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昌华街。
街不长,三百来米,一头是凉茶摊,一头是修鞋的小马扎。
“康爷今年七十三了?”
“七十三。”卖凉茶的老头说,“早年做绸缎行的,退下来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
“七十三办不办?”
“办。”老头说,“康爷自个儿定的。酒楼二层那个大包间,一桌三百八,酒水另算。”
“这条街上谁说了算?”
“早先是康爷。”老头把凉茶碗往前推了推,“现在康爷岁数大了,不怎么管事了。”
“那现在呢?”
“现在街尾有个后生,叫祁东明。”老头说,“二十三,个子高,手底下跟着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这条街上的铺子,谁家什么时候开张,都得跟他打个招呼。”
街的另一头,有一间小门脸,挂着一块木板,上头写着“祁记修车”。门口铺着一块油布,祁师傅六十来岁,一天蹲在那儿补内胎,补一条三块,换一条内胎八块,一天挣二十来块。
街当中,新开了一间卖表的铺子,橱窗里摆着六只表。柜台后头站着个伙计,叫小陈,十八岁。
“这铺子谁的?”
“一个北京来的。”修鞋的说,“姓加,叫加代,开了五个月。”
“新来的也敢在昌华街开店?”
“他不吵不闹,也不跟人抢。”修鞋的说,“康爷看他就顺眼。”
九月十六那天早上,加代在铺子后头包寿礼,小陈在门口擦玻璃。
“代哥,寿礼包什么?”
“一对寿桃,两斤寿面。再封一个红纸包,五十块。”
“五十?”
“这条街上就是这个数。”加代说,“多了,人家不敢收。”
“代哥。”小陈擦着玻璃往外努了努嘴,“那个人这两天老在咱们门口转。个子高高的,穿白衬衫。”
“那就是祁东明。”加代说,“他先看,看完了再说。”
加代是第二个到酒楼的。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有卖凉茶的,有修鞋的,有两个开饭馆的,都是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来年的人。
“康爷。”
“来了。”康爷拍了拍身边那把椅子,“坐这儿。”
“您寿。”
“寿不寿的,人来了就行。”康爷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你那铺子,一天卖几块表?”
“两三块。”加代说,“修三只。”
“够了。”康爷说,“这条街上做生意,别贪。”
“康爷,今天这桌怎么坐?”开饭馆的老周问。
“怎么坐都行。”康爷说,“就是别让我坐到背对窗子的地方。我坐了三十年街,还想看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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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先上的是寿面。按这条街上的规矩,寿面先上,一人一碗,碗底压着两个红鸡蛋。
“先吃面。”康爷说,“面吃完了再动别的。”
“康爷,您这规矩讲了三十年了吧?”卖凉茶的老头问。
“讲了三十年。”康爷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讲,就讲这个先来后到。”
“康爷,街尾那个祁东明,今天也来?”开饭馆的老周问。
“请了。”
“他上个月在粉面店门口砸过一只碗。”老周说,“就为人家收他一块二。”
“那事我知道。”康爷说,“人家是做生意的。我过寿,请了他就来,不请就不来。”
“康爷,您这一桌,往后还镇得住吗?”老周把声音压低了些。
“镇不镇得住,看人。”康爷说,“我七十三了,我不管事了。”
席上没人接这句。
祁东明是最后一批来的。
他二十三岁,个子高,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个人。进了包间,他先走到康爷跟前,鞠了个躬。
“康爷,寿。”
“东明来了。”康爷点了点头,“坐吧。”
“您这桌坐的都是老街上的人。”
“老街新街,来了就是客。”
祁东明没坐他该坐的地方。他端着杯子,绕了半张桌子,站到了加代旁边。
“这位是加代哥吧?”
“是我。”
“久仰。”祁东明把杯子举起来,“我在昌华街长大的,这街上的人我从小认到大。就你,新来的,我还没跟你喝过。”
加代站起来了,端起杯子。
祁东明把杯子放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东明,你这是什么规矩?”卖凉茶的老头说了一句。
“茂叔,您别管。”祁东明说,“我跟加代哥熟。”
席上静了一下。加代站着,手里还端着杯子,然后他把酒喝了,坐下。
过了半分钟,祁东明又把杯子举起来了。
“加代哥,刚才是我不对。”他说,“我这人不会喝酒,一坐下来就忘事。来。”
加代又站起来了。
“你别站。”祁东明说,“你站着,人家以为我不懂规矩。”
加代站着没动。
“坐下吧加代哥。”祁东明说,“你站着我心里发慌。”
加代坐下了。祁东明这才把手里的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磕出个响,自己先喝了,又坐下。
席上这回没人说话了。卖凉茶的老头低头夹菜,修鞋的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东明。”康爷开口了,“你敬酒就敬酒。”
“康爷,我这不是在敬吗。”祁东明笑了一下,“我这人诚心。”
酒过三巡,上了第三道菜。
祁东明忽然伸手,把加代面前那只杯子拿起来,翻过来,扣在了桌布上。
杯里还有小半杯酒。酒顺着桌布往下淌,淌到加代的裤腿上,浸出一小片深色。
“哎呀。”祁东明说,“手滑了。”
加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东明,你把手抬起来。”卖凉茶的老头说。
“茂叔,我抬手了。”
“你手好好的。”
“茂叔,我自己的手,我知道它好不好。”祁东明说,“您那一碗凉茶卖三块,一天卖二十碗,我替您算过。”
老头把脸转开了。
“东明。”康爷说,“你这是干什么。”
“康爷,我真手滑了。”祁东明把手抬起来给康爷看,“您看,我这手今天不听使唤。”
“你把手放下。”
“放下了。”祁东明说,“康爷您别生气,今天是您的好日子。”
康爷没再说话。他七十三岁了,坐着的时候背有点弯,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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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有动。他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把膝盖上的裤布按出一小片湿痕。
“加代哥,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那就好。”祁东明说,“这条街上的人都说你好说话,我还不信。今天我信了。”
“东明,你少说两句。”修鞋的说。
“李叔,我跟加代哥说话呢。”
“这孩子做事有章法。”修鞋的把脸凑到老周耳边,“先敬你,再压你,一步一步往上顶。他今天不是来喝寿酒的。”
“他冲谁?”
“冲那个新来的。”
“新来的那位,动了谁了?”
“谁也没动。”修鞋的说,“就是生意做得太顺。这条街上,顺的都得先让人踩一脚。”
菜又上了两道。
到第五道菜的时候,祁东明站起来了。他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满的,酒面上还浮着一点碎冰碴。
“加代,我再敬你一杯。”
加代坐着没动,眼睛看着他。
祁东明往前一步,把整杯酒泼了出去。
酒泼在加代的肩上、胸口上、脖子上,顺着领口往下走。加代那件浅灰的褂子前襟一下湿了一片,头发上也挂了两点。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的车铃声。
加代没动。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你听着,加代。”祁东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这条街上的铺子,从街口到街尾,谁家交多少,谁家什么时候开张,往后都得过我这道门。”
“东明!”康爷把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康爷,您别拍桌子。”祁东明把手按在康爷的手背上,“您手疼。”
“康爷,您的寿我照拜。”祁东明说,“这条街,现在我说了算。”
窗子底下就是昌华街。凉茶摊还在喊,修鞋的把锥子敲在小马扎上,小陈正在铺子里往橱窗里摆一块新到的表。
包间里那十二个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卖凉茶的老头把筷子放下了。修鞋的把脸转向窗户。两个开饭馆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康爷坐在上首,背还是那么弯着,十根手指头还交在一起,一动没动。
这一天是康爷的七十三岁。街坊谁家嫁女儿、谁家老人发丧、谁家铺子开张,都是坐在他那张八仙桌上排下来的。这条街上一半人的脸面,记在他身上。
加代心里清楚,他这会儿要是站起来把杯子砸回去,这一桌酒席就算散了。散了以后呢?康爷今天收的是一桌寿礼,往后收的是一句闲话:他七十三岁那天,席上有人动手。这句话会跟着他,跟到他人走那天。
加代不能在这张桌上动。他在昌华街新开了铺子,往后要在这儿站住;可他要站住,靠的不是这张桌。这张桌是康爷的。
他在深圳做过几年生意,见过有人为一句话把半年的买卖搭进去,也见过有人把话咽下去,半年以后那口气还在。他选后一个。
加代的膝盖上,两只手一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