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最大规模水战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黄昏。鄱阳湖面上忽然起了东北风。朱元璋站在矮小的战船上，望着对面数十里连成一片的巨舰——那是陈友谅的数百艘楼船，铁索拴着，望之如山。他一挥手，七艘离队的小船鼓满帆，直撞进陈军水寨。

今日鄱阳湖，当年康郎山水域即在此处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这一撞，撞出了一个明朝。

一、60万人南下，只留2万人守一座城

陈友谅是沔阳打鱼人出身，本姓谢，祖父入赘陈家才改姓陈。他杀了老上司徐寿辉，自己称帝，国号汉，占据江西、湖广，是元末南方最强大的割据者。1363年春天，他探到一个消息：朱元璋亲自带兵北上安丰，去救被张士诚围困的小明王韩林儿，江南空虚。

陈友谅点起六十万大军，带上数百艘十余丈高的楼船，从江州顺流而下，直扑洪都——就是今天的南昌。他算得很准：洪都若下，朱元璋的老家就被人兜头端了。

可他没算到洪都城里守将是谁。

今日南昌滕王阁。1363年，这里叫洪都

守城的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这小伙子此前在军中以"日夜歌舞、沉溺酒色"出名，没人看好他。可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四月二十三日兵临城下那天，那个终日醉醺醺的公子哥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把邓愈、赵德胜、薛显几员大将分派到各个城门，自己居中调度，城墙被轰塌一段，他带人边打边修；修好了，接着守。

这一守，就是八十五天。

守到第六十天前后，城里粮食耗尽，消息断绝。朱文正派千户张子明从水关出去，划渔舟昼伏夜行，半个月赶到建康见朱元璋。回来路上，张子明被陈友谅的巡逻兵抓住。陈友谅要他到城下喊话，劝城里早点投降。张子明答应了。到了城下，他仰头朝城上大喊："大军且至！"——救兵马上就到。陈友谅当场把他杀了。

朱文正还使过一计。他派了一个假冒的降卒去陈友谅营中，谎称某天某时开城出降。到了那天，陈友谅整军以待，却见城上旗帜焕然一新，毫无降意。陈友谅发觉上当，把假降卒绑到城下砍了，可这一天的攻势，就这么被磨掉了。

八十五天里，洪都战死了十四员高级将领，包括在城头指挥时中弩箭阵亡的赵德胜。城里从最初的两万守军打到几乎打光。但陈友谅六十万人，硬是没能踏进这座城一步。

湖北沔城陈友谅故居雕像。他坐拥当时天下最强水军

二、康郎山：一只楼船压过来，像一座山在动

七月，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援兵回师。陈友谅在洪都城下磨了三个月，粮草士气都耗得差不多了，听说朱元璋来了，撤围，东出鄱阳湖迎战。七月二十日，两军在康郎山遭遇。

陈友谅把巨舰用铁索连成方阵，展开数十里。楼船高数丈，分三层，马可以在船上跑，士甲可以在层与层之间走动。朱元璋的船小，仰攻时连对方的船舷都够不着。

朱元璋把自己的船分成二十队，火器、弓弩按次序排开，下令：靠近敌船，先发火器，再射箭，跳帮了才短兵相接。第一天，徐达打前锋，俞通海用火炮轰毁了对方几十艘船，双方死伤大体相当。

真正的险情出在第二天。

《武经总要》中的楼船图。陈友谅的巨舰比这还大数倍

陈友谅麾下第一猛将张定边，没等列阵，驾着三艘快船，像一把刀直插朱元璋的中军。

他一个人冲。

朱元璋的前锋还没反应过来，张定边已经冲破数道防线，直扑朱元璋的座船。偏在这时，朱元璋的船搁在浅滩上，动不了。

围上来了。牙将程国胜挥剑大骂，率众拼死抵挡；牙将韩成站出来，对朱元璋说了一句话："古代有杀身成仁的人，臣不敢辞。"说完，他换上朱元璋的冠服，站到船头，和陈军遥遥对阵了几句，纵身跳入湖中。

陈军远远看见"朱元璋"投水死了，攻势一缓。就这一缓，常遇春从旁边船上弯弓搭箭，一箭射中张定边；俞通海的快船猛撞过来，水流一涌，把朱元璋座船带出了浅滩。

韩成没有再上来。

那天战死的，除了韩成、程国胜，还有宋贵、陈兆先等数十员将领。最惨烈的是丁普郎——身被十余创，头被砍落，身子还立在船上，手里握着兵器，死了都没有倒。

朱元璋后来做了皇帝，在康郎山建了一座忠臣庙，庙里供着三十六位当天战死的将领神像；在南昌又建了一座忠臣祠，供洪都保卫战死的十四人。

三、黄昏东北风：七艘火船

仗打到第三天，陈友谅把所有巨舰联成一阵，要决一死战。

朱元璋的小船仰攻一天，伤亡越来越重。部将郭兴进帐献计：不是将士不卖命，是敌人船太大，没法打——只有火攻。

朱元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让人调来七艘渔船，船上堆满荻苇，中间灌上火药。又扎了几十个草人，给草人披上盔甲，手里举着刀枪兵器，远远望去像一船一船的兵。每艘船尾都拴一只轻便走舸，留给驾船的敢死队点火后跳上去逃命。

一直等到下午申时末——《续资治通鉴》记了三个字："东北起风。"

风从东北吹来，正好把朱元璋的小船吹向陈友谅的水寨。七艘火船借着风势，一瞬间就到了跟前。敢死队点燃芦苇，火舌舔上桅杆，跳上走舸退走。火船撞进铁索连舟的阵里。

风急火烈。数百艘巨舰本来用铁索拴在一起，一艘着了，解都解不开。火从船帆烧到船板，从船板烧到船舱，浓烟裹着烈焰扑上三层楼船，甲士们跳船的跳船、跳水的跳水。烟焰涨天，湖水被映成一片骇人的赤红，连湖面上漂的碎木都在烧。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还有平章陈普略，都烧死在船上。

陈军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当天斩首两千余级，焚死淹死者无法统计；朱元璋这边也付出了相当代价。

仗还没打完。朱元璋做了两件事：一是把自己座船的桅杆涂成白色，让陈军认不出哪艘是他的船；二是释放俘虏、为陈军战死的将士祭奠。

陈友谅呢？他把抓到的俘虏全杀了。

人心就这么散了。

四、那支从眼眶穿进去的箭

陈友谅被困在湖里一个多月。朱元璋封锁了湖口，断了他的粮道。陈军粮食吃尽，又闹起疫病。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决定冒死突围，从南湖嘴冲向湖口，想顺长江逃回武昌。

朱元璋早就在那里等着。火筏、火船顺流而下，两军从辰时打到酉时。陈友谅的船队且战且走，冲到泾江口。

他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想指挥剩下的百十艘船冲出去。

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的眼眶，贯穿了头颅。

四十四岁的陈友谅，当场毙命。

消息传过来，朱元璋这边的军队山呼万岁。太尉张定边趁着夜色，驾着小船，载着陈友谅的尸体和他的次子陈理，拼死冲出重围，逃回武昌。陈军太子陈善儿被擒，平章陈荣带着五万水陆军投降。

明太祖朱元璋坐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第二年二月，朱元璋亲征武昌，陈理投降。大汉政权，四年而亡。

从七月二十日康郎山遭遇，到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中箭，这场中国古代最大规模的水战，打了三十七天。朱元璋以二十万对六十万，赢了。

赢的不是船大——他的船小得可怜；赢的不是人多——他只有对方三分之一。赢的是洪都城下那八十五天，是韩成换上冠服跳进湖里的那一刻，是丁普郎头落了还站着的那把刀，是黄昏那一阵恰好吹起来的东北风。

六百年过去，鄱阳湖的水还是那片水。当年烧红的湖水，早已退成茫茫草洲。

你觉得，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输给二十万，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