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烂到谷底了。
直到我裹着浴巾出现在闺蜜家,撞见她那个传说中不近女色的总裁哥哥。
他递来一条限量黑裙,嗓音低沉:“这个怎么样?”
“颜暮笙,你那个破工作室再撑三个月,算我输。”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枝雪,你抄了我的设计稿,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抄?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她笑得清脆,“你的那些老客户现在可都在我手上,你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吧?”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我把手机扔在堆满设计稿的桌上,后脑勺撞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上个月就裂了。我没钱修,就像我没钱交下个月的房租一样。
宋枝雪,和我同期出道的设计师,三年前抄袭我的毕业作品拿到了行业新人奖。那时候我没钱没资源,请不起律师,告了半年不了了之。
三年后的今天,她成了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锐设计师。而我,连给客户寄样衣的快递费都要精打细算。
“暮笙,你来我家住几天吧。”电话里文栖迟的声音柔柔的,“我哥出差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来陪我。”
文栖迟,我唯一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她大概是我生命里唯一没有变质的东西。
她哥文砚辞,我只见过照片。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眼神冷得能冻住整个会议室。长得好看是好看,但那种人天生和我的世界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拖着快散架的行李箱,去了文栖迟的公寓。
那栋楼在市中心,一梯一户。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甚至愣了一下。
入户玄关摆着一盆蝴蝶兰,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文栖迟以前住的公寓一个味道。
“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文栖迟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我先洗个澡,跑了一天。”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里面翻出睡衣和洗漱包。
浴室很大,花洒的水打在身上,热腾腾的雾气很快填满了整个空间。我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还在转着工作室的事。
房东前天发了信息,说再拖半个月就收房。那个订单的尾款还没到账,宋枝雪又在客户群里散布谣言说我抄袭。
我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起了皱褶,才关掉水龙头。
然后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忘了把浴巾和换洗衣服拿进来。
“栖迟!”我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帮我拿条浴巾!还有衣服!”
门外没有回应。
水汽氤氲,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走过来了。门缝底下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
“闺闺帮我拿条最性感的裙子!”我开玩笑地又喊了一句,“我要穿得漂漂亮亮出去招摇过市,气死那个姓宋的!”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黑色腕表。
那只手递进来一样东西,黑色的布料,凉凉的,滑滑的。
是一条裙子。黑色的,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刀。丝绸面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标签还挂在上面。
那个牌子我认得。一条裙子抵我半年的房租。
我愣住了。
然后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混了冰块的威士忌。
“这个怎么样?”
我裹紧浴巾的手差点打滑。
这个声音,绝对不是文栖迟。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的男人站在走廊里,侧对着门的方向,手里端着马克杯,热气从他杯口袅袅升起。
他偏过头来,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睛微微眯着,瞳仁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好像刚才那个“这个怎么样”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
“文砚辞。”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像在念一张名片,“文栖迟的哥哥。”
“你不是出差了吗?”
“提前回来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攥着那条裙子,手指摸到面料的纹理,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
他在看我。视线越过门缝,落在我肩膀上方湿润的头发上,然后很自然地移开。
“裙子是我妈的,她放在这里忘了带走。”他说,语气平淡,“标签还在,算是新的。”
“我没问这个。”
“你瞪着眼睛的样子在问。”
我一时语塞。
文栖迟的脚步声终于从厨房那边响起来。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到走廊里的两个人,愣了三秒钟。
然后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再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哥?你怎么回来了?”她看看文砚辞,又看看裹着浴巾只露出脑袋的我,“暮笙,你……你洗澡怎么不拿衣服?”
“我喊了。”
“我戴着耳机在厨房。”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条裙子从门缝里抽进来,然后用力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心跳得又急又快。
门外面传来文栖迟压低声音的质问和她哥轻描淡写的回答,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裙子。标签上印着那家店的名字,价格后面跟着的那串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裙子很漂亮,漂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裙子挂在挂钩上,换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镜子里的颜暮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和那条裙子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我走出去的时候,文砚辞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修长的腿交叠着,手里换了一杯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目光从我身上的T恤移到我的脸上。
“裙子不合适?”
“太贵了。”我说,走到文栖迟旁边坐下。
文砚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宋枝雪的事,”他说,声音不高,“栖迟跟我说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眼神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个作品集的版权登记证书还在吗?”
“在。”
“明天早上九点,我公司楼下咖啡厅。”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卧室门关上了。
文栖迟凑过来,一脸八卦:“我哥主动帮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条黑裙子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指尖上,凉丝丝的,滑腻腻的。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得晃眼。我以前觉得那些光和自己没关系,但此刻坐在文栖迟家的沙发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松木香,我突然觉得,也许明天早上九点,我应该去。
不为别的,就为那条裙子,我也想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穿上它,不用在意标签上那串数字。
【5】
早上八点半,我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的晨光。
文砚辞的公司在二十六楼,名字挂在入口处的铜牌上,字体简洁克制,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咖啡厅在一楼,落地窗,灰色沙发座,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文砚辞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他右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左手边一杯没动过的拿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坐。”他没抬头,手指翻过一页文件。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铁推到我面前。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栖迟说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细腻,咖啡不苦,带着一点榛果的余韵。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的版权登记证书,我让人查过了,合法有效。”他用钢笔点了点文件上的某一行,“宋枝雪的抄袭比对报告,第三方机构出的,今天早上刚拿到。”
我翻看那些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厚厚一沓,从时间戳到设计源文件,从聊天记录到转账凭证。
文砚辞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所有证据链都补齐了。
我抬头看他,他正端着咖啡喝,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
“为什么帮我?”
“栖迟说你大学四年拿过三次国奖,毕业作品被导师推荐去了米兰参展。”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我查了一下宋枝雪这几年的作品,核心创意都来自你。一个靠偷东西活着的人,不该过得比原创还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堵。
“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他说,又翻开一份文件,“侵权诉讼加不正当竞争,一起告。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的新作品做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证明给她看,没有她偷的那些东西,你也能站起来。”
【6】
咖啡厅里放着轻爵士,钢琴声叮叮咚咚地流淌。
我盯着文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冷,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我没有新作品,”我低下头,声音发涩,“客户都被她撬走了,工作室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我有个朋友做服装品牌。”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他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愿意给你一个系列的机会。做不做?”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陆听澜。品牌叫“澜言”,独立设计师品牌里做得不错的一个。
我听说过这个人,在圈子里口碑很好,不跟风不做快销,每一季只出二十款,款款都是精品。
“他为什么会愿意?”
“因为他欠我一个人情。”文砚辞靠回椅背,唇角微弯,“不过我提醒你,他这个人很挑。做不好,他会当面把衣服撕了。”
“我做过最坏的打算了。”我把名片收好,指尖碰到那张硬卡纸的边缘,触感扎实,“被撕衣服总比被偷东西强。”
文砚辞看了我一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没了。
但我听到了,清清楚楚。
“走吧,”他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律师楼约了十点。”
我跟着他走出咖啡厅,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西装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照片上那么冷。
律师楼在另一个区,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刚好,音乐是低低的钢琴曲,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那条裙子,你真不试试?”
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太贵了。”
“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放着不穿才是浪费。”
我没接话,转过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翘着。
【7】
陆听澜约我在他的工作室见面。
那地方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红砖墙,铁艺窗,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缠到屋檐。
推门进去,空间挑高很高,阳光从顶部的天窗灌下来,落在铺满布料的工作台上,空气里有棉麻和羊毛混合的味道。
陆听澜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后面。白T恤,破洞牛仔裤,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边缘有一圈深色,像琥珀泡在阳光里。
“颜暮笙?”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文砚辞说你有才华,可我看到的只有一个被抄袭稿拖垮的倒霉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我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这是你的新命题。”他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我面前,“‘重生’。三周,八套衣服,预算在这里,面料自己去找,工厂自己联系。做出来,我给你办秀。做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带着点痞气的笑。
“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文砚辞那个人情,我算还了。”
我翻开文件夹。预算不多,但够用。命题写得很简单,就两个字“重生”,旁边画了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空白处。
我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东西。
“三周够了。”我说。
陆听澜挑了挑眉。
我拿着文件夹回到工作室,那个只有十五平米、堆满布料和设计稿的小房间。
墙上还贴着被宋枝雪抄走的那套设计的草图。我一张一张摘下来,折好,收进抽屉里。
然后在空出来的墙上,贴了一张白纸。“重生”两个字写在最上面。
我开始画。画到凌晨三点,画到手指沾满铅笔灰,画到桌上堆满揉成团的废纸。
第一版草图出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发给文栖迟,她回了一串感叹号。
我又犹豫了一下,点开文砚辞的对话框。他给我发过律师楼的地址,聊天记录只有那一行。
我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面料商我认识几个,明天让陆听澜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我没忍住,打了几个字:“你还没睡?”
“在开会。”
凌晨三点开会?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听澜把面料商的联系方式推给了我,附带一句:“文砚辞让我转的。他自己没手?”
我没回。但看着那串联系人列表,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8】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疯了一样。
跑面料市场,跟工厂对版型,改图改到凌晨。有时候直接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睡着了。
文栖迟来给我送过两次饭。第二次来的时候看到我蹲在地上裁剪,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叹了口气,把饭盒放下,默默帮我收拾了桌子。
“我哥让我问你,”她走的时候靠在门框上说,“进度怎么样?”
“跟他说做不完。”我头也没抬,剪刀咔嚓咔嚓地走过布料。
“你自己跟他说呗。”她晃了晃手机,“他这两天在家办公,你回来就能看见他。”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自从那天早上在咖啡厅分开,我已经十几天没见到文砚辞了。
他好像很忙,但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总会收到他一条消息。有时候是问进度,有时候是发一个面料市场的地址,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我也不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我每条都回。
有一天晚上我改图改到两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半。
文砚辞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睡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他秒回:“继续睡。”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闻着布料和铅笔灰混合的味道,嘴角又翘起来了。
陆听澜每周来工作室看一次进度。第一次来的时候皱着眉,第二次来的时候眉头松了一点,第三次来的时候他没说话,围着人台转了三圈。
“第八套,那个廓形,”他指着角落里那件半成品,“领口再收两公分。”
“收两公分就立不起来了。”
“就是要它立不起来。”他看着我,“重生不是重新站起来,是摔碎了再拼回去。你那个领口太端正了,不够碎。”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剪刀,当场把那件衣服的领口拆了重新裁。
陆听澜看着我剪,嘴角慢慢翘起来。
“文砚辞说得没错,”他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确实有点东西。”
【9】
第十天,出事了。
我早上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设计稿散了一地,有几张被人踩了脚印。人台上的半成品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布料皱成一团。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手指在发抖。数了三遍,少了五张。是第八套和第七套的核心图纸,上面标注了所有的版型数据和面料信息。
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桌腿,手里攥着那几张被踩脏的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宋枝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想吐的甜腻。
“颜暮笙,听说你在做新系列?”她笑,“巧了,我这边也刚出了几款新设计,跟你那个‘重生’的概念有点像呢。”
“你偷我图纸。”
“说话要讲证据。”她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我得谢谢你,第八套那个不对称裙摆的想法,确实不错。我稍微改了一下,下个月就上架。”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和我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样。
我坐在那里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又慢慢移出去。久到陆听澜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骂了一句脏话。
“文砚辞知道了吗?”
“别告诉他。”
“为什么?”
“我不想什么都靠他。”我抬起头,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他会觉得我很没用。”
陆听澜看了我一会儿,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稿子一张一张捡起来。
“听着,”他把稿子码整齐放在我手里,“我不管你跟他之间怎么回事。但这个系列是你做的,你做出来了,就是你的本事。被别人偷一次是倒霉,被偷两次是蠢。”
“我知道。”
“知道就站起来。”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三周还没到。少了五张图,重新画。”
【10】
那天晚上我回到文栖迟的公寓,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文砚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电脑,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吃了没有?”
“不饿。”
“那就是没吃。”他走进厨房,我听到冰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那个方向。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溢出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文栖迟不在家,出差了。整个房子里只有我和他。
十分钟后他端出来一碗面。清汤,细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不吃葱。”
“我知道。”他把筷子递给我,“挑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吃面。他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枝雪的事,陆听澜跟我说了。”
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面。
“我没让他告诉你。”
“我知道。”他看着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没有去她公司找你。”
我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没有去找你”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文砚辞。”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没说话。但也没移开视线。我们就这么隔着餐桌对视,碗里的面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一点一点沉下去。
“吃完面,去睡一觉。”他站起来,把杯子收走,“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工作室。”
“你不是很忙吗?”
“推了。”
他端着杯子走进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截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葱花我一颗都没挑,全吃了。
【11】
第二天早上七点,文砚辞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有穿西装,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在额前。
我差点没认出来。
“看什么。”
“没什么。”我低头系鞋带,“你穿卫衣还挺——”
“挺什么?”
“挺不像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按了电梯。但我看到他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工作室里还是昨天那副狼藉的样子。文砚辞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走进去,把地上的布料捡起来叠好,把倒下的衣架扶正,把散落的画笔一支一支收进笔筒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
“笑一个身家过亿的总裁在帮我捡铅笔。”
“铅笔也是钱买的。”他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你画吧,我坐这儿。”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
我坐在工作台前,重新开始画那五张被偷走的图。
画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他有时候在打字,有时候在看文件,有时候端着咖啡杯发呆。有一次他正好也抬头,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我画完了三张图,比预期多了半张。晚上离开的时候,文砚辞把我送到工作室门口。
“明天来吗?”我问。
“来。”
“你公司不管了?”
“远程。”他看着我,“画你的图,别废话。”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把深灰色的卫衣照成了一种柔和的蓝。
“文砚辞。”
“嗯。”
“谢谢。”
他没说不用谢。他说:“早点睡。”
【12】
接下来的七天,文砚辞每天早上七点出现在门口,晚上等我收工再走。
他有时候帮我裁布料,虽然裁得歪歪扭扭。有时候帮我给工厂打电话,用他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把对面的人说得服服帖帖。
有一天中午我忙得没吃饭,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碗面。清汤,细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没有葱花。
“你专门去买的?”
“楼下就有。”
“楼下那家不是川菜馆吗?”
他不说话了,把筷子塞进我手里。我低头吃面的时候,闻到他袖口上有油烟味。
他肯定自己回去煮的。
第七天,八套衣服全部完成。我把它们挂在人台上一字排开,从第一套到第八套,颜色从最初的灰黑,到深蓝,到暗红,最后一套是金色的。
陆听澜来看了。他站在那排衣服前面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像传说中那样把衣服撕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颜暮笙,秀定在下周五。场地我来定,模特我来找。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这条裙子穿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裙子。
我愣住了。
是那条裙子。文砚辞在浴室门缝里递进来的那条,限量款的黑裙。标签已经拆掉了,裙摆被人仔细地熨过,平整得像一面黑色的湖水。
“文砚辞让我带给你的。”陆听澜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他说你一直没试。”
我摸着那条裙子,手指在面料上滑过,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他还说什么?”
“他说,”陆听澜嘴角一咧,“秀那天穿这个坐在第一排,让宋枝雪看看。”
【13】
秀前一天,场地出了事。
陆听澜定的那个秀场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合同签了,定金付了。但前一天下午对方突然打电话说场地被另一个活动占了,让我们另找地方。
“是宋枝雪。”陆听澜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她找了个中间人把场地截了,出价比我们高了三倍。”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八套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外面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嘴唇紧紧抿着。
“我来想办法。”陆听澜说。
“来不及了,明天就是秀。”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文砚辞的消息:“场地的事我知道了。”
我还没回,第二条就进来了:“别急。”
十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
“场地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我一个朋友在美术馆做策展,他们明天有个空档。地方比原来那个小一点,但够用。”
“文砚辞——”
“我说了别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你朋友为什么会答应?”
“因为我答应他下一季的赞助。”
我沉默了两秒。美术馆的赞助,那个数字我不敢想。
“文砚辞,你不用——”
“颜暮笙。”他打断我,“这条裙子我递给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低音炮,混着冰块的声音。
“这个怎么样?”
“对。”他说,“我的答案一直没变。你穿上,然后去赢。”
【14】
秀在美术馆三楼。
空间不大,但高挑的穹顶和水泥墙面有一种粗粝的美感,和“重生”这个主题意外地契合。陆听澜找了二十个模特,全是新人,但走台步的架势一点不输大牌。
后台忙成一团。我蹲在地上给模特调整裙摆,额头全是汗。文栖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我旁边帮我别针。
“我哥在观众席第一排。”她压低声音,“他穿西装了。”
“他每天不都穿西装?”
“今天不一样。”文栖迟挤了挤眼睛,“你自己看。”
我没时间看。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侧幕条后面,手心全是汗。
音乐响起来。第一个模特走出去,灰色的长裙拖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道流动的雾。
我深呼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套衣服出去的时候,我都听到观众席里细微的骚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鼓掌。
第七套,暗红色,不对称裙摆。这是被宋枝雪偷走又重新画的那套。模特转过来的时候,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火焰在风里折了一下。
观众席里有人“哇”了一声。
第八套。金色的长裙,从肩到脚踝,像融化的阳光浇在人身上。模特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展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靠在侧幕条的墙上,眼眶发酸,但没有哭。我把嘴唇咬得发白,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秀结束,模特返场,陆听澜上台谢幕。他拿起话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侧幕条这边。
“这个系列的设计师,颜暮笙。”
灯光打过来,我愣了一秒,然后从侧幕条走出去。掌声更响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到观众席第一排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他没有鼓掌,只是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
那条黑裙子,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15】
秀结束之后,宋枝雪抄袭的比对报告和侵权诉讼同步公开了。
文砚辞的律师团队效率惊人,从立案到判决只用了两周。宋枝雪被判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她的品牌被合作方集体解约,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回地面。
判决书下来那天,文栖迟拉着我去吃火锅。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哥把宋枝雪之前抢走的那些客户全拉回来了,现在都在找你。”
“找我?”
“对。”她涮了一片毛肚放进我碗里,“他说你工作室太小了,接不下这么多单,让你搬去他公司楼上。”
“楼上?”
“他楼上那层正好空着。”文栖迟一脸理所当然,“他说租金从你以后的收入里扣,不着急。”
我盯着碗里的毛肚,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眼睛有点湿。
吃完火锅出来,文砚辞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文栖迟推了我一把,自己溜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垂着眼睛看我。
“吃饱了?”
“嗯。”
“上车,送你回去。”
我没动。他挑了一下眉。
“文砚辞。”
“嗯。”
“那条裙子,我穿了。”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的表情移到我的眼睛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瞳仁里,碎碎的,像水面上的粼粼。
“好看吗?”我问。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手指碰到我下巴的时候带着凉意。
“好看。”他说,声音很低,“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好看。”
“所以你当时递给我,是想让我穿给你看?”
“不是。”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我是想让你穿给你自己看。”
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出位置。
“上车吧,颜设计师。”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起来,车里暖融融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忽然说:“文砚辞,我工作室的房租下个月到期。”
“嗯。”
“你楼上那层,真的要租给我?”
“嗯。”
“租金从收入里扣?”
“嗯。”
“那你亏了怎么办?”
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转过头看着我。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很浅,但确确实实是笑。
“亏了,”他说,“就把你那条黑裙子抵给我。”
【16】
三个月后,我在文砚辞公司楼上那间工作室里,做完了新一季的系列。
这一季的主题叫“逆光”。陆听澜看完第一批样衣之后,直接下了双倍的订单。宋枝雪的赔偿款到账那天,我给工作室换了新锁,买了一把很贵的椅子,剩下的全部存了起来。
文栖迟说我变了。她说我走路的时候背挺直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了,笑起来的时候比以前大声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有一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加班,文砚辞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这么晚还不回去?”
“改最后一版。”我头也没抬,剪刀在纸上咔嚓咔嚓地走。
他把拿铁放在我手边,自己端着美式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得像打翻的星河。
“颜暮笙。”
“嗯。”
“那条黑裙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抬起头。他站在窗边,侧对着我,手里端着咖啡,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你不是说抵给你了吗?”
“我后悔了。”他转过来看着我,瞳仁里映着灯光,“那个租金太便宜了,我亏了。”
“那你想怎么样?”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混着咖啡的味道,和第一次在浴室门缝那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想,”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把裙子留着。以后每次做新系列的时候,穿一次给我看。”
“就这个?”
“就这个。”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冷,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从冰面底下涌上来,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化开的雪。
“文砚辞。”
“嗯。”
“你第一次递裙子给我的时候,说的是‘这个怎么样’。”
“对。”
“那我现在回答你。”
我站起来,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去又弹起来。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我说,退后一步,看着他愣住的脸,“怎么样?”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拉回去。
“不怎么样。”
“啊?”
“再来一次。”
【17】
后来文栖迟知道了这件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我哥追你追了三个月,天天早上七点起床给你买面,推了多少会议你知道吗?你倒好,一个亲亲就把他打发了?”
“是他让我再来一次的。”
“啧啧啧。”她凑过来,一脸八卦,“所以你俩现在算什么?在一起了?”
我想了想。那天晚上之后,文砚辞每天早上还是七点出现在门口,车里多了早餐。晚上收工的时候他会上来接我,两个人一起回去。他还是话不多,但手会自然而然地牵过来,十指扣在一起。
“算吧。”我说。
“算吧?”文栖迟瞪大了眼睛,“颜暮笙,我哥那种人,你一句‘算吧’?”
“那我要怎么说?”
“你至少得正式一点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文砚辞来接我的时候,我没有像平时一样上车。我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怎么了?”
“文砚辞,我问你个事。”
“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路灯的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你猜。”
“我不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第一次在我家洗澡,裹着浴巾喊‘闺闺帮我拿条最性感的裙子’的时候。”
“那时候你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我看到了。”他说,“你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所以你递裙子给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了一秒,“你穿那条裙子,会很好看。”
【18】
一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品牌,名字叫“砚色”。
陆听澜说这个名字太酸了,我说他不懂。文栖迟说这个名字取得好,我说还是你懂我。文砚辞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把我按在工作室的墙上亲了很久。
“砚色”的第一场秀,我穿了那条黑裙子坐在第一排。文砚辞坐在我旁边,手在底下牵着我的手。
秀结束的时候,宋枝雪从后排站起来,脸色铁青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着她,没有躲开视线。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文砚辞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收紧了一下。我偏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我,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赢了。”他说。
“嗯。”我握紧他的手,“赢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把那条黑裙子仔细地挂进衣柜里。它陪着我从那个十五平米的小工作室,走到今天这间能看见整座城市夜景的房间。
文砚辞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在想什么?”
“在想,”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当初递裙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然后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是因为,”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觉得那条裙子太贵,不肯要。”
“我确实没要。”
“但你最后还是穿了。”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从衬衫布料底下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暖。
“文砚辞。”
“嗯。”
“以后每次做新系列,我都穿给你看。”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城市在脚下流淌着光,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