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广福,山东金乡人,做大蒜出口十二年。金乡这地方,家家户户跟蒜打交道,我也不例外。去年秋天,一个印尼客商通过广州中间人找上来,说要订20吨白蒜,规格5.5公分以上,装冷柜发雅加达。谈好的价格是28万,先付13万定金,尾款15万见提单副本付。合同签了,预付款也到了,我心里还挺美,觉得这单稳了。
客商叫阿贡,四十来岁,华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做生意很精。他催货催得急,说印尼斋月前大蒜好卖,让我务必赶最早一班船。我这边连夜组织货源,挑的都是金乡好蒜,过筛、剪杆、装袋,20吨整整800袋,每袋25公斤。装柜那天,我亲自盯着,怕工人把破袋装进去。柜门一关,铅封一锁,我给阿贡发了照片,他回了个大拇指。
船从青岛港走,十二天到雅加达。那几天我天天查船期,比等孩子高考成绩还上心。货到港那天,阿贡还发消息说“周老板,货到了,我安排清关”。可第二天,他口气就变了。他说开柜抽检,发现大蒜有黑斑,规格也不达标,市场卖不上价,最多只能给我5万,剩下的15万不付了。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20吨蒜,从山东到印尼,漂了十二天,他说变就变?
我让他发照片。他发来几张,袋口开着,蒜确实有几头外皮发暗。可那点黑斑,在出口蒜里根本不算毛病,更不是整柜的问题。我一看就明白了,他不是嫌货,是想压价。货在雅加达港口,每天堆存费、柜租费都在涨,他算准了我耗不起。中间人也劝我,说印尼那边行情不好,能拿5万是5万。我没吭声,当天订了飞雅加达的机票。
到雅加达是凌晨,机场又闷又潮。我找了个小旅馆,眯了三个小时,天亮就去阿贡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他翘着腿,拿计算器按来按去,说:“周老板,你这货没有进口配额,除了我,没人能清关。15万不可能,给你5万,已经看朋友面子。”我问他:“合同签了,定金付了,货也是按你要求做的,你现在说这话?”他笑笑,说合同是合同,市场是市场。
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货在港口,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钱。可我知道,要是这次认了,以后谁都能拿捏我。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老陈,雅加达做蔬菜批发的华人,前年在上海展会认识的,他有大蒜进口配额,也有自己的冷库。我当着阿贡的面打过去,说有一柜金乡白蒜,20吨,货在港口,问他有没有兴趣。老陈说先看货。
阿贡一开始还笑,说:“周老板,你人生地不熟,别折腾了。”我没理他。下午老陈派人去港口抽检,回来给我打电话,说货没问题,愿意按原价29万接,让我配合转提单。我挂了电话,看着阿贡,说了七个字:“不付尾款就转卖。”
阿贡脸色一下就变了。他问我转给谁。我说老陈。他手里的笔“啪”掉在桌上。老陈在雅加达大蒜批发圈里什么分量,他比我清楚。阿贡的下家早就交了定金,等着这批蒜入市,如果货被老陈拿走,他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违约金。他站起来,语气软了,说:“周老板,有话好说,尾款我付,我付。”
我没松口,说合同怎么签就怎么来,15万尾款一分不能少,滞港费他承担。他打了几个电话,当天下午把15万转了过来,又让财务去交堆存费。钱到账那一刻,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后背全湿透了。不是怕,是憋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后来那柜蒜顺利清关,阿贡还给我发消息,说下次再合作。我没回。做生意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理:质量是底气,合同是底线,朋友是后路。你可以跟人讲情面,但不能让人拿你的命脉当筹码。那七个字,我至今记得——不付尾款就转卖。不是狠话,是告诉对方,山东人实在,但不是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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