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广州,城西,一条旧货街。
街的北半边全是大棚,铁架子支着,棚顶铺石棉瓦,碎了几块的地方拿塑料布蒙着。棚子里摊位一个挨一个,中间只留出一条道。
老彭的摊子在大棚里头第七个位子。一块旧门板架在两只铁皮箱上,门板上摆着一只浅木匣子,匣子里分格摆着旧锁、旧合页、旧铰链、旧门轴、铜门环,一格一样。
老彭五十二,背有点驼,跟人说话总把右脸转过去。
那天上午,管理处那排平房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红纸,毛笔字。管这片摊位的吉庆带着两个看场子的站在旁边。
告示底下挤了二十来个摊主。
“写的什么?”
“摊位费。四月起,一个月四十涨到一百二。”
“棚顶漏了三年也没人管,钱倒涨得勤。”
“上头写的是场地改造,统一调价。”
“翻了几倍?”
“翻三倍。嫌贵的,去管理处说。”
老彭挤在人群最后头,看完了一句话没说,回摊子上拿起抹布,把匣子里的锁一把一把擦了一遍。
第三天上午,吉庆带着人挨摊通知,手里捏着一沓裁好的小纸条。
“七天之内不续的,西头那排位子给你们留着。”
“西头是露天的。”
“露天的也是位子。”
走到老彭摊前,吉庆站住了,把匣子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彭叔,你这摊子一天卖七八块钱,一个月两百出头,我早摸过。交一百二你觉得亏,就别占这个位子。”
“我这摊子从八八年摆到现在。”
“从八八年摆到现在,也不是你家的地。”吉庆把最后一张纸条撂在门板上,“七天。”
加代是那天下午来的,从深圳过来办事,车停在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
“彭哥。”
“哎。”老彭把右脸转过来,“你怎么来了。”
加代把东西搁在门板边上,问了一句摊子怎么样。
“涨价了。四十涨到一百二。”
加代没接话。他看着老彭把右脸转过去,看着那把锁在老彭手里翻了个面。棚顶那块塑料布被风掀了一下,光影在摊子上晃了一晃。
三年前的事,就在那一晃里出来了。
那年加代在文明路一家饭馆请人吃饭。席上有个人叫老麦,早年在码头跟加代一块儿扛过包,喝多了,拿筷子敲着碗说了一句。
“代哥,彭哥那只耳朵是怎么聋的,你到今天都不知道吧?”
加代把杯子放下了,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八九年那晚上,堵你的那三个人,头一下是照着你后脑去的。”老麦的酒醒了一半,可话已经出来了,“彭哥伸手把你往旁边一推,那根铁管落在他左边耳朵上。他那天晚上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半个钟头,第二天照样出摊。”
“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什么?”老麦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这辈子见他就得低着头。他不想让你低着头。”
那天晚上加代一句话没再说。第二天他到摊子上,站在老彭对面,问了一句。
“你耳朵怎么了。”
“小时候落下的。”老彭把右脸转过去,接着数他的锁。
加代没问第二遍。这一问,就是三年。
加代把话拉回来。“彭哥。”他把酒挪到门板底下,“这摊子的事,我来办。”
“你办什么。”
“吉庆那个人我打听过。”
“你打听他干什么。”老彭把手里的锁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这摊子一个月两百出头,交一百二不划算,我就不续了。我把摊子挪到市场门口去,一样的卖。”
“门口不让摆。”
“那我就推着车卖。”
“彭哥。”
“你叫我一声彭哥,就听我这一句。”老彭把右脸转过来对着他,“你手上那摊子买卖几百号人吃饭,别为这几把破锁分心。我五十二了,腿脚还利索,推得动车。”
加代站在那儿没动。
那天晚上,加代请了市场里几个老摊主吃饭。卖旧书的老康,卖旧钟表的陈师傅,卖旧家具的兄弟俩,加上加代一共八个人。
“几位叔,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去管理处,把话说到明处。”加代把话说得很平。
“加代,你去没用。”老康把杯子搁下,“管理处那排平房里坐的,跟吉庆是一路的。”
“去了再说。”
“我们去了,他们肯定说研究研究,回头就没信。”
“那就让他们说这句话,我听着。”
八个人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了管理处。一个管事的出来,给大家让了座,倒了水。
“这事我们知道了。摊位费是承包人定的,我们这儿也做不了主。你们找吉庆反映吧。”
“吉庆就是收钱的。”陈师傅说。
“那你们找他。”
“他是承包人的人。”
“那不就结了。”管事的人笑了笑,把水杯往桌上推了推,“几位师傅,回去摆摊吧,别耽误生意。”
隔了一天,江林去了。江林是山东人,个子大,说话慢,进门先给吉庆递了一包烟。
“吉老板,我们代哥的意思,西头那排位子他出钱租下来,铺上石棉瓦,再拉一根电。彭叔挪到那儿,有个地方摆。”
“西头那排位子不一定留得住。”吉庆把烟接过去,不点,夹在耳朵上。
“留不住也得留一张。”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吉庆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看牌子,“那排位子要改二手电器场,上头的意思。我留一张,谁给我补这个窟窿?”
“补窟窿的钱我们出。”
“不是钱的事。是上头的图纸画好了。”
加代在车里听完,嗯了一声。
第五天上午,吉庆的人来了三个。
头一个人走到门板跟前,伸手把门板一抬,整块板子往前一翻。木匣子飞出去,锁、合页、铰链、门轴撒了一地。有三把旧锁顺着地缝滚进了棚子外头那条水沟。
老彭扑过去想拦,被人一侧肩膀顶开,后脑磕在摊位的铁架子上,磕得闷响一声。
“彭叔,你捡什么呢?”隔壁摊的凑过来。
“锁。”老彭头也没抬。
“沟里那三把捞不着了。”
三个人早走了。老彭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往回捡,捡到一半,水沟里那三把已经够不着了。
第七天早上,老彭的摊位牌子被人摘了。
那块木牌原来竖在摊子边上,上头写着彭记五金,从八八年挂到现在。这会儿木牌撂在地上,位置当天下午就给了一个卖二手电扇的。那人推着两辆三轮车进来,电扇摞得比人高。
老彭去找吉庆,站在大棚西头的台阶下头。
“吉老板,我这摊子从八八年摆到现在,你把它给了别人。”
“上头的安排。”
“我那儿有三百多把锁,一百多个合页。”
“你搬。”
“我搬哪儿去?”
“哪儿能摆搬哪儿去。”吉庆往棚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彭叔,你别在这儿挡道。”
老彭往前跟了一步。台阶上站着两个人把他拦下来,一只手推在他胸口上。他脚下一软,从台阶上摔下去,两只手撑在水泥地上,左手掌擦破一道,砂子嵌进肉里。
他一个人走回摊子那边。
加代那天晚上到的,没去管理处,车停在市场外头的马路边上。
“带几个人?”江林问。
“不用多。西头大棚,谁在里头就堵谁。”
加代带着江林、马三、一峰、丁建,还有市场里被挤走的卖旧书的老康、卖旧钟表的陈师傅,一起去了市场西头那个大棚。
“里头清了一半,剩的全是待搬的旧电器,冰箱、电扇、电视机壳,堆成几摞。”一峰先进去看了一遍出来说,“地上全是电线,棚顶就一盏灯。”
“几个人?”江林问。
“八个。”
“后门呢?”
“丁建绕过去堵上了。”
棚子最里头摆了张桌子,吉庆坐在那儿。
“加代哥。”吉庆把手里的纸搁下,“你是为彭叔那个位子来的?”
“吉老板,西头那排改电器的图纸我们看了。”江林先开的口,“棚子北头那三十来个位子,是我朋友的,去年三月租的,租到明年三月。你这图纸上没画上去。”
吉庆的脸动了一下。
“这事我得问问承包人。”
“今天要个信。”
“你先回去,明天给你信。”
吉庆的笑收了,朝左右看了一眼,他那八个人慢慢围上来。丁建往前一步站在加代前头,江林把外套脱了搭在铁架子上。
两边就在旧电器堆里撞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