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前后,国内网贷行业遭遇强监管,一批平台把目光投向印度。那里有14亿人口、6亿智能手机用户,银行金融覆盖率却不到50%,信用卡渗透率仅4%。在从业者眼里,这简直是十五年前的中国翻版,带着现成的算法和资金过去,就是降维打击。
巅峰时期,印度每三家在线借贷平台就有一家中资背景,累计投入折合180亿人民币。小米把信贷产品预装进手机,360旗下平台一天能放6万单。
然而六年过去,整体亏损超70亿,上百家平台清仓离场,退出率超过95%。蚂蚁清仓了Paytm的信贷股权,小米停止了Mi Credit的放贷业务,连在国内专门做反诈的360都在印度被“诈”了一笔后撤退。
这不是简单的市场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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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问题是:中资网贷在国内之所以能跑通,靠的是司法系统、征信体系和面子文化三根柱子撑着。到了印度,三根柱子全断了。
先看风控。印度的征信基础设施薄得惊人。截至2024年初,只有约1.19亿印度人查询过自己的信用分,占总人口不到9%,农村地区几乎为零。更关键的是,大约4.5亿成年人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正规信贷记录。
平台拿到的借款人信息基本是一张白纸,没有还款历史,没有可追溯的消费数据,大数据风控模型找不到可分析的变量。
身份核验同样形同虚设。印度假证产业比网贷行业成熟得多,身份证、工资流水、工作证明花几十块钱就能配齐一套。
有平台的人脸识别系统被一张动物照片骗过去,贷款照样放了出去。连“借钱的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坏账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风控拦不住,催收本该是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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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资平台在国内那套精密的社会压力系统,到了印度撞上了一堵完全不同的墙。国内催收最有杀伤力的一招是联系借款人的亲友施压,利用面子文化逼人就范。可印度亲友接到催收电话的反应不是帮着劝还款,而是追问在哪个平台借的、怎么操作的、能不能也帮我弄一笔。
有催收员把电话打到借款人村里,全村人都知道了有这种来钱路子,组团来薅羊毛。平台赖以生存的社会压力机制,反而成了帮借款人扩散信息的免费渠道。
语言也是一道硬障碍。印度有22种官方语言和数千种方言,催收员只会英语和印地语,电话打过去对面说的是泰米尔语或孟加拉语,根本对不上频。沟通都做不到,威慑更无从谈起。
走法律途径同样行不通。几千卢比的小额欠款从立案到开庭平均要等三到五年,律师费和诉讼成本远超欠款本身。
平台算来算去,发现起诉还不如直接认亏。
真正让中资平台从“猎人变成猎物”的,是印度本地迅速组织化的撸贷产业链。有曾经在中资平台做过审核的人,转头就当起撸贷导师,在社交平台开班授课收学费。教程写得比平台用户手册还细:怎么伪造工资流水,怎么用AI换脸绕过人脸识别,怎么同时注册几十个平台多头借贷,钱到账后怎么注销账号更换手机号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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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把平台分类,大平台是“肥羊型”直接套高额度,中小平台是“韭菜型”先养额度再一次性借爆。
更绝的是借款人的反向操作。
他们一边借钱,一边收集平台高息放贷和违规催收的证据,一旦被催急了就向印度监管部门投诉。印度监管本来就倾向保护本地借款人,投诉几乎一投一个准,平台轻则被罚款,重则APP被下架。2025年印度一口气封禁了94款中资背景的网贷APP,支付通道全部切断。
还有一记致命的打击来自合作银行。
2020年3月,印度第四大民营银行YES Bank被央行接管,约80%的中资网贷公司通过第三方支付服务商与该行合作,大量资金被冻结,业务一度停摆。
把视线拉宽一点,中资金融科技出海并非处处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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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尼、菲律宾、墨西哥,不少平台靠“小额短期高息”的产品跑通了模式,获客成本只有国内的十分之一。
但印度和这些市场的关键差别在于:印尼有OJK这样的监管机构在利率上限和风控要求上给出清晰框架,平台知道红线在哪里;而印度在市场高速扩张期几乎没有利率天花板,监管真空让所有人都以为可以随便跑,等到监管收紧时已经来不及调整。
印度金融缺口确实还在。2024年底的数据显示,超过4.5亿印度成年人仍然没有正式信贷渠道。缺口不等于机会。征信、司法、社会共识这三块基础设施缺了任何一块,放贷模式就会从生意变成补贴。
中资网贷这六年溃败,说到底是把国内的制度经验当成了通用公式。出海先看土壤,再谈技术。顺序搞反了,本金和信心一起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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