰,我不是图多。我是怕老了伸手跟孩子要。再说,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有医保,心里不慌。”
我姐一摆手:“我有居民医保,一年交几百块,一样报。”
那时候,我姐的账本已经画了十几个圈。每存一笔,她就用圆珠笔画个圈。她说:“等画满三百六十个圈,我就退休。到时候我天天喝胡辣汤,吃油馍头,谁也别管我。”
孙月梅的社保缴费单,一年一张,用夹子夹着,厚厚一沓。她下岗后没断过,哪怕最难的时候,去冷库搬苹果,手冻得裂口子,也没断。她说:“我不聪明,我就知道,国家不会坑我一个老百姓。”
三十年过得快。我姐从光明路摆到菜市场,又从菜市场盘了个小门面。她每月存1500的习惯一直没改,后来物价涨了,她还是存1500。她说:“多一分不存,少一分不行。”账本上的圈,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整整三百六十个。她六十岁那年,把存单全取出来,连本带息,一共七十八万三千。她坐在银行大厅,数了三遍,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孙月梅也退休了。她交了二十九年灵活就业,养老加医保,一个月养老金两千一百八十六。我姐听说后,笑得直拍桌子:“我七十八万,她一个月两千一,一年才两万六。她得领三十年才够我本金,还不算利息。她拿啥跟我比?”
可日子不是算盘珠子,不能光往一边拨。
我姐夫先倒下了。脑梗,半夜送医院,抢救、住院、康复,前后花了十四万。我姐有居民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了八万三。她心疼得直哆嗦,可没办法,救命要紧。存单取了三张,账本上划掉三个圈。
没过两年,我姐自己膝盖不行了,换关节。又花了七万多,居民医保报了一半,自费三万六。她坐在病床上,第一次跟我念叨:“桂芬,这医保咋报这么少?”我没敢接话。
孙月梅那边,她男人也脑梗。可人家有职工医保,住院花十二万,报销完自己只拿了两万出头。孙月梅的养老金每月按时到账,住院期间也没断。她退休后医保卡每月还返钱,门诊拿药也能报。我姐去看她,孙月梅正喝小米粥,说:“桂兰,我这病要是搁你身上,你七十八万够花几回?”
我姐嘴硬:“我剩得多,我还有六十多万。”
可后来,我外甥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我姐咬着牙,取了三十万。她跟我说:“就这一个儿子,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存单又薄了一沓,账本上的圈,划掉一大片。
我姐六十五岁那年,存单只剩三十一万。她不敢再存定期,怕急用取不出来,就活期放着。利息一年不到三千块,一个月两百多。她每天早上还是喝胡辣汤,但只喝小碗,油馍头也不夹了。她说:“省着点,万一有病呢。”
孙月梅的养老金已经涨到两千八百多。她每年还去社区体检,医保卡里攒了几千块。她跟我姐说:“我现在不怕活得太久,就怕活得太短,亏了。”
我姐不说话。
去年冬天,我姐偷偷去了社保局。她问工作人员,能不能一次性补缴职工社保。人家摇头,说政策不允许,过了年龄,补不了。她出来的时候,坐在社保局门口的台阶上,从布包里掏出那本旧账本。三百六十个圈,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她一张一张翻存单,七十八万变成三十一万,像一场雪,化了大半。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桂芬,我存了一辈子钱,怎么越存越不敢花?”
我说:“姐,你不是没钱,你是没底。”
她没说话,把存单又捆好,塞进布包。风把账本吹开,那些圆珠笔画的圈,像三百六十个月亮。可月亮不发光了。
孙月梅后来跟我说:“你姐不是输给我,她是输给自己。她总觉得以后能算准,可人这一辈子,哪能都算准呢?社保不是发财,是兜底。底不漏,日子才敢往前过。”
我姐到现在还是不交社保。可她再也不说“钱在手里才叫钱”了。她只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可每次孙月梅的养老金到账,手机“叮”一声响,我姐就低头看看自己的存单,然后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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