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上班的华人坦言：不要信媒体，印度相当于我国3-5线城市。

在印度上班的华人坦言：不要信媒体，印度相当于我国3-5线城市。

我叫鞠文斌，今年三十九岁，江西赣州人，在一家做光伏组件的制造企业干设备工程师，外派印度，到今年整三年了，前头在古吉拉特邦的园区，如今在诺伊达的厂区。标题里那句话，是我去年过年回家，在酒桌上跟发小们说的。当时桌上就炸了锅，有骂我黑印度的，有拍桌子说早知道如此的，还有掏出手机要跟我抬杠的，说人家软件业全世界有名，你凭什么说人家像咱们三到五线城市。那天酒喝到后半夜，谁也没说服谁。回家路上我媳妇跟我说，文斌，你那张嘴说不清，你写了三年工作笔记，你把它写出来不就完了。我回来真翻了翻那三年的笔记，一千多页。今天挑着实的写一篇。写之前，我先把话立在这儿：我这篇东西，两头都不帮腔，网上把印度贬成渣的和吹成花的，我都不同意。我只写我这两只眼睛看见的。

先立个总论：拿一个国家整体，去比咱们一个城市层级，本身就糙，可要非拿我落脚的这两个工业区的真实生活体感来比，我那句话，七成是准的。先说基建。我所在的诺伊达园区，算是印度排得上号的新兴工业区了，可我们厂区往外三公里，主路上的坑，我数过，一段两百米，十四个，雨季能养鱼。电力，园区里靠自备的柴油发电机顶着的时长，一个月平均六十个钟头，我干设备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电压一晃，串焊机的参数全乱，我们车间里备的稳压设备，是国内车间从没配过的规格。物流，一个集装箱从蒙德拉港到园区，两百多公里，走五到七天是常态，雨季更没谱。这些体感，跟我老家赣州下面县里的开发区比，确实还差着一截，说三到五线城市，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我发小在酒桌上听的就是这些。

可我笔记里，还有另外半本，那半本，酒桌上我没来得及说。头一桩，人家的人口结构是真年轻。我们厂两千多工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六，个个手上有劲、眼里有光、学东西快得吓人。我带过的印度徒弟，一个叫拉杰什的小伙子，我教他调一台国产串焊机，三个月，他能顶我半个岗，夜班的疑难，他如今自己扛。我跟他聊过天，他说他村里同辈十个，八个想进厂，六个在考技工证。这个追赶的劲头，我一眼就认得，那是我们两千年前后，厂弟厂妹们眼睛里一模一样的光。第二桩，人家的软件和医药，不是吹的。我出差班加罗尔，园区里那些写字楼的规范、那些工程师英语张口就来的沟通效率，不输我们苏州的软件园。第三桩，成本是真的低，地便宜、人工便宜、欧美市场对它关税还友好，这也是我们公司为什么来建厂的原因。第四桩，最叫我这个搞制造的服气的，是人家手机产业链，这几年愣是从零做成了全球第二大出口，这个爬坡速度，笔记里我写了四个字：不可小看。所以那晚酒桌上我要真把话说全了，该是这么一句：印度是印度的县城和印度的班加罗尔，长在同一个国家里，中间隔着的东西，比我们城乡差距要深得多，一面像五线，一面追得凶。单看哪一面去下结论，都是瞎子摸象。

再说说标题里头那个，不要信媒体。这一条，我是拿自己打的脸。来印度之前，我对这个地方的全部认识，来自两拨声音：一拨把它说成脏乱差的笑话集散地，一拨把它捧成下一个东方奇迹。刚落地头一个月，我被前一拨笼罩着，出门看哪哪不顺眼。真正让我转过弯来的，是几件小事。头一件，我发疟疾，高烧四十一度，凌晨被房东家的司机大叔连夜送去医院，人家在医院长椅上陪了我一宿，天亮了没收我一分钱，我掏小费，他摆手，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记得的话：先生，你是客人。第二件，我车间那台德国旧设备，厂家工程师报价八千欧才肯来，我徒弟拉杰士带着两个工友，啃了两个礼拜的说明书，修好了。第三件，是反过来的：我头一回上街被宰，被一个看得挺体面的中介坑了三个月房租，闹到警局，警官收了我两瓶可乐当茶钱，事，倒是真给我办了。你看，这四件事里，没有一件，对得上我出国前脑子里那个人家的样子。所以如今谁再问我，媒体上说的印度是真的吗？我都答同一句话：媒体给你的是流量，不是地图。贬它的，是拿它最糟的角落给你看；吹它的，是拿它最好的橱窗给你看。一个十三亿人的国家，糟的角落和好的橱窗都是真的，拿任何一角当全景，都是拿别人的滤镜，糊自己的眼。这一条，我对印度是这样看的，回头想想，咱们看别人的国家，别人看咱们的国家，何尝不是同一个理。

在印度的三年，还有一层心得，我原本没打算写，斟酌半天，还是写上：真正让我这个中国人扎心的，不是人家的路坑，是我自己心态的变化。头一年，我看啥都想比：路没咱平、电没咱稳、物流没咱快，比得我优越感十足。第二年，优越感比不下去了：人家的年轻人学得那么狠，人家的成本压得那么低，人家的欧美订单接得那么顺，我比什么？我比的是我们自己熬过来的那三十年。我们县里的开发区，二十年前也是土路、也是停电、也是货压半个月，是我们父辈那一代人，一个坑一个坑填出来的。我如今站在人家的起跑线上看人家跑，我才头一回真正看明白我们自己这三十年是怎么跑过来的，也才头一回明白，跑在前面的人，最不该有的，是笑话后面的人跑姿难看。人家如今那个三到五线城市的底子，跟当年跟我们差着一代的地方比，人家有些环节，上手就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跳着我们当年的弯。这个后发优势，我们当年吃过，如今人家在吃。我的笔记里有一页，我写了一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厂里中方干部的口头禅：别管人家像几线，把人家的二十六岁，当成你的对手，你就不会困在自己的优越感里。

去年年底续签合同，我又签了三年。发小们听说，又攒了局，说文斌你上回没说清，这回坐下慢慢说。这一回，我没跟他们争几线城市，我讲了疟疾那晚的司机大叔，讲了修好德国机的拉杰士，也讲了坑我房租的中介和十四个坑。讲到最后，我媳妇在桌子底下踢我，我说你别踢，我今天有收尾的话。我说：兄弟们，我三年最大的收获，就一条——如今这世道，信息满世界飞，观点张嘴就来，可真东西只有一样：你自己的脚站过的地，你自己的眼看过的人。没站过，就少下断语；要下，就先买张机票。这话我送给酒桌上每一张不服的脸，也写在这篇东西的末尾，送给屏幕前准备跟我抬杠的你。印度像咱们的几线城市，不是重点；重点是，别让任何人替你的眼睛活着。这是鞠文斌，一个在印度跑了三年设备的赣州人，用一千多页笔记换回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