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开会,老伴的闺蜜当着满屋子人问我,厂里那笔40万的款去哪了,我说那投票吧,一屋子人没人敢吭声
昨天上午九点四十,厂办会议室里坐着二十三个人,老伴的闺蜜周桂芬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忽然抬头问我,老陈,厂里那笔四十万的款去哪了。
我手里的保温杯刚拧开,热气扑上来,糊了眼镜片。
满屋子人,没一个出声。
那是周三的例会,本来该说下个月排班的事。周桂芬不是厂里的职工,她是老伴李秀兰从纺织厂时候就交下的姐妹,后来厂子改制,她去了街道办,可厂里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她儿子在厂里当电工,我小舅子管着仓库,这笔四十万,绕来绕去绕不过她。
我说,那投票吧。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往下滴水。四十万是去年年底区里拨的技改补贴,账上走了一圈,还剩三十七万二。这事儿我知道,在座的二十三个人,起码有七八个也知道。
可没人接话。
周桂芬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说,老陈,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我跟李秀兰是一九八三年结的婚。那时候她在国棉二厂挡车,我在机械厂当钳工。后来机械厂倒了,我带着十几个弟兄出来单干,挂靠在街道,弄了这个配件加工厂。说是厂,其实就是租了粮站的老仓库,隔出三间房,一台旧冲床,两台仪表车。
周桂芬那时候常来家里。她男人跑长途货运,一出车就是七八天,她就带着儿子来我家吃饭。李秀兰蒸馒头是一把好手,周桂芬来了就夸,说秀兰你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
后来真开了店。李秀兰四十五岁那年从国棉二厂内退,在菜市场后门租了个小门脸,卖馒头花卷,顺带卖豆浆。周桂芬下了班就来帮忙,不要工钱,就图个热闹。
那几年是家里最好的光景。我厂里接活,李秀兰卖馒头,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周桂芬的儿子没考上,去了职高,学电工,毕业了周桂芬来找我,说老陈你厂里要不要人。
我说来呗。
这一来就是十一年。
前年李秀兰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从发现到走,一共四十三天。那四十三天里,周桂芬天天往医院跑,比我们儿子回来的次数都多。她早上六点就到医院,给李秀兰擦脸、梳头,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给她涂了一层透明指甲油。
李秀兰说,桂芬,你别忙了。
周桂芬说,你管我。
李秀兰走的那天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了手机。周桂芬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着,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坐了两个钟头。
这些事,厂里没几个人知道。
那笔钱的事,说来话长。
去年十一月,区里来了个技改补贴的政策,说是鼓励小微企业更新设备。我让会计小刘去跑,跑了三趟,材料递上去,腊月二十六,钱到了账。
四十万整。
腊月二十七,我给在座的二十三个人发了年终奖。往年都是每人八百,那年我发了每人两千。周桂芬的儿子拿了六千,因为他是电工组长。
剩下的钱,还了材料商老赵的十八万,那是前年欠下的,老赵儿子结婚要买房,催了好几回。还了银行到期的一笔十五万贷款,再不还就要上征信。
这些账,会计小刘那里都有。
可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桂芬来家里找我。她坐在李秀兰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说,老陈,厂里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该还的还了,该发的发了。
她说,那剩下那点呢。
我说,开春要进一台数控,钱不够还得贴。
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把那双旧皮鞋在垫子上蹭了蹭。那双鞋她穿了起码五年,鞋头都磨白了,可每次来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昨天开会,周桂芬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平时来厂里都是去她儿子那屋,从来不进会议室。昨天她直接推门进来,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就看我们开会。
开了一半,她忽然问那句话。
我提出投票,是有我的想法。
厂里二十三个人,有十二个是老弟兄,从机械厂就跟着我干。有六个是后来招的年轻人,有五个是家属。周桂芬的儿子算一个,我小舅子算一个。
我想的是,账目公开,让大家表个态。这笔钱怎么用的,有没有问题,二十三个人一人一票。
可周桂芬说,老陈,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她说,秀兰要是还在,你问问她,这钱该不该跟我说一声。
这话戳到我肋骨底下了。
李秀兰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厂里的事,没有一件瞒着周桂芬。有一年厂里进材料被人骗了八万块,李秀兰气得两天没吃饭,周桂芬来了,说,钱没了还能挣,人别气坏了。她拎着一兜子苹果来的,苹果底下塞着两万块钱。
那两万块钱,李秀兰到走都没还上。
昨天会议室里,我小舅子第一个站起来。他说,姐夫,要不我先出去。
我说你坐下。
他又坐下了。
会计小刘把账本抱过来了,蓝色塑料皮的那个本子,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一页一页给大家念。十二月二十七号,年终奖支出四万七千二。十二月二十八号,付老赵材料款十八万。十二月二十九号,还银行贷款十五万。
念到最后一页,小刘说,账上还剩三万八千六。
周桂芬说,那四十万呢。
小刘说,补贴是四十万,可进账之前先扣了五万二的税,实际到账三十四万八。
会议室又静了。
周桂芬说,那怎么有人跟我说是四十万。
没人接话。
我后来才知道,是街道办的老吴跟她说的。老吴管着企业服务那块,补贴的文件他经手,他只知道文件上写的是四十万,不知道实际到账要扣税。周桂芬听了老吴的话,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厂里。
她不是来找茬的。
她是来要个说法的。
可她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她说,老陈,秀兰在的时候你什么事都跟我商量,秀兰一走你就把我当外人了。
她说,我儿子在你这干了十一年,工资从八百涨到六千,我谢谢你了。可你不能拿秀兰的面子当擦脚布。
她说,那两万块钱,我说过要你还吗。
一屋子人,没人敢吭声。
我小舅子低着头玩手机。会计小刘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周桂芬的儿子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周桂芬。
她六十七了,头发染得乌黑,可发根白了一截。她今天穿了件枣红的棉袄,是李秀兰陪她买的。前年冬天,两个人在商场转了一下午,李秀兰说,桂芬你穿红的显气色。周桂芬说,都多大岁数了还气色。
那件棉袄的袖口已经起球了。
我说,桂芬,账本在这,你拿去看。
她说,我不看。
我说,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说,你投票吧,我也投一票。
我说,你不是厂里的人。
她说,秀兰是。
这句话一出来,我小舅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说,周姨,你这话过分了。我姐是我姐,厂子是厂子。
周桂芬说,你姐拿馒头钱贴厂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这是真的。
二〇一六年那会儿,厂里接了个大活,要垫资买材料,差六万。李秀兰把馒头店那年的利润全拿出来了,六万三。她跟我说,这钱算我入股的。我说行。后来厂里缓过来了,我要把钱还她,她说,放厂里吧,万一哪天用得着。
这六万三,李秀兰到走都没要回去。
周桂芬知道这事。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当着二十三个人说出来,我脸上挂不住。
我说,那投票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二十三个人,总有人替我说句话。哪怕一个人。
可没人吭声。
周桂芬说,行,投。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她说,我替秀兰投一票。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张纸上写着李秀兰的名字。
后面画了个勾。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小舅子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他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灯亮着,照进来一条白道子。
会计小刘说,陈厂长,要不我先回办公室。
我说你坐下。
她又坐下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二月十四号,下面一行小字:宜出行、会友。
李秀兰的名字是周桂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写字一直不好看。名字后面那个勾,画了两遍,第一遍轻,第二遍重。
我把纸放下。
我说,桂芬,这四十万的事,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可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
她说,我当着这么多人怎么了。秀兰在的时候,我什么事不是当着人说的。
她说,秀兰走那天,你在哪。
我说,我在医院。
她说,你在缴费窗口。你儿子在病房里握着秀兰的手,你在缴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她说,秀兰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没听见。
李秀兰最后那几分钟,我确实在缴费窗口。医院催费,说账户里欠了三千多,不交就停药。我拿着卡去排队,前面有七个人,我排了四十分钟。
等我回去,李秀兰已经走了。
我儿子说,妈最后说了句,桂芬呢。
周桂芬在走廊上坐着,没进来。
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敢进去,她怕看见李秀兰闭上眼睛的样子。
这些事,我谁也没说过。
可周桂芬昨天在会议室里全说了。
她说,老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替秀兰问一句,你眼里还有没有她。
我说,我眼里怎么没有她。
她说,那你为什么把厂里的事捂得严严实实。秀兰活着的时候,你连买什么菜都跟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哪不一样。
我说,她不在了。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眼眶热了。
我小舅子从厕所回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会计小刘低着头,拿笔在纸上画圈。周桂芬的儿子忽然站起来,说,妈,回家吧。
周桂芬没理他。
她把那张日历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兜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底下一推,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
她说,老陈,投票的事,算我多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说,秀兰那件棉袄,我拿走了。你没意见吧。
我说,你拿吧。
她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小舅子说,姐夫,要不散了吧。
我说散了吧。
二十三个人,一个个往外走。会计小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会议室里,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瓷砖上。
昨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后门。李秀兰那个馒头店,现在已经租给别人卖卤味了。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地砖缝里长了几根草。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调料的老孙头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老陈,好久没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秀兰那会儿蒸的馒头,是真好吃。
我说,嗯。
他说,周桂芬前两天还来这转了一圈,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没接话。
老孙头又说,你们那厂子,现在还行吧。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行。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袋药,旁边放着一杯豆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豆浆,喝得很慢。
我想起李秀兰住院那会儿,周桂芬每天早上都给她带豆浆。医院门口那家早餐店,一块五一袋,周桂芬一次买两袋,一袋给李秀兰,一袋自己喝。
李秀兰说,桂芬,你别天天来了。
周桂芬说,你管我。
这话她说了四十三年。
从国棉二厂说到馒头店,从馒头店说到医院。
昨晚我翻出李秀兰的遗物。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本存折、一沓照片、一个顶针。存折最后一笔是前年三月存的,五千块,存期三年。
她没告诉我。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李秀兰写的,字也不好看。上面写着:桂芬两万,别忘。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今天早上我去了厂里。会计小刘把账本放在我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是昨天会议的签到表。二十三个人,签到栏里画了二十三个勾。
最后一个勾是周桂芬画的。
她没签到,可在签到表背面画了个勾。
小刘说,陈厂长,昨天的事——
我说,没事。
她说,周姨今天早上来了,没进屋,在院子里站了站就走了。
我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树底下停着周桂芬儿子的电动车,车座上套着一个塑料袋,怕下雨淋湿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
桌上那张签到表还在。我把背面翻过来,看着那个勾。周桂芬画的勾,还是歪的,第一遍轻,第二遍重。
我把签到表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包烟,是李秀兰走那天买的,拆了一根,剩下的还在。烟盒上落了灰。
我没抽。
我把烟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昨天那句话到底该不该说。周桂芬替李秀兰投的那一票,到底算不算数。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一个人走了,剩下的人为了她的一句话、一笔钱、一件棉袄,闹得谁都不好看。
要是换作你,那天在会议室里,你会站出来说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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