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陕西汉中"2·15"故意杀人、故意毁坏财物案 罪犯张扣扣今日被执行死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通报、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报道、汉中市南郑区官方"2·15"杀人案情况通报等史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9年7月17日上午，陕西汉中看守所。
执行死刑前，法院依法安排张扣扣会见了其近亲属。
会见室里只有张福如一个人。
他看着面前穿着橙色囚服的儿子，这个儿子从小没了母亲，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大。
供过军，出过国，打过工，受过骗，始终没有安定下来。
他以为儿子只是需要时间。
他没想到，时间没有治愈伤痛，反而让伤痛发酵成了仇恨。
张扣扣看着父亲。
父亲老了太多。
二十二年的上访、奔波、担忧，把这个男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粗糙得像树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扣扣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五个字，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见室里，这五个字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了张福如的心上。
说完这句话，张扣扣转身走向了刑场。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半小时后，一声枪响。
这个为母报仇连杀三人的男人，结束了自己四十六年的人生。
记者问张福如是否去给儿子收尸。
张福如说，执行了火化，在火葬场，让他把骨灰匣子拿回来，他没要。
他说"我不要，放在他们那里，他们这是冤案，我不服气"。
他说"不要，我永远不要，以表抗议"。
这个倔强的老人，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最后的抗议。
而当这场跨越二十二年的仇恨终于走到尽头时，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午后，将会成为两个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那个改变命运的午后
1996年8月27日，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村子里的人们要么在屋里午睡，要么在田里干活，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平淡。
十三岁的张扣扣和往常一样，跟着母亲汪秀萍、姐姐张丽波出门。
汪秀萍是个勤快的农村妇女，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响亮，走路带风。
她在村里人缘不错，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会来找她帮忙。
她对两个孩子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缝缝补补。
这一天，母子三人照例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
汪秀萍路过王家门前时，因为过往与王家有矛盾，朝王自新的二儿子王富军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一场足以摧毁两个家庭的风暴。
王富军不是一个人。
他的三弟王正军那年十七岁，正在家里。
他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和汪秀萍在争吵。
汪秀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一节扁铁，朝着王正军的左额和左脸各打了一下。
王正军流着血跑开，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棒，回身朝汪秀萍头部猛击一棒。
那一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汪秀萍的太阳穴上。
她身子一软，当场倒地。
倒下的时候，十三岁的张扣扣就在旁边。
据张扣扣多年后的口供，母亲是倒在他怀里断气的。鼻子和嘴里都是血，喉咙里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
当晚二十二点多，汪秀萍在家里咽气。
张扣扣哭得撕心裂肺。
他悄悄在心里发下一个誓言——给母亲报仇。
这个誓言，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一个少年最柔软的心里。
它会在未来的二十二年里，慢慢生根、发芽、长大，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用它的枝蔓缠绕住张扣扣的整个生命，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挣脱，最终被它彻底吞噬。
第二天，汪秀萍的尸体在村外的路边被公开解剖。
整个验尸过程，张扣扣都留在现场。
他跪在母亲的尸体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案件有目击证人，也有切实证据。
警方很快便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逮捕。
但在判刑的时候，法庭认为，造成汪秀萍死亡的罪魁祸首，是当时年仅十七岁的王正军。
法院考虑到王正军未满十八周岁，且能坦白认罪，其父已代为支付死者丧葬费用，加之被害人对引发本案有一定过错，决定从轻处罚。
1996年12月5日，汉中市原南郑县人民法院判决：王正军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刑期自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九日起至二00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止。
王家赔偿张家经济损失9639.3元。
七年。
对于一个夺走自己母亲性命的人来说，七年，太轻了。
据王家老二王富军后来接受央视和荔枝新闻采访时的口述，王正军在南郑县看守所短暂关押后转到西安少管所服刑，因"表现好"减过刑，实际服刑约四年后回到社会，剩余三年监外执行。
出狱后，王正军很少回村，一直在西安打工，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做工业电炉的公司，担任销售副总。
每年即便回家看父母，也是清早到、下午走，很少在村里过夜。
王富军说："确实是怕被报复，毕竟人家丢了一条命。"
但张家不这么认为。
据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和女儿张丽波的陈述，实际用木棒打死汪秀萍的，是王家的二儿子王富军，并非法院认定的三儿子王正军。
张家称，由于王家长子王校军在当地担任党政职务，不少人为王家做了假证。
但张家没有选择上诉。
判决生效后，两家人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发生新的冲突。
但张扣扣心里的仇恨，却在黑暗的土地里悄悄生根发芽，渐渐长成了一片荆棘丛。
此后的二十二年，张扣扣的人生，走了下坡路。
【二】二十二年，漫长的煎熬
父亲张福如常年上访，跑遍了各级政府部门。
他坚信儿子说的没错——动手打死妻子的是王家老二王富军，不是老三王正军。
他要去讨一个公道。
他去过县法院，去过市法院，去过省法院，甚至去过北京。
每一次上访，都要花掉他不少钱。
他卖过粮食，卖过猪，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为了凑路费。
但每一次，他都被拦在了大门外面。
有人说"这事已经判了，不能再翻"，有人说"你去哪里都没用"，有人干脆不理他。
张福如不气馁，他一个一个部门跑，一封一封信去写。他的头发就这样一天天变白，背就这样一天天佝偻下去。
姐姐张丽波被迫辍学打工，一个人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
她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婚姻并不幸福。
丈夫好吃懒做，她一个人又要干活又要照顾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张扣扣则把自己关进了沉默的壳里。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整日里闷着头做事。
村里的孩子叫他"疯子"，他都不理会。
他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变强，再变强。
1999年7月，张扣扣初中毕业。
半年后，他独自去了新疆打工。
2001年，十八岁的张扣扣应征入伍，被分配到新疆武警部队。
新兵连里，他是训练最狠的一个。
五公里越野别人跑不了他跑，负重训练别人受不了他扛。
两年的军旅生涯，没有让张扣扣忘记母亲，反而让仇恨变得更加深沉。
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母亲死了，父亲老了，姐姐嫁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誓言，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煎熬。
2003年复员回家，现实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
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前途。
他去过新疆打工，去过广东，去过浙江绍兴和杭州的工厂，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工资微薄，勉强糊口。
他在广东的一家电子厂打过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工资只有八百块钱一个月。
他舍不得花钱，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穿最便宜的衣服。
2014年，他听说学挖掘机操作能挣大钱，攒了钱去学，结果被骗了个精光。
学费交上去后，培训机构跑路了，人再也找不到。
之后又被战友骗进三门峡的一处传销组织，蹲在里面待了一个月，趁人不注意从厕所窗户翻出去才逃出来。
被救出来后，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里没有了光。
2017年5月，他作为劳务输出去了一次太平洋岛国斐济。
据他自己说，那边条件差、领导爱骂人，干了三个月就回来了。
2017年8月之后，他再没出过村。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跌倒。别人家盖了楼房买了车，他还在为下一顿饭在哪里发愁。
而王家的日子，却越来越红火。
王正军出狱后在西安合伙开办工业电炉公司，担任销售副总，后来婚姻破裂，还背负着三四十万元的债务。
王校军从体制内一路提拔，曾任副乡长、人大主席，案发前担任南郑区红寺湖风景区管理处主任，正科级干部。
王家开着小汽车，逢年过节风光得很。
王家的老二王富军，早年曾是碑坝林场的正式职工，后来买断工龄外出打工，后期又被林场返聘。
他离异后独自抚养子女，常年在外谋生，很少回老家。
张扣扣听说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母亲总是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那时候的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命运在他十三岁那年，把他推下了深渊。
他想起父亲这些年上访奔波的样子，想起姐姐辛苦打工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外面被人骗、被人欺负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王家那辆小汽车，想起了王校军当官的样子，想起了王正军出狱后做生意的样子。
仇恨的烈焰在他心里一点点燃烧起来。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去。回到那个他恨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三】除夕夜的血色计划
2018年春节前夕，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家家户户都在打扫院子、贴春联、准备年货。
村子里弥漫着鞭炮味和猪肉炖粉条的香气。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杀猪宰羊，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张扣扣也回了村。
这是他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看到他，有的打招呼，有的绕着走。
张扣扣都不理会，闷着头在父亲家里收拾出一间屋子住下。
父亲张福如看到儿子回来，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
这些年四处奔波上访，把这个老人折磨得瘦骨嶙峋。
他们甚至商量着，年后托媒人给张扣扣介绍个对象，让他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
张扣扣回来这几天，一直在村里转悠。
他去看母亲坟上的草长高了没有，去看父亲住的破房子该不该修，也去看王家的新房盖得怎么样了。
王家的小洋楼在村子里格外显眼，白墙红瓦，门口还停着一辆小汽车。
院子里种着花，窗台上摆着盆栽，跟张扣扣家那个破败的院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正军穿着夹克衫在门口跟邻居聊天，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胖了不少，肚子圆圆的，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滋润。
张扣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发白。
就是他。那个十七岁时用木棒打死他母亲的少年。
如今开着车，住着楼，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不能再等了。
他决定动手了。
他开始做准备。
他在春节前提前准备了作案工具——定制了一把单刃尖刀，自制了两只汽油燃烧瓶，买了黑色针织帽和医用口罩，还有一支玩具手枪。
他把这些工具藏在身上，开始暗中观察王正军及其家人的行踪。
他打听到，王正军、王校军父子会在除夕那天出门祭祖。
他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
除夕当天上午，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计划上山祭祖，他叫上张扣扣一起去，却遭到了拒绝。
张扣扣有自己的计划。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洗漱完毕之后，把那把单刃刀藏在怀里，又带上玩具手枪、帽子、口罩，走出了家门。
他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看着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春联，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
中午十二时许，王正军、王校军等十余人准备上山祭祖。
张扣扣戴上帽子和口罩进行伪装，携带单刃刀和玩具手枪，尾随其后。
他的目标很明确——王正军。
那个十七岁时用木棒打死他母亲的少年，那个只判了七年就出来的凶手。
张扣扣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二十二年了。
他等了二十二年。
他跟着人群上了山，在王正军和王校军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人的背影，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母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下山的时候，王正军和王校军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
张扣扣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上去，也没有人知道，这场跨越二十二年的仇恨，最终会将多少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