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桐溪镇临河,青石板路从码头一直铺到沈家祠堂门口。镇上人有句口头禅,说沈善人的钱,能买命,也能买乖。这沈善人,便是沈茂才。
沈茂才早年间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布贩,三十岁上靠赊了一船粗布起家,如今桐溪镇半条街的布庄都姓了沈。他生得白净,说话慢声细气,见人先笑三分,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必封个厚礼,故而人人都唤他一声沈善人。这话传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沈善人屋里,却有个不声不响的正妻,孟素娘。
素娘嫁过来整十年,头胎生了个丫头,落地便没了气,此后再无所出。沈茂才头两年还四处求医,后来便陆续纳了人。头一房是布庄里管账的寡妇,姓周;第二房是从府城买来的丫头,叫秋菱;第三房,便是三年前他"恩养"回来的孤女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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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来时十六岁,说是沈茂才从邻县接回的孤女,父母双亡,沈家便借了恩养的名头,接来养着。镇上人起初还夸沈善人重情,后来见那孤女规规矩矩住了西厢,一年不到便收了房,这才咂摸出几分味道,只是无人敢说破——谁叫人家是"恩养"呢,名头堂皇得很。
素娘对这些,从不闹。
周氏进门,她让出正屋东暖阁;秋菱有孕小产,她亲自熬了桂圆羹送去;春桃收房那夜,她甚至差翠缕送了一对红烛过去。阖府上下都道大娘子性子软,菩萨心肠。连贴身丫鬟翠缕私下都替她委屈:"太太,您这般贤德,倒显得爷纳谁都是应当的。"
素娘只笑,不答。
镇上人却另有说法。有几个嘴碎的婆子背地里嘀咕,说孟家这大娘子哪里是贤德,分明是心里有数——沈家这般光景,她若闹将起来,丢了妻位事小,连娘家脸面都搭进去。"你看她那双眼,"卖豆腐的吴婆子跟人咬耳朵,"平日半点儿波澜没有,可但凡爷做甚亏心的事,她准在跟前。这般人,你当她糊涂?"这话传进素娘耳朵,她依旧只笑。笑归笑,那串铜钱,她搁在枕边,夜里时常摸出来,对着月光看那道焊痕。
她有个癖好,旁人看着古怪:成日里把玩一串旧铜钱。那钱不金不银,是寻常的康熙通宝,串在一截褪了色的红绒绳上,钱身磨得发亮。她闲来便取一支绣花小银锤,垫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敲那钱。翠缕问她敲着玩甚么,她说,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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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骗得过翠缕,骗不过她自己。
素娘不是软,是醒。她嫁入沈家第七年上,有一回替沈茂才收拾旧箱笼,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铜钱,每枚都比寻常钱略厚一分。她掂在手里,觉得分量不对,对着窗缝一照,竟见钱身有一道极细的焊痕。她悄悄用簪尖挑开一枚,里头卷着一张米粒大的纸条——写着周氏的来历与一纸"死契"。
那一夜她没睡。此后三年,她借着管家之便,把沈茂才给每一房外室的"记名钱"都摸清了。钱是沈茂才亲手教镇上银匠打的,钱身锉开一道细缝、塞进纸条再焊死,焊口极薄,里头藏的纸条记着那女子的身世与卖身死契。沈茂才拿这钱当锁,把人拴在钱眼里,一辈子翻不了身,还落个"恩养""抬举"的好名头。
素娘更暗中探明了春桃的根底。春桃哪里是甚么远房孤女。她本是邻县一户姓陶人家的闺女,父母接连病故,孤身无靠,沈茂才借着"恩养"的名头接回,实则是看中了这孩子的颜色,收房时春桃才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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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三年里,素娘暗中周济过周氏。周氏的死契她偷拓了一份,托娘家兄弟捎去周家本乡,教周家侄儿来闹过一回,虽没能把人领走,到底教沈茂才不敢再把周氏往死里逼。秋菱小产那回,素娘熬的桂圆羹里,悄悄多放了一味安神的药——她救不了所有人,能护一刻是一刻。
素娘没声张。她隐忍,是因为手里没凭没据,仅凭一串钱,说出去便是妒妇诬夫。她要等一个齐人的场面,等沈茂才自己把"抬举"的戏唱到祖宗牌位前去。
春桃诊出喜脉那日,阖府张灯。沈茂才当场许愿,要在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办一场体面的"认妾礼",明摆着是要把春桃扶到众人跟前。镇上的族老沈廷玉、几位堂叔,连隔壁宋员外都请了来。
那几日,素娘照旧不喜不悲。她把那串铜钱搁在膝上,小银锤敲得更勤了,笃,笃,笃,声音轻得像绣花针落进绸面。翠缕急得跺脚:"太太,爷这是要扶正那小蹄子了,您还敲钱!"
素娘抬眼,淡淡说了一句:"不急。好戏,得等齐了人再看。"
九月初九,祠堂里两排红烛,香炉腾着青烟。沈茂才穿了簇新的宝蓝直裰,携着春桃的手站在祖宗牌位前,春桃小腹已微微显怀,脸上却没甚喜色,只低着眼,手指悄悄绞着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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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玉咳了一声,刚要开口念那"纳妾序",却听堂下"叮"一声脆响。
是素娘。她不知几时站到了供桌前,手里托着那串旧铜钱,小银锤往铜钱边缘一磕,钱身竟裂开一道缝——原那钱是焊死的,经不得这般巧劲。
满堂静了。
沈茂才脸色一变:"素娘,你胡闹什么!"
素娘不慌不忙,用小银锤尖挑开焊口,从钱肚里取出一卷极细的纸条,摊在掌心,念道:"春桃,本名陶桃儿,父母俱亡,原是邻县陶家的孤女。茂才以恩养之名收归,实强纳为妾。立此死契,永不得脱。"
她抬眼,看向春桃:"桃儿,你可知你娘是谁?"
春桃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她从未听说过自己身世,只道是孤女,今日才知自己本姓陶,爹娘都不在了,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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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茂才急步上前要夺纸条,素娘侧身避开,又铰开第二枚铜钱。里头又是一纸:"周氏,原夫死,遗田三亩,茂才以债逼之,纳为妾。契曰:田归沈,人归沈,死亦不许归周家。"
第三枚:"秋菱,府城人,父欠茂才银五十两,卖身为婢,茂才强幸之,伪称自愿。契曰:身价已抵,永为沈家人。"
一枚一枚,她铰了七枚,七张纸条,七段被"钱"拴死的性命。祠堂里烛火噼啪,没人敢出声。沈廷玉手里的茶盏颤得泼了半盏在袍上,宋员外瞪着眼,仿佛头一回认得这位"沈善人"。
"这串钱,"素娘举起来,对着烛光,"是茂才给每一房外室打的'记名钱'。他说,钱能买命,也能买乖。他给的每一枚,里头都藏着这样一张契。你们以为他是恩养、是抬举,实则是把人锁在钱眼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转向沈茂才,声音依旧平:"我敲了三年,才敢当着祖宗的面铰开。不是争宠,是替这七个人,也替桃儿,讨一句公道。"
春桃"扑通"跪下,攥着那张写自己身世的纸,浑身发抖。她望向沈茂才,又望向素娘,嘴唇哆嗦着,半晌,叫不出声。
沈廷玉终于开了口,沉声道:"茂才,这契……可是你亲手立?"
沈茂才面如死灰。他辩不出。那钱是他亲手教银匠打的,焊口的法子,满桐溪只他一家会,族老们哪个不认得沈家的记名钱。
素娘将七张纸条并那串裂开的铜钱,轻轻搁在供桌上,对沈廷玉福了一福:"今日请族老做主。桃儿本姓陶,父母双亡,是被他用'恩养'诓来的孤女,不是甚么自家人。这契,废了;她的人,放了。其余六人,契书在此,任她们去留。沈家若还要脸面,便莫再拿'恩养'二字糊弄旁人。"
满堂哗然。谁也没料到,素娘隐忍十年,等的不是沈家的正妻之位,是这一刻。
沈廷玉长叹一声,对沈茂才道:"你接回的孤女,你是这般'恩养'的?今日之事,老夫作主,契书尽毁,桃儿归宗。至于她腹中孩儿,沈家既这般不堪,便不入族谱,随她日后去留。你若还有半分廉耻,往后夹着尾巴做人。"
说罢,族老起身,拂袖而去。宋员外连连摇头,也跟着走了。一场风光无限的认妾礼,散得比戏文还快。
沈茂才僵在原地,想留人,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惯会拿银钱铺路、拿笑脸堵人,今日这路被人从根上刨了。待人都出了祠堂,他才慢慢顺着柱子滑坐下去,两眼空空望着祖宗牌位,像是头一回看清自个儿做过的亏心事。翠缕远远瞧着,头一回见自家爷,像个被抽了脊梁的空布袋。
人走尽了。素娘把供桌上的铜钱渣,一枚一枚拢进帕子。春桃还跪着,素娘伸手扶她:"起来。"
春桃抬头,眼泪滚下来,忽然往前一扑,抱住素娘的膝,喊了一声:"姐。"
素娘怔了怔。她想起十年前头胎那个没留住的丫头,想起自己也是没了娘的人。她抬手,替春桃拢了拢散落的发,轻声道:"这串钱我替这些苦命人攒了三年,今儿才敢砸。往后你姓陶,不姓沈。"
祠堂外头,桐溪河的晚风吹进来,吹得残烛晃了晃。素娘攥着那帕子铜钱渣,慢慢走回正屋。翠缕在廊下迎着,欲言又止。素娘摆摆手:"关了门罢。明儿,把西厢收拾出来,给桃儿住。"
那一夜,沈家上下无人安睡。只有素娘,破天荒睡得沉。
列位看官,故事说到这儿,也就罢了。那句"钱能买命,也能买乖",往后镇上人再提起,怕是要换个说法了。
列位若觉得桐溪镇这桩事还有味,不妨点个关注。每天一个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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