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出声
我七十岁那年,跟保姆同居了六年,每月给她转三千块,可分开那天,我冷笑出了声。
你们可能觉得,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保姆过日子,图啥?图有人做饭,图有人洗衣,图半夜咳嗽时有人递杯热水。我图的就是这个。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冷得像冰窖。六年前,我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儿子不放心,请了保姆。她叫秀兰,五十二岁,农村来的,皮肤黝黑,说话大嗓门,一进门就卷起袖子收拾屋子,那利索劲儿,看得我眼睛发直。
头半年,我们就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她做饭咸,我说了两回,她也不恼,下次少放盐。我衣服扣子掉了,她第二天就缝好。我腿疼下不了楼,她扶着我一步步挪,嘴里念叨:“老爷子,你这腿得多活动,老坐着就废了。”我听着烦,但又觉得有人管着挺好。儿子打电话来问,我说还行。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屋子里有了活气,有了烟火味儿。
后来有一次,我半夜发高烧,迷糊中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敷我额头,喂我吃药。天亮我睁开眼,秀兰坐在床边打盹,头发乱糟糟的,手还搭在我被子上。那一瞬间,我心里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化了。我拉住她的手,她惊醒了,看着我,脸一红,抽回去:“老爷子,你吓我一跳。”我没松,我说:“秀兰,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搭伙过日子吧。我不白占你便宜,每月给你三千块,算你的工资,也算咱俩的生活费。”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头。
从那天起,她搬进了我主卧。儿子知道后,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老糊涂,让人骗了。我气得摔了电话:“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花给谁花!”秀兰在旁边抹眼泪,说:“老爷子,要不我还是走吧,别让你为难。”我瞪她:“走啥走?我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有个人陪着,不行吗?”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月月初,我准时去银行取三千块现金,塞到她手里。她每次都推搡两下,说够了够了,收好后又去买排骨给我炖汤。她对我确实好,冬天我脚凉,她每晚烧热水给我泡脚,泡完还给我捏脚。我咳嗽,她熬梨水。我心情不好,她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命,老伴走了,老天又送我一个秀兰。
可时间一长,有些东西就变了。先是钱的事。秀兰开始抱怨,说三千块不够花,菜价涨了,肉价涨了,她自己的社保还得自己交。我说那就再加五百。她没吭声,后来我给她三千五。再后来,她儿子结婚,她跟我借了两万,说以后从工资里扣。我没犹豫,给了。她儿子结婚那天,她还让我去,我腿脚不便,坐着轮椅去的,酒席上她儿子儿媳喊我“叔”,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也没说啥。
然后是她变了。她开始打扮,买花衣裳,烫了头发,用手机跟人视频聊天,一聊就是半天。我问她跟谁聊,她说是老家姐妹。我信了。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话,语气柔得很,不像跟姐妹。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问。我怕问出来,这日子就散了。我都七十了,经不起折腾。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那年冬天。我感冒了,咳得厉害,让她陪我去医院。她说:“你自己去呗,我约了人打麻将。”我当时愣住了,从她来我家,不管刮风下雨,我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急。现在,她要打麻将。我忍着气,自己扶着墙下楼,打了个车去医院。一路上我越想越难受,又觉得自己矫情,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围着我转?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晚,提着一袋子菜,笑嘻嘻地说:“老爷子,我买了你爱吃的芹菜,明天包饺子。”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她,没吭声。她过来推我:“咋了?生气了?我不就打会儿麻将嘛。”我还是没说话。她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了。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她照样做饭洗衣,但话少了,笑也少了。我照样给她转钱,但心里开始算账。六年,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六年二十一万多,再加上借的两万,还有平时给她买手机买衣服的钱,零零总总快三十万了。我虽然不算计,但心里有本账。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自己。我把她当老伴,她把我当什么?雇主?还是冤大头?
转折发生在今年开春。我儿子突然回来了,说要把我接去省城养老。我问他为啥,他支支吾吾,后来才说,他听老家亲戚讲,秀兰在老家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那男人是她以前的相好,离婚了,现在想跟她复婚。她还跟那男人说,等老爷子走了,她就能拿到一套房。我儿子气得不行:“爸,你醒醒吧!她就是在图你的房子!”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我强撑着说:“你听谁瞎说的?”儿子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秀兰跟那男人的聊天记录截图,是她儿子发的,她儿子看不下去,偷偷发给我儿子。我老花眼,凑近看,字迹模糊,但有一句话特别清楚:“那老头子身体不好,估计撑不了几年,到时候房子就是我的了。”
我坐了一夜,烟抽了半包,嗓子又干又疼。我回想这六年,她给我泡脚,给我熬汤,深夜照顾我高烧,那些温暖是不是都是假的?还是说,她一开始就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我越想越冷,冷到骨头里。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我没哭,也没闹,我甚至笑了,笑我自己傻。
第二天,我没等她开口,自己把话说开了。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房产证。她买菜回来,看见我一脸严肃,笑着说:“老爷子,咋了?这阵仗怪吓人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秀兰,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下来,脸上的笑还没收。我说:“我儿子回来了,要接我去省城。咱俩,就到此为止吧。”她一愣,说:“啥意思?你别吓我。”我说:“意思就是,这房子我卖了,钱给我儿子。这卡里有六万,算我给你的遣散费,以后咱俩没关系了。”她的脸一下白了,嘴唇抖着:“老爷子,你,你说啥?我伺候你六年,你这就把我打发了?”
我心里一酸,但想到那条聊天记录,心又硬了。我说:“秀兰,你伺候我六年,我谢你。我也没亏你,每月三千,一分没少。你儿子结婚我还借了两万,那两万不用还了。这卡里的六万,你拿着,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吧。”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起来:“老爷子,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我啥时候说房子的事了?那是别人乱传的!”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我说:“秀兰,我没想跟你算账。我就是累了。咱俩本来就不是一家人,凑合了六年,该散了。”她哭了,蹲在地上哭,说她对我是真心的。我看着她哭,心里像刀割一样,但我没心软。我知道,她哭里有多少真,多少假,我分不清。我只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钱的味道,洗不掉。
她走了,东西收拾得很快。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舍。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关上。然后,我冷笑出了声。那笑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苦又涩,像含着黄连。
你们问我后不后悔?不后悔。我只是觉得可笑。我七十岁那年,以为遇见了晚来的春天,结果春天是假的,冬天倒是提前来了。后来我去了省城,跟儿子儿媳住。他们忙,我也理解。我每天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下棋,日子平静得很。有时候想起秀兰,心里会疼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我把那六万块的事告诉儿子,儿子说:“爸,你就是心软。”我说:“不是心软,是我认了。”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选,就是命选不了。我老伴没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果冒出个秀兰,让我又活了六年。这六年,说不清是她骗了我,还是我骗了自己。但有一点我明白,感情这东西,一旦沾了钱,就说不清真假了。我不怪她,我也不怪自己。我只是觉得,我这个年纪,早该看透了。可临了,还是着了道。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请保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是不是反而更省心?但人呐,就是耐不住孤单。明知道那杯茶可能有毒,渴极了,还是会喝下去。我冷笑,不是笑秀兰,是笑我自己,笑我这辈子,最后栽在了一个“怕寂寞”上。
故事讲完了。没头没尾,但这就是生活。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大快人心的结局。我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用了六年时间,买了一个教训。三千块一个月,不贵。贵的是那颗以为被善待的心,原来都是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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