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一尼姑的实名举报:主持三番五次逼她破戒,拒绝后被赶出寺院。
我叫宋青禾,俗家名字,出家前我叫这个;法号寂禾,郑州人。标题里那个实名举报的尼姑,就是我。这篇东西,我写了很久才敢落笔。佛门中人讲忍辱,可我用整整两年才想明白一件事:忍辱,忍的是逆缘,不是罪恶。对罪恶沉默,那不叫修行,那叫纵容,纵容它去害下一个人。今天我把自己的事写出来,一是给那些跟我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受了委屈却不敢开口的姐妹壮个胆,二是想把一件被搅浑的事说清楚:那个人坏了戒律,可佛法没有坏。我告的是一个人,不是我信了半辈子的东西。
先说我为什么会出家。我今年四十一岁,出家前在郑州一家医院做护士,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三十四岁那年,我娘病故,我又连着送走了两个至亲,心灰得像烧尽的香灰。有人劝我信点什么,我去了城郊一座小寺,头一回听见晚课的木鱼声,眼泪没来由地淌了一脸。我在那儿做了一年多义工,后来正式剃度,受了戒。那座寺不大,常住的连同挂单的一共十来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师父。我们的住持,就是后来我举报的那个人,法名我就不写了,就叫他H吧。H比我大十几岁,是寺里唯一的执事,管着香火钱、管着人事、管着所有女众的去留。我落发那天,是他给我剃的,按理说,这是一份很重的因缘,我心里一直拿他当依止的师长敬着。
事情是从我出家第二年起的。起初都是些小得说不出口的事:他总寻各种由头,让我一个人去他的寮房送账本、送信;大晚上的,说教我功课,门却要关上。我心里不踏实,就拽上一位年长的师父同去,他当场就冷了脸,过后寻了个由头,罚我抄经。后头的事,一步一步升级:他开始说些出家人不该说的话,说我有慧根,说他跟我有前世的缘,说戒律是小节,明心见性才是大根,说什么你我这样的人,不必拘那些形式。再后来,就到了伸手的地步,捻我的手腕,说看我的脉,往我身边凑,言语里夹枪带棒,全是些我不愿意复述的话。每回,我都躲,都说住持自重。我那时候心里还替他找辙: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长辈就是这个意思。真正让我死了这份糊涂的,是前年腊月的一个晚上,他把我堵在库房里,把话彻底挑明了,说得很直白,说你要是依了我,寺里的位置、供养、前途,都有你;你要是不依,你自己想想,你一个离过婚、无儿无女、娘家没人的人,在我这寺里,我说你一句犯戒,你明天就得走。我那天是怎么挣脱出来、怎么回到自己寮房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在佛像前跪了一夜。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三十四岁发心,把后半辈子都托在这个地方,托的就是这个吗?
我拒绝了,拒绝得很干净。然后,他说的那些话,就一样一样应验了。先是调整,说我精进修行走偏了,让我去做最重的杂役,寒冬腊月,我一个出家人,天不亮去河边洗全寺的拜垫布。然后是孤立,开会点我的名,说我俗气重、我慢心重,让大众疏远我。最后是清算:他寻了个由头,说我私用了供养的财物,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我百口莫辩。去年开春,他把我叫去,撂下最后一句话:要么你自行迁单,体体面面走;要么我按寺规把你迁出,通知你戒牒上记一笔,往后哪个道场你也挂不了单。我走的那天下着雨,我的衣单、戒牒,一个行李袋装着,站在山门外。我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我八年的发心。那一刻我几乎信了他的话:这地方容不下我,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不配修行。
撑住我的,是两位老师父。一位是寺里管藏经的八十岁的老尼师,她在我出门前,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二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五个字:禾,你没有错。另一位,是我在佛学院函授时认识的一位法师,她听完我的事,沉默了很久,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原样记在这儿。她说:寂禾,你记住三句话。第一句,破戒的先破的,是戒者自己,他没有资格定义你的修行。第二句,佛门两千多年,龙蛇混杂从来就有,提婆达多还是佛的堂亲呢,一个人败了,败的是他一个人,你把他的罪,记到三宝头上,是拿他的脏,污你的信。第三句,她说到这儿,加重了,忍辱波罗蜜,从来不包括替恶人保密。你今天走出去不吭声,明年他山门里站着的,就是下一个你。法师这几句话,把我从山门口那个雨里,捞了起来。
去年四月,我做了实名举报。我把时间、地点、经过,能写的都写下来,材料递了三处:一处是市佛教协会,一处是宗教事务部门,还有一处,是派出所。递材料那天,我手一直在抖,接待我的是一位女警,她看完材料,抬头跟我说了一句:别怕,你说的这些事,在法律里都有名目。后来的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也最踏实的一段日子。难熬,是因为风声传开了,有人骂我不敬师长、污蔑佛门、坏了道场名声,有个别香客在网上把我骂得很难听;踏实,是因为调查组进了寺,查账、问话、取证,年长的师父们一位一位把她们看见的说出来了,原来这些年,受他拿捏的,不止我一个,只是先前没人敢先开口。佛协和宗教部门后来给了处理结果:撤销他一切执事职务,迁出场,销戒牒,涉及的账目问题另行处理;那个捏造的我的罪名,当众撤销,给我赔礼。寺里给我安排了新的道场挂单,如今我在豫南一座尼众道场安住,重新拿起课本,准备补完我中断的佛学院课程。
如今回头看,我最想说的是三段话。第一段,说给所有在各行各业、被手握权力的人拿捏的姐妹:他吓唬你的那套话术,职位、名声、你无人撑腰、你走出这个门就完了,一字不差,就是我听过的。可你看,我走出了那个门,门没有塌,塌的是他。你逆着他走过去,倒下的从来不是你。第二段,说给受了我这份牵连的佛门同修和信众:我举报的时候用真名,不是因为我要跟谁作对,恰恰是因为我护着这个地方。一座寺,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人,才是真的毁了;把它身上的疮挑破,是救它,不是伤它。如今我们那座小寺换了新的执事,香火照旧,晨钟暮鼓照旧,八十几岁的老尼师还在藏经楼里晒经。第三段,说给我自己,也说给当年山门口雨里那个行李袋:寂禾,你三年前问,你托付半生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如今你四十一岁了,可以回答了:不是这个。你托付的是那个雨夜里塞给你二百块钱的信封,是法师那句不吭声就是替他保密,是木鱼声里你淌的那一脸泪。那个人,只是你路上的一道坎,你迈过去了,路还是那条路。
落笔之前,我去请法师看了这篇东西。她添了最后一句话,我抄在末尾,替所有还没开口的人,问一句:你受的那个委屈,还打算替它保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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