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 题】张弦生 | 许翰的政绩与著述

《许翰集》（宋）许翰 著

长久以来，学界对许翰仅作为李纲幕僚与同道被提及，专门针对其生平考证、著作梳理、《太玄》术数文献流传的系统性论述相对匮乏。

本文依托《宋史·许翰传》《直斋书录解题》《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等文献，结合《四库全书总目》辑佚记载，试加论述。

一、许翰生平仕履与政坛沉浮

许翰籍贯是文风昌盛，经学底蕴浓厚的拱州襄邑，即今河南商丘市睢县。史料仅载其卒于南宋绍兴三年（1133）五月，元祐三年（1088）考取进士，踏入官场。

从哲宗晚期初入仕途，到徽宗朝崭露头角、初次贬官，靖康年间重回中枢、参议枢密，建炎年间拜为宰辅、力挺主战，绍兴初年闲居不仕、安然离世，六十余年人生横跨北宋衰败至南宋初创全过程，仕途起落完全绑定于时代政局风向。

（一）宣和直言，忤相被贬：徽宗朝初次宦海受挫

许翰登进士第后，历经哲宗绍圣、元符年间新旧党反复拉锯，徽宗建中靖国至宣和年间长期担任中层僚属，沉于下僚多年，直至宣和七年（1125），朝廷征召入朝，授给事中一职，得以进入朝廷言官体系。

彼时宋徽宗沉迷享乐，宠信王黼、蔡攸等奸佞，对外征战，发起云中战事，连年征兵征粮，西北边地百姓赋税徭役层层叠加；对内苛捐杂税繁重，底层民众生计困顿，各地流民四起，盗贼横行，社会矛盾彻底激化。

许翰身为言官，致信当朝宰相，直言当下天下困局，明确提出：即刻停止云中地区无谓的军事行动，收缩边境兵力，修缮边防堡垒，与边疆部族保持和平；减免民间苛役，休养生息，缓和国内尖锐矛盾。

同年，高丽派遣使团入北宋进贡，朝廷为便利使团往来与漕运补给，大肆征调沿途百姓开挖运河，民怨沸腾。

中书舍人孙傅挺身而出，上疏直言高丽朝贡对于大宋并无实际利益，耗费人力物力开凿运河纯属劳民伤财，坚决反对大兴土木，这份奏疏触怒掌权宰相，孙傅随即被罢免官职。

朝堂众人慑于权臣威势，无人敢为孙傅发声，唯有许翰坚守公道，公开上书申辩，孙傅履职尽责并无过错，不该被罢黜。

许翰此番举动彻底激怒当朝权臣，也被罗织罪名，免去给事中职务，外放担任提举江州太平观，这是典型的闲散祠禄官，实则变相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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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靖康临危，力护良将：钦宗朝参议枢密，政见不合辞官

宣和七年冬，金兵大举南下，宋徽宗仓促禅位于宋钦宗，次年改元靖康，北宋到了危亡阶段。

靖康初，金兵第一次围攻汴京，短暂退兵之后，朝廷急需正直能臣主持言路，许翰被重新征召回京，再度出任给事中。

入朝当日，宋钦宗即刻召见许翰当面策对，接连提拔，先授翰林学士，不久改任御史中丞，执掌朝廷监察弹劾大权，成为钦宗倚重的近臣。

身居御史中丞要职，许翰屡次上疏剖析边境局势，结合敌我兵力、金人作战习性，陈述决胜攻守策略。太宰张邦昌性格软弱，畏金如虎，处事一味妥协，许翰不惧权贵，多次上疏极力驳斥张邦昌的主张，直言其不堪重任。

名将种师道常年驻守西北，战功赫赫，麾下山西部众军心稳固，是当时为数不多能够震慑金兵的老将，却因朝臣谗言被罢免兵权，改任闲职中太一宫使。

许翰为此专门面见钦宗，恳切劝谏：种师道身经百战，沉稳有谋，山西士卒心悦诚服，万万不可剥夺其兵权。钦宗以种师道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不愿复用。

许翰援引历史典故据理力争，以古鉴今，种师道虽年事已高，依旧具备领兵抗金的能力。

他进一步预判战局：此番金兵南下，关乎大宋国运存亡，倘若集中兵力重创金军，迫使金兵溃败撤离，中原便可保全；若是错失战机，放任金兵撤退，日后金兵再度南下，大宋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应当重新起用种师道率军半路截击金兵。

可惜钦宗并未采纳许翰的建议。不久，许翰升任中大夫、同知枢密院，正式进入军事决策核心圈层。但朝堂之上主和派官员占多数，许翰主战主张屡屡被否决，心力交瘁之下，他以身体患病为由辞去枢密院职务，朝廷改授其延康殿学士、知亳州。

没过多久，谏官迎合权臣心意，上疏弹劾许翰，他再度落职，提举南京鸿庆宫，回归祠禄闲官行列。

《宋史》刻本

（三）建炎南渡，八章求去：高宗朝位列宰辅，屡忤权臣遭斥

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俘，北宋正式灭亡。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建立南宋政权，朝堂分裂为以李纲、宗泽、许翰为首的主战派，以及黄潜善、汪伯彦主导的主和派。

李纲素来欣赏许翰的气节与才学，在担任宰相期间大力举荐，高宗下诏重新征召许翰，恢复其延康殿学士官职。

许翰抵达南宋行在后，迅速被提拔为尚书右丞，兼任权门下侍郎，跻身副宰相行列，成为南宋初年执政重臣。

建炎初年战乱四起，河北、山东一带李成、孔彦舟等地方武装拥兵数十万，打着勤王抗金的旗号割据一方，希望由曾经弹劾黄潜善的御史张所担任统帅，整合义军收复故土。

李纲顺势举荐张所出任河北等路招抚使，率领各路义军渡过黄河，联络北方残余宋军，全面规划中原收复大计。

黄潜善秉持避战南迁理念，处处阻挠李纲的战略部署，多方掣肘张所北伐计划。

留守汴京的宗泽屡次上书，恳请高宗返回开封坐镇中原，言辞之中直指黄潜善等人苟且误国。

黄潜善怀恨在心，联合党羽一同上奏，请求罢免宗泽汴京留守职务，许翰挺身而出，多次公开辩驳，极力挽留宗泽，驳回罢免提议。主战派支柱李纲不久被主和派构陷罢免，许翰痛心疾首，当即请求辞官。

高宗起初并未应允，后续黄潜善上奏，以妄议朝政、煽动士林为由诛杀太学生陈东，而陈东此前正是与许翰一同上疏全力挽留李纲之人。

许翰感慨时局险恶，对身边亲信坦言：“我与陈东同为挽留李纲奔走，陈东惨遭闹市处斩，我身居朝堂内心难安。”自此前后八次递交辞呈。

高宗无奈，准许其辞官，授予资政殿大学士头衔，提举洞霄宫。即便如此，主和派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唆使谏官上书诋毁许翰，他又一次被免去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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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绍兴闲居，终老故土：晚年淡泊名利，身后哀荣

绍兴元年（1131），南宋朝堂人事有调整，朝廷感念许翰昔日功绩，下诏征召，恢复其端明殿学士、提举万寿观职务，许翰看透朝堂倾轧，不肯入朝赴任。

同年二月，朝廷再次下诏，复原资政殿学士荣誉官职，仅保留虚衔，不安排实际差事。

此后数年，许翰远离朝堂纷争，潜心居家研读经籍，整理平生文稿，静心治学。绍兴三年五月，许翰安然离世，朝廷感念其三朝忠节，追赠光禄大夫。

《宋史》本传对许翰一生盖棺定论：“翰通经术，正直不挠，历事三朝，致位政府，徒以黼、攸、潜善辈薰莸异味，横遭口语，志卒不展。纲虽力引之，不旋踵去，翰亦斥逐而死。”这段评价，精准概括了许翰坎坷仕途与悲剧性政治命运。

许翰的人生悲剧，一半源于时代大势，一半源于自身性格特质。其性情过于刚直，行事锋芒毕露，遇事直言不讳，不懂官场迂回周旋之道，在派系斗争中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政治理念理想化，过于依赖君主个人决断，缺少循序渐进的政治布局，面对根深蒂固的主和势力，缺少制衡手段，仅凭一腔孤勇上疏争辩，难以改变朝堂格局。

同时，宋代祠禄制度虽给被贬官员保留生计，却也让许翰数次远离权力中心，错失政策推行时机，最终壮志难酬，只能寄情经籍学问。

许翰像（网络图片）

二、许翰各类著作分类考述与版本流传

据《宋史·艺文志》《直斋书录解题》《经义考》等典籍著录，许翰著作可划分为经学类（易类、四书类、春秋类）、术数类（太玄典籍）、别集文集三大体系，除《襄陵文集》经四库辑佚留存残卷外，其余经学、术数类原著全部原版散佚，仅依靠书目题记、友人题跋、典籍引文等留存线索。

（一）经学著作：义理解经，自成体系

1.《襄陵易传》（易类）

许翰专攻易学，撰《襄陵易传》，以籍贯襄陵命名著作，是其核心经学代表作。此书原本完整流传至南宋，李纲《梁溪集》卷一百六十三收录《书寄崧老易传后》一文，为研究此书最直接的史料。

李纲自述完成个人《易传》九卷，寄送许翰请教指正，特意摘录数十条见解，坦言自己的易学观点与当世注易者多有不同，与《襄陵易传》观点有相合之处，亦存在分歧，请许翰斟酌取舍正误，详细点拨解惑。

由此可见，许翰易学造诣在南宋初年学界广受认可，与李纲为学术挚友，时常交流易学义理。此书未被元代之后书目收录，元末明初彻底散佚，无残卷传世，仅从李纲题跋可略知一二。

2.《论语解》（四书类）

《宋史·许翰传》明确记载许翰著有《论语解》，归入四书论语之属，是其研习孔门义理的典籍。

《经义考》标注此书佚失，宋元之后再无原版刊刻与抄本记录，无引文留存，完整内容彻底湮没。

3.《襄陵春秋集传》（春秋类）

《宋史》本传简记为《春秋传》，正式书名《襄陵春秋集传》，李纲《梁溪集》存有《书襄陵春秋集传后》专门评述此书，评价极高，感慨阅读此书如同拨开云雾见晴空，洗去沙石觅金玉，既肯定三传对于解读《春秋》的价值，

又赞誉《襄陵春秋集传》在三传基础上推陈出新，将宋代春秋学义理研究推向新高度。此书元代之后失传，仅靠李纲题跋留存学术评价。

《襄陵文集》（宋）许翰 著

（二）术数类著作：接续司马光相关著述，深耕《太玄》体系

术数典籍是许翰区别于普通宋代经学家的特色著作，包含《太玄解》四卷、《太玄历》一卷两部作品，专攻扬雄《太玄经》，承接司马光《太玄注》学术脉络，是宋代《太玄》象数术数传承的重要文献。

1.《太玄解》四卷

又称《玄解》，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最早完整著录成书体例：许翰注解《太玄》十一篇原文，将自身注解与司马光《太玄注》合编为四卷，效仿韩康伯注解《系辞》，与王弼《周易注》合订为完整典籍的编纂范式。

书中严格对应《周易》体例解读《太玄》，梳理扬雄仿照《周易》创作《太玄》的底层逻辑，以易学框架拆解术数内核。

清代瞿镛《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记载，藏书楼曾收藏宋代手抄本《太玄解》，是此书最晚明确实物记录，宋代抄本至清末之后不知所终，全书散佚，仅解题文字留存。

2.《太玄历》一卷

又名《玄历》，与《太玄解》相辅相成，同样由许翰整理编撰。据陈振孙考证，此书依托司马光手写原稿整理而成，原稿未标注作者，经许翰系统梳理、编订成册并对外流传，属于术数历法细分典籍。宋代曾有抄本流传，后世无复刻刊本，原版彻底失传。

（三）别集《襄陵文集》：几经散佚，四库辑本存世

许翰诗文合集定名《襄陵文集》，原版卷数记载略有出入：《宋史·艺文志》记载二十二卷；南宋赵希弁《读书附志》记载全书二十二卷正文、两卷诗作、一卷行状，合计二十五卷；

《直斋书录解题》记作二十四卷。北宋至南宋多有私家抄本与地方刊本，历经宋元战火，原版全书在明初彻底散佚，世间难寻完本。

清代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四库馆臣以《永乐大典》中散落的许翰文章、奏疏、书信、诗词片段为基础，系统搜集辑录，整合零散篇目，厘定编成十二卷《襄陵文集》。

对于《永乐大典》缺失的朝堂奏疏，馆臣另行参考《历代名臣奏议》补充收录，最大限度还原其直言谠论的政论文风貌。

《四库全书总目》评价许翰文章：“颇究心经术，故发为文章，具有源本。”

四库辑本问世后，成为后世研读许翰文字的唯一完整底本，后续《四库全书珍本初集》影印刊行，让残本得以长久流传。

许翰现存诗作仅五首，全部为与挚友李纲的唱和次韵之作，依附收录于李纲《梁溪集》，诗作语言清雅、气韵铿锵，借诗词抒发家国情怀与同道相知之情。

《四库全书》封面

三、许翰术数著作的学术内核与后世深远影响

在许翰全部著作之中，经学典籍虽贴合宋代主流学术脉络，但散佚过早，引文稀少，学术传承链条断裂；

而《太玄解》《太玄历》两部术数著作，承接司马光学术余脉，规范《太玄》解读范式，串联起北宋至元明《太玄》研习脉络，在术数发展史、易学象数传承史上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学术内核：以易释玄，打通易学与太玄术数壁垒

扬雄《太玄经》成书于西汉，模仿《周易》八十一卦创作八十一首，融合阴阳五行、天文历法、占卜象数，文字古奥晦涩，汉唐时期研习者寥寥，注解版本稀少。

北宋司马光耗费半生心血注解《太玄》，打破数百年研习沉寂，为宋代士大夫研读《太玄》奠定文本基础，但司马光注解偏向字义疏通，并未系统对应易学体系梳理二者逻辑关联。

许翰《太玄解》开创性搭建以易释玄的解读框架，逐篇对应《周易》十翼定位《太玄》篇目属性，清晰点明扬雄仿易作玄的创作逻辑，将晦涩零散的术数条文纳入成熟易学体系，大幅降低后世研读门槛，构建起系统化的《太玄》解读范式。

同时，《太玄历》剥离玄学外衣，提取书中天文历法、时节节律、数理推演内容，将术数与古代历法结合，梳理太玄数与天干地支、四季月令的对应关系，完善宋代数理历法旁支体系，让《太玄》研究分化出义理派与历数派两条路径。

（二）后世学术影响：承上启下，滋养元明术数与易学研究

南宋中后期江南文人研习《太玄》，大多参考司马光注与许翰注解两套体系，许翰“以易释玄”的思路被诸多民间注家借鉴，元代《太玄》零散注解篇目之中，多处沿用篇目对应体例，溯源盖来自《太玄解》。

明代中后期易学象数之风再度兴盛，学者梳理汉宋象数传承脉络时，追溯司马光—许翰《太玄》注解谱系，将许翰列为宋代象数易学次要传承人，纳入易学学术脉络。

清代考据学兴起，学者整理汉唐术数文献，梳理宋代散佚典籍目录，多次提及许翰两部太玄著作，将其作为宋代术数文献散佚案例收录进目录考据著作，保留学术史料价值。

尽管许翰原著失传，但《直斋书录解题》等书目保留的体例记载，为当代古籍复原、宋代学术谱系梳理提供了线索，研究两宋之交士大夫知识结构、经学与术数融合风气时，许翰的术数著作是个典型，印证宋代文人并非只读儒家四书五经，而是兼顾经义、象数、历法的复合型治学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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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许翰文学创作风格与文学史定位

许翰文章以奏疏、论说文、书信为主，收录于四库辑本《襄陵文集》，文风根植经学底蕴，行文质朴厚重，用词严谨精炼，论政文章逻辑层层递进，论据援引经史典故，针砭时弊言辞恳切，不堆砌浮华辞藻，属于宋代台阁政论文正统文风。

四库馆臣评价其文章有本有源、劲气凛然，正是经学修养内化于文笔的直观体现。

其现存五首唱和诗歌，皆写给李纲，属于士大夫酬答诗作，风格清雅沉郁，格律工整，文字简洁凝练，字里行间流露主战报国的志向、同道惺惺相惜的情谊以及对时局纷乱的忧虑，诗歌情志饱满，是南宋初年主战派文人诗歌的缩影。

整体而言，许翰不以文坛名士自居，文学创作属于政事之余的情志抒发，文章服务于议政论经，诗歌寄托情怀，虽未形成独特文学流派，但文章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字功底，是研究两宋之交中原散文风格的重要素材。

许翰身处北宋覆灭、南宋初创的历史拐点，一生是乱世正直士大夫的真实缩影。许翰多数著作湮没于战火之中，生平事迹散见于宋史列传与零星书目题记，相较于李纲等名臣，许翰略显黯淡。

但拨开历史尘埃，不难发现，他既是直言敢谏的政坛名臣，也是贯通经术的博学鸿儒，其人、其事、其文、其学，都值得后世持续梳理与研究。

本文作者 张弦生 编审

文章作者单位：中州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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