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照耀中国丨山河为证——一只眼睛的守候

大别山深处，一只失明的眼睛，照见了一段以命相托的岁月。

俯瞰大别山

八百里大别山，峰峦如聚。豫南罗山县何家冲村口，一棵八百年的古银杏，撑开满树浓荫。

红二十五军出发地

九十年前的深秋，红二十五军2980余名将士，在这棵树下竖起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旗帜，誓师西征。从此，这棵树下多了一份守望。

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标志旧照

“也就是在这片山里，一个农妇为了救一名素不相识的红军伤员，当众毁掉了自己的右眼。”

讲故事的人叫何桂英。她站在银杏树下，没有讲稿，没有话筒，一口信阳乡音，像拉家常。她是何大妈的曾外孙女，也是村里的义务讲解员。

正在为孩子们讲解的何桂英

何大妈原名李毛，祖籍山东，幼年父母双亡，逃荒落脚何家冲，嫁给本地农民何胜群，后改名吴秀真。她懂些民间医道，走村串户给人看病。革命之火燃到大别山时，她成了红军最牢靠的“堡垒户”。

红二十五军军部旧址照片

后山有一处隐秘的石洞，是她为伤员筑起的避风港。据《罗山革命史》记载，她先后掩护护理过13位革命同志，被乡亲们称作英雄母亲。

何大妈隐藏伤员的山洞

1935年秋冬，敌人烧山搜共，移民并村。红军侦察员余占海负伤，被何大妈藏在石洞里养伤，一次外出时，不幸被民团抓获，绑在村口拷打。

生死关头，何大妈冲上前去，一口咬定：他是我亲戚。为了让敌人相信，她夺过枪托，狠狠砸向自己的右眼。

何大妈照片

鲜血模糊了脸庞，她却一字一句：若他不是我亲人，我甘愿受此报应。敌人被这一幕震住，余占海得以脱险，何大妈从此永远失去了右眼。

右眼，不是她付出的全部。

丈夫何胜群弟兄七人，加上她的两个儿子，先后牺牲于革命。何胜群为红军运送物资，脚板被树桩扎穿，缺医少药，溃烂而逝；五弟、七弟，是她亲手送进队伍的，后来都战死沙场。

最后一碗米当军粮，最后一尺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送战场。大别山的这首民谣，在何家，是活生生的注脚。

新中国成立后，余占海成了军区首长，多次写信、亲自登门，想接何大妈到身边养老。何桂英拿出一个字迹斑驳的信封，那是余占海当年寄来的。

余占海来信信封

何大妈一次次婉拒。她守着大别山的故土，守着藏过红军的石洞，俭朴地度过一生。1989年离世前，她叮嘱后人：咱家的根扎在红军树下，魂系在红旗上。

何大妈墓地

如今，何桂英仍在树下讲述。村里老人说，红军出征那夜，这棵银杏树遭了雷火，树身被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深可见骨。第二年春天，长征胜利的消息传回来，被劈开的树干间，竟长出一枝新芽。

雷劈过的树干裂口

九十余载山风吹过，新芽已长成碗口粗的壮枝。何家冲的人说，这是革命的胜利，也是再生。

当年的红二十五军，是四支长征队伍里唯一与党中央失去联络、孤军远征的队伍，是平均年龄最小的一支，是唯一在长征途中建起稳固根据地、兵力不减反增的队伍，也最先抵达陕北，为中央红军落脚筑牢了根基。多年后，毛泽东评价这支部队，只有七个字：为革命立了大功。

红25军长征路线图（选自《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湖北省档案馆藏）

一根根树枝，撑开岁岁年年的守望；一片片银杏叶，飘落生生不息的惦念。何桂英站在树下，一遍遍把故事讲给后来人。这是她的长征。

一只眼睛，换一条性命；一座石洞，藏一段岁月；一棵古树，守一方山河。树的一端连着远去的征程，一端系着不灭的初心。

山高水长，薪火不熄。

记者|刘鑫 梁娇娇 张攀 赵涌涛 段晋哲

责编|王文斌

监制|唐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