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蹲在厨房择菜的时候,窗外传来隔壁阳台哗啦啦收衣服的声响。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准是王婶又在盯着这边看。六年来,王婶收衣服的时间总跟他做饭的时间撞上,像两只校准过的钟表。老陈把芹菜叶子拢进搪瓷盆,指缝里渗出的汁水绿莹莹的,带着一股生涩的清香。
这栋老居民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体薄,隔音差,谁家炒菜放了几粒花椒,对门都能闻出来。六楼三室一厅,住着老陈和四个女人。这件事整栋楼都知道,整条街都知道,连五百米外菜市场的摊贩们都传过几轮闲话。有人说老陈有本事,有人说这四个女人脑子有病,更多人是在茶余饭后添油加醋,当作乏味生活里的一味调剂。
老陈把芹菜切段,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响。厨房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短头发,圆脸,三十出头的样子,是苏晓。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说卫生间的水龙头又滴水了,她试着拧了拧,越拧漏得越厉害。老陈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我去看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瞥见阳台上晾着五件衣服,四件女式,一件男式,在风里晃荡,像一排沉默的旗帜。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针脚有些歪斜,是大姐林月华年轻时绣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电视开着,正播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沙发角落里窝着二姐方敏,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会计职称考试教材,眼镜架在鼻尖上,快要滑下来。
老陈修好水龙头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苏晓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深色夹克,最前面那个亮了一下证件。他说我们是街道和派出所的,接到群众举报,来了解一下情况。苏晓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把扳手放在鞋柜上,说请进吧。
调查员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来。方敏已经把毛毯叠好了,书合上放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林月华从最里面那间卧室走出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她朝调查员点了点头,去厨房倒了几杯水。最小的那个叫周小雨,在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抱着一摞叠好的T恤,站在客厅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调查员开始问话。问老陈的名字、年龄、职业,问四个女人分别是谁,跟他什么关系。老陈一一答了。他叫陈建国,五十三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林月华是他妻子,五十一岁,在社区做保洁。方敏是他妻妹,四十七岁,离异,在超市做收银员。苏晓是方敏的女儿,三十岁,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周小雨是苏晓的大学同学,二十九岁,自由职业,做插画。
调查员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他问,你们五个人一起住了多久。老陈说六年。调查员问,为什么住在一起。老陈沉默了几秒钟,说情况比较复杂。林月华在旁边接话,说方敏离婚后没地方去,带着苏晓来投奔她,那时候苏晓刚毕业,工资低,租不起房。后来周小雨家里出了事,苏晓就让她也搬过来了。再后来,就这样一直住着了。
调查员问,房子是谁的。林月华说是她母亲留下的,老太太去世前把房子过户给了她。调查员问,六个年头,五口人,三间卧室,怎么住。林月华说她和老陈住一间,方敏住一间,苏晓和周小雨住一间。调查员问,有没有邻居反映过扰民或者别的什么。方敏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冷,说王婶举报的吧。她举报了三年了,从我们搬进来第二年就开始举报。调查员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那天调查员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问了家庭收入,问了居住面积,问了有没有亲属关系证明,问得琐碎而仔细。最后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这个家。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洁,餐桌上有没吃完的早饭,半碟咸菜,几个馒头。阳台上那五件衣服还在风里晃着,像五个人站在一起。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小雨先开口,说会不会有事。老陈说没事,咱们又没犯法。方敏冷笑了一声,说犯不犯法不是咱们说了算。林月华看了她一眼,说少说两句。苏晓蹲在地上,把茶几下面的一摞旧报纸抽出来,说这些是不是该卖了。没人接她的话。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睡不着。林月华翻了个身,说你还在想白天的事。老陈说嗯。林月华说,要不让方敏搬出去吧,她最近总阴阳怪气的。老陈说,她离了婚,没地方去。林月华说,苏晓都三十了,该自己租房了。老陈说,她工资就那么点,租完房吃什么。林月华不说话了。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老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来的光影,一块一块的,像什么拼图。
六年前方敏带着苏晓搬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方敏刚办完离婚手续,前夫把房子拿走了,她分到一点存款,不够租一年的房。苏晓刚毕业,在广告公司实习,一个月两千八。林月华跟老陈商量,说让她们先住一阵,缓过劲来再找地方。老陈说行。那时候周小雨还没来,三间卧室刚好够住。一年后周小雨家里出了事,她爸赌钱欠了高利贷,债主堵门,她不敢回家,苏晓就把她带来了。老陈记得那天周小雨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眼睛红红的,说叔叔阿姨我住一阵就走。那一阵就是五年。
五个人住在一起,说挤也挤,说热闹也热闹。早饭各吃各的,林月华最早出门,六点走,老陈给她热好粥。方敏七点走,送苏晓到公交站。周小雨在家画图,中午自己煮面。晚饭是五个人一天里唯一聚齐的时候。老陈做饭,其他人轮流洗碗。饭桌上说的话不多,偶尔聊聊新闻,偶尔说说各自单位的事。更多时候是沉默,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邻居们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变成猜测,再后来变成指指点点。王婶住在对面,阳台对着阳台,有什么事看得一清二楚。她跟楼下的李阿姨说,那一屋子人,孤男寡女的,不像话。李阿姨说人家是亲戚。王婶说亲戚也没这么住的,一男四女,像什么样子。李阿姨说那你去举报啊。王婶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举报信写了三封,街道收到过,派出所也收到过。前两次都是来人看看,问几句就走了。这次动静大了些,来了三个人,问了一个小时。老陈不知道这算不算结束,还是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老陈照常去买菜。菜市场里有人多看了他两眼,卖豆腐的老赵说老陈啊,听说昨天你家来人了。老陈说是啊,街道的。老赵说没啥事吧。老陈说能有啥事,过日子呗。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说也是,过日子。老陈买了豆腐、豆芽、一把青菜,又割了半斤肉。中午周小雨在家,给她炒个肉末豆腐。
回去的路上碰见王婶,王婶正在楼下晒被子,看见他,拍了拍被面,说老陈,你家那被子该换了,都盖了多少年了。老陈说还能盖。王婶说,我昨天看见你家来人了,街道的?老陈说嗯。王婶说,我就说嘛,那么多人住一起,早晚得出事。老陈站住了,看着王婶,说王婶,我们住一起六年了,出什么事了。王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被子翻了个面,说我也是关心你们。老陈没再说话,提着菜上楼了。
楼上苏晓正在收拾东西,老陈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一份合同,客户要的。老陈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看见方敏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单据。老陈问她今天不上班吗。方敏说调休。她低着头,手指在单据上划来划去,说姐夫,我想了很久,还是搬出去吧。老陈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找到地方了?方敏说在城西找了个单间,合租的,一个月一千二。老陈说苏晓呢。方敏说她留这儿,她工资涨了点,能给你们交伙食费。老陈说不是钱的事。方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我知道,但总得有个说法。老陈说,什么说法。方敏说,外面的人说得太难听了。
林月华下班回来,听说方敏要搬走,愣了一会儿。姐妹俩在卧室里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晓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周小雨在阳台画画,画的是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眼睛。
方敏走的那天是周六。老陈帮她拎箱子下楼,箱子不重,装了些衣服和书。方敏叫了辆滴滴,车到了,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看老陈,说姐夫,这些年谢谢你。老陈说客气什么。方敏说,你对我姐好点。老陈说嗯。方敏上了车,车开走了。老陈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卷着落叶过来,他裹了裹外套,上楼了。
方敏搬走之后,家里空了一间屋。苏晓把自己的东西从和周小雨合住的那间搬了过去,周小雨一个人住一间。老陈把方敏留下的那张折叠桌收进储物间,发现桌腿断了一根,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磕的。他找了根钉子,想修一修,敲了两下,又把锤子放下了。那张桌子是方敏刚搬来时买的,在早市上花了三十五块钱,用了六年。
日子还是照常过。老陈每天买菜做饭,林月华上班下班,苏晓加班越来越频繁,周小雨接的稿子越来越多。晚饭桌上的话题更少了,有时候一顿饭吃完,五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老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缺。那间空屋子偶尔开着门,里面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像一间忘了收拾的客房。
一个月后,方敏回来了一趟,拿忘在那儿的保温杯。她瘦了点,精神倒还好。林月华留她吃饭,她说不了,还得赶回去。苏晓下班回来看见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你吃饭了没有。方敏说吃了。苏晓说,你那边怎么样。方敏说挺好的,房东是个老太太,事不多。苏晓说那就好。母女俩站在楼道里,说了这几句话,方敏就走了。
林月华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老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方敏变了。老陈说人都会变。林月华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老陈说,以前她也没离婚。林月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入冬的时候,街道又来了一次人。这次只来了一个,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她说她是新来的社区网格员,例行走访。老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下来,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人口变动之类的。老陈说一个妹妹搬走了,现在四个人住。姑娘记下来,又问了问暖气热不热、有没有什么困难。老陈说都挺好。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那幅十字绣,说绣得真好看。老陈说是我媳妇年轻时候绣的。
门关上之后,老陈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小了一点。方敏的屋子空着,苏晓和周小雨各住一间,他和林月华一间。四个人,三间屋,刚刚好。可他还是觉得哪里空着。大概是习惯了五个人,少一个就觉得少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方敏还在,坐在客厅里算账,计算器按得滴滴响。苏晓和周小雨在阳台上晾衣服,一边晾一边笑。林月华在厨房里喊他,说老陈你过来看看这个火怎么回事。他走过去,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的香味飘出来,是排骨炖萝卜,最普通的那种家常味道。他在梦里想,这就是日子吧。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林月华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老陈躺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着,窗外天边泛出灰白色。他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王婶家的灯也亮了,大概是起来给孙子做早饭。两个人隔着两栋楼,各自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老陈把开水灌进暖瓶,开始煮粥。米粒在锅里翻滚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着今天买什么菜,中午周小雨在家,晚上苏晓回来。林月华中午不回来,在社区食堂吃。四个人的饭,比五个人好做,也比五个人难做。他还没完全习惯。
粥煮好的时候,林月华起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老陈说嗯。林月华说,我中午回来吃吧。老陈说你不是有食堂吗。林月华说,食堂吃腻了。老陈笑了笑,说行,我多做点。
那天中午,林月华真的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老陈正在炒青菜,周小雨在摆碗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周小雨说起她接了一个绘本的活儿,画一群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林月华问她画什么,周小雨说画他们每天见面、互相点头、但从没说过话。老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那不就是我们跟王婶吗。周小雨笑了,说对,就是那种。
下午林月华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老陈,说方敏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老陈说说什么了。林月华说,她说她想回来。老陈没接话。林月华说,我说你想回来就回来,不用问。老陈说嗯。林月华说,她说过完年吧。老陈说行。
林月华走了之后,老陈把碗洗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老剧,讲一家人挤在筒子楼里的故事。老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关了电视。周小雨在房间里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苏晓还没下班。方敏那间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空床。
老陈站起来,走到那间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床板上铺着旧床单,是方敏走之前洗干净的。衣柜里空着,只有几个衣架挂在那儿。窗户上挂着半旧的窗帘,是林月华用碎布拼的。老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楼下有人在说话,是王婶的声音,大概在跟谁聊天。老陈没往下看,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苏晓打电话来说加班,晚点回来。老陈说给你留饭。苏晓说好。老陈把米饭蒸上,把中午剩的青菜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周小雨出来倒水,说陈叔,我晚上不吃了,赶稿子。老陈说那怎么行,多多少少吃点。周小雨说那给我留半碗饭就行。
晚饭是两个人吃的。老陈和周小雨,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周小雨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陈叔,你说人为什么要住在一起。老陈愣了一下,说怎么想起问这个。周小雨说,画画的时候想的,一群人住在一栋楼里,各过各的,又好像都在一起。老陈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太冷清了吧。周小雨说,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让我住进来。老陈说,因为你没地方去。周小雨说,就这么简单。老陈说,就这么简单。
周小雨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她说陈叔,你做的饭真好吃。老陈说,就会做这几样。周小雨说,这几样就够了。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林月华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想着一件事:明天该买什么菜。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几个鸡蛋。可以做个白菜豆腐汤,再炒个鸡蛋。苏晓爱吃鸡蛋。周小雨爱吃豆腐。林月华不挑。方敏在的时候,爱吃辣,他做菜总要放两个干辣椒。现在不用放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周小雨还在画画,铅笔沙沙响。苏晓应该快回来了,楼道里会响起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股风。老陈闭上眼,想着这些细碎的、重复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顿一顿,一个在的时候,一个走了,一个又回来。没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第二天早上,老陈照常去买菜。路过早市的时候,看见方敏以前买折叠桌的那个摊子还在,摊主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老陈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把韭菜。他想着方敏说过完年回来,到时候可以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五个人吃,得买两斤韭菜,八个鸡蛋。他算了算,提着菜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王婶在阳台上晒萝卜干。王婶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几层楼对望了一眼。老陈点了点头,王婶也点了点头。老陈上楼了。王婶继续晒她的萝卜干。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冬天来了,日子还在继续。
老陈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择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土,他一根一根地抖掉,动作很慢,也很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把韭菜上,落在那只搪瓷盆上。他听见客厅里林月华在跟周小雨说话,说什么听不太清,只听见周小雨笑了一声。老陈也笑了笑,继续择韭菜。
择完韭菜,他把米淘了,放进电饭煲。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中午林月华回来吃饭。桌子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是昨天的,上面有一则新闻说某个老旧小区改造,居民们终于用上了电梯。老陈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到另一面,那面是广告,卖保健品的。他把报纸合上,叠好,放在一边。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移到那幅十字绣上。花开富贵的牡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针脚虽然歪斜,但每一针都缝得结实。老陈看着那幅十字绣,想起林月华年轻时坐在灯下绣它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半的小屋,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绣这幅十字绣花了林月华三个月,每天晚上绣一点。绣完之后挂在墙上,邻居来串门看见了,说绣得真好。林月华笑着说瞎绣的。那时候方敏还没结婚,偶尔来串门,坐在床上嗑瓜子,把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苏晓还小,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林月华喊回来写作业。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陈站起来,走到十字绣跟前,伸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玻璃框有点松了,他打算哪天找根绳子重新绑一下。他回到厨房,把韭菜切了,打了三个鸡蛋,搅匀。锅里的油热了,他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周小雨从房间探出头,说陈叔真香。老陈说一会儿就好。
中午林月华回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周小雨说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林月华说社区下午有活动,得去帮忙。老陈说那晚饭我自己吃。林月华说给他留饭。老陈说不用,下点面条就行。三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有阳光,照着餐桌的一角,照着那盘炒鸡蛋,金灿灿的。
老陈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敏走的那天,也是这个桌子,五个人变成四个人。现在四个人坐在这儿,吃饭、说话、过日子。年一过,就是五个人了。到时候这个桌子可能又要挤一挤。他想到这儿,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林月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鸡蛋炒得挺好。周小雨说确实好。林月华说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老陈收拾碗筷。林月华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周小雨背着包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老陈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王婶家的阳台上,萝卜干已经晒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上。王婶不在阳台了,大概是进屋了。老陈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十字绣上,照在那只豁口玻璃杯上,照在那张旧报纸上。老陈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就靠着沙发眯了一会儿。梦里什么也没梦见,只是暖暖的,像晒着太阳。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走了。老陈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三点了。他站起来,走到方敏那间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床还是那张床,衣柜还是那个衣柜,窗帘还是那个窗帘。他走进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然后把门带上,回到客厅,坐在餐桌前,等着晚上苏晓回来。
他想着晚上吃什么。冰箱里有中午剩的米饭,可以做个蛋炒饭。再烧个紫菜汤。苏晓爱吃蛋炒饭。他想着,忽然听见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股风。老陈看了看钟,才三点半,苏晓今天回来得早。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方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看见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姐夫,我回来拿点东西。老陈说进来吧。方敏换了鞋,把橘子放在餐桌上,说路上买的,挺甜的。老陈说坐吧。方敏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屋子,说没什么变化。老陈说能有什么变化。
方敏坐了一会儿,去她以前那间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墙上的十字绣,又看了看阳台上的衣服。她说姐夫,我过年回来。老陈说嗯。方敏说,到时候我把房租给你们。老陈说不用。方敏说,那不行,不能白住。老陈说,随你。方敏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在沙发上,说那我先走了。老陈说吃了饭再走。方敏说不了,房东老太太还等着她回去做饭。
老陈送她到门口。方敏换鞋的时候,说姐夫,你和我姐好好的。老陈说嗯。方敏站起来,拎着袋子,走到楼道里。老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方敏。方敏回过头。老陈说,过年回来,给你包饺子。方敏笑了,说好。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陈关上门,回到客厅。餐桌上放着那几个橘子,黄澄澄的,在夕阳里泛着光。他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确实挺甜的。他把剩下的橘子放进果盘,去厨房准备晚饭。苏晓快回来了,蛋炒饭得先做上。他打开冰箱,拿出剩饭和鸡蛋,又拿了根葱。锅里的油热了,他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苏晓的。老陈听见她跟周小雨说话,两个人一起上楼。门开了,苏晓和周小雨前后脚进来。苏晓闻了闻,说蛋炒饭。周小雨说真香。老陈说洗手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老陈给她们盛饭。苏晓说今天怎么吃这么早。老陈说饿了就早吃。周小雨说陈叔你中午没吃饱吧。老陈说吃饱了,就是想早点吃。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各自的事。苏晓说今天客户特别难缠,改了三遍稿子。周小雨说图书馆的资料不全,还得再找。老陈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窗外天渐渐暗了,路灯亮了,照进来黄黄的光。老陈起身开了灯,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他坐下来,继续吃饭。碗里的蛋炒饭还剩半碗,金灿灿的米粒裹着蛋液,在灯下看着很诱人。老陈扒了一口,嚼着,觉得今天的蛋炒饭味道不错。
吃完饭,苏晓洗碗,周小雨擦桌子。老陈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气温下降。老陈想着明天得多穿点。林月华还没回来,大概社区活动还没结束。他看了一会儿新闻,把电视关了。苏晓和周小雨各自回屋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王婶家的灯亮着,窗帘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枝丫,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就回屋了。他走到方敏那间屋门口,门关着。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没推开。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等着林月华回来。
林月华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她轻手轻脚地进门,看见老陈还醒着,说还没睡。老陈说等你。林月华说社区搞活动,完得晚。老陈说吃饭了没有。林月华说吃了,社区的盒饭。她坐在床边脱外套,说今天方敏给我打电话了,说回来拿东西,碰见你了。老陈说嗯。林月华说,她说过年回来。老陈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林月华说,那就回来吧。老陈说嗯。
林月华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说老陈,这些年辛苦你了。老陈说辛苦什么。林月华说,这个家。老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辛苦。林月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老陈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而平稳,慢慢变得绵长。她睡着了。
老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横在天花板上。他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想着冰箱里的韭菜,还有几个鸡蛋,可以再炒一顿。想着方敏过年回来,得买两斤韭菜,八个鸡蛋,包饺子。想着苏晓的加班,周小雨的画稿,林月华的社区活动。想着王婶的萝卜干,对面楼的灯,楼下那棵老槐树。想着想着,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这栋老居民楼,照着六楼那三间屋子,照着阳台上那几件衣服。衣服在月光里静静地垂着,像睡着了。整栋楼都睡了,整条街都睡了,整个城市都在夜里安静地呼吸着。老陈也睡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明天早上,他会醒过来,去买菜,回来煮粥,开始新的一天。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凡而结实,像那幅歪斜的十字绣,一针一针,缝住了所有的日子和所有的人。
方敏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老陈早上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刮风的声音,北风一阵紧一阵,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林月华还在睡,呼吸沉沉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老陈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窝,自己坐起来穿衣服。棉毛衫袖口松了,他挽了两圈,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藏蓝棉袄,去厨房烧水。
水壶蹲在灶上呜呜响着,老陈站在灶台前发呆。冰箱里已经买好了韭菜,两斤半,洗得干干净净控着水。鸡蛋买了十个,放在灶台旁边的竹篮里。他昨天晚上就把面醒上了,一大团面在搪瓷盆里盖着湿布,这会儿掀开看了看,发得正好,蜂窝眼密密匝匝的。老陈伸手按了按面团,软乎乎的,回弹得慢,他满意地盖上布,开始熬粥。
粥在锅里翻着小泡的时候,林月华起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她站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说方敏几点到。老陈说打电话说了,九点多那趟车,十点半能到。林月华说我去接她吧。老陈说不用,她自己认得路。林月华说那我去早市再买点水果。老陈说行,别买太多,家里橙子还有半箱。
苏晓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老陈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周小雨那间屋还关着门,估计昨晚又画到凌晨。老陈把粥盛出来晾着,开始剁韭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匀称,像钟摆。韭菜的辛辣味蹿起来,满厨房都是,窜到客厅,窜到阳台上。
九点多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老陈看了看窗外,说别是要下雪。林月华在卧室换衣服,说天气预报说有小雪。老陈把剁好的韭菜拌上油,先锁住水分,又把鸡蛋炒了,铲子搅得碎碎的,金黄的蛋碎在锅里翻着。他炒好鸡蛋倒进韭菜里,撒盐,淋香油,用筷子搅匀。馅料的香气飘出来,周小雨的房门终于开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说陈叔你包饺子呢。老陈说嗯,过年嘛。
十点半的时候方敏还没到。老陈坐在沙发上等,手里拿着一瓣蒜剥着,剥得慢,指甲掐进蒜皮里,一层一层揭。林月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来了来了,拎着个红箱子。老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方敏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穿一件枣红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卷的搭在肩膀上。她抬头看见阳台上的人,挥了挥手,拖着箱子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快响起拖箱轮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老陈把门打开,方敏正好走到门口。她比两个月前胖了点,脸圆了些,气色也好了。她说姐夫,我回来了。老陈说进来吧,外面冷。方敏把箱子拖进来,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说家里还是这样。林月华从厨房出来,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方敏叫了声姐。林月华说瘦了又胖了,怪折腾的。方敏笑了,说可不是嘛。
苏晓也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妈。方敏看了看女儿,说头发长了。苏晓说没空剪。方敏说一会儿我给你修修。周小雨凑过来叫了声方姨。方敏说小雨又漂亮了。周小雨嘿嘿笑,说方姨你也是。方敏把箱子拖进她那间屋,老陈接过来帮她放好。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窗帘还是那条碎布拼的,床单换过了,是老陈前几天从柜子里翻出来铺上的。方敏摸了摸床单,说这个我记得,我妈那会儿的。老陈说嗯,你姐一直收着。
中午包饺子。五个人围着餐桌,擀皮的擀皮,包的包。老陈擀皮,一根擀面杖在他手下转得飞快,皮子中间厚边上薄,一张一张摞起来。林月华和方敏包,两个人包的饺子不一样,林月华包得大,肚子鼓鼓的,方敏包得小,褶子捏得密。苏晓包了几个就烦了,说手酸,去旁边看手机。周小雨接过她的擀面杖,擀得慢,歪歪扭扭的,老陈看了一眼说不要紧,能吃就行。
饺子下锅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很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老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饺子在水里翻滚着,白胖胖的挤成一团。方敏站在旁边说姐夫,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她从厨房出去,一会儿拿了个纸袋子进来,里头是一条围巾,灰蓝格子的。她说城西夜市上买的,不贵,但暖和。老陈擦了擦手接过来,说破费什么。方敏说没几个钱。老陈把围巾搭在脖子上试了试,长短正好。方敏笑了,说好看。
饺子端上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老陈调了蘸料,醋、酱油、香油,还有一碟蒜泥。方敏夹了一个咬开,说还是家里的饺子香。林月华说你在那边没包过。方敏说包过一回,买现成的皮子,馅调得不好,腥气。老陈说肉馅得打水,你肯定没打。方敏说可不是嘛。苏晓闷头吃着,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周小雨说你慢点。苏晓说好吃嘛。
吃完饭,苏晓帮方敏收拾箱子里的东西。方敏带回来一些旧衣服,还有一个小纸箱,里面是苏晓小时候的照片和奖状。苏晓翻着看,翻到一张她小学毕业的合影,指给周小雨看,说这个是我。周小雨看了看,说完全认不出来。苏晓又翻到一张方敏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里,头发长长的。苏晓说妈你那时候真好看。方敏说现在不好看了。苏晓说也好看。
老陈在厨房洗碗,听见她们在屋里笑。水龙头哗哗冲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指尖。林月华进来帮他擦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洗一人擦。林月华说方敏这次回来好像踏实了。老陈说嗯。林月华说,我跟她说让她住着别走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老陈把碗递给她,说住着吧,那间屋空着也是空着。林月华接过碗,用干布擦了,放进碗柜。她说其实方敏离婚那会儿,我就想让她一直住着。老陈说那你怎么不说。林月华说怕你不愿意。老陈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见我不愿意过。林月华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下午雪下大了,鹅毛似的,很快就把地面盖白了。老陈站在阳台上看雪,对面楼王婶也在阳台上,伸着手接雪花。两个人隔着雪帘对看了一眼,王婶先开口,说老陈家,你家今天热闹啊。老陈说嗯,妹妹回来了。王婶说包饺子了吧,我闻着味了。老陈说包了,韭菜鸡蛋的。王婶说我家也包了,猪肉白菜的。老陈说那挺好。王婶顿了顿,说你们家那个举报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楼下李阿姨也签了字。老陈说没事,都过去了。王婶说你们好好过,别理那些闲话。老陈点了点头。王婶缩回屋里去了,老陈也回了屋。
屋里暖和,暖气片烧得烫手。方敏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也不知道给谁织的,深灰色的线。苏晓和周小雨窝在房间里看电影,声音开得不大。林月华在阳台上收衣服,把晾干的T恤一件件叠好。老陈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还是昨天的,上面的新闻他都看过了,但还是一行一行慢慢看。报纸边角有一则小广告,卖二手家具的,老陈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在一边。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方敏放下毛衣去厨房做饭,说今天我来。老陈说你会做什么。方敏说炒个青菜,热热剩饺子。老陈说行,我给你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方敏炒菜的时候放多了盐,老陈也没说什么,加水兑了兑。端上桌的时候方敏尝了一口,说咸了。老陈说咸了下饭。方敏看了他一眼,说姐夫你总是这样。老陈说什么样。方敏说,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挑。老陈说挑什么,有的吃就行。
晚饭吃得简单,剩饺子加两个炒菜。五个人还是围着那张桌子,挤挤挨挨的。苏晓说明天想去逛街,周小雨说陪她去。方敏说你们去吧,我在家收拾屋子。林月华说明天社区还有活动。老陈说明天我去买条鱼,晚上炖鱼。方敏说我来炖吧,我会做红烧的。老陈说你会吗。方敏说在城西跟房东老太太学的。老陈说那行,你炖。
晚上老陈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林月华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是搭在被子外面。老陈把她的手放回去,自己翻了个身。隔壁方敏的屋里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老陈想她大概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整间屋子暗下来。老陈闭上眼,觉得今天过得挺快,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像昨天方敏才走,今天就回来了。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屋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第二天老陈真去买鱼了。早市上人不多,天冷,摊贩们都缩在棚子里。老陈挑了一条草鱼,三斤多,活蹦乱跳的。摊主帮他杀了,刮了鳞,掏了内脏,装进塑料袋里。老陈又买了块豆腐,一把香菜,提着往回走。路上碰见老赵,老赵说老陈买鱼啊。老陈说嗯,晚上炖。老赵说你家最近消停了,没见来人。老陈说本来也没什么事。老赵说那是,过日子嘛,谁家没点事。
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方敏就开始忙活。她把鱼洗干净,两面划了几刀,用姜片葱段料酒腌上。又切了豆腐,泡了木耳,切了葱姜蒜。老陈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架势挺像回事。方敏说我专门打电话问了房东老太太,她说鱼要煎透,不然腥。老陈说那我来煎。方敏说不用,我自己来。老陈就退到一边,看着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方敏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拿着铲子小心地翻面。鱼皮没破,煎得金黄。老陈说行啊。方敏得意地笑了笑。
鱼炖上之后,方敏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西红柿炒鸡蛋。苏晓和周小雨逛街回来,拎着几个袋子,冻得鼻子通红。苏晓说外面可冷了,风大。周小雨说买了件毛衣,可便宜了。方敏说吃饭了,洗手去。两个人把袋子扔在沙发上,钻进了卫生间。
晚饭有鱼有菜,老陈还开了一瓶白酒,给方敏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林月华不喝,苏晓和周小雨也不喝。老陈端起杯子,说欢迎方敏回家。方敏碰了一下,说谢谢姐夫。两个人抿了一口。老陈又给林月华盛了碗鱼汤,说趁热喝。林月华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说味道挺好。方敏说姐你多喝点。
饭吃到一半,苏晓忽然说,妈,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方敏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说不走了。苏晓说真的。方敏说真的。苏晓笑了,说那太好了。周小雨说方姨你住那间屋,我给你收拾收拾。方敏说不用,挺好的。林月华看了看老陈,老陈低头吃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老陈站在阳台上透气。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不像上午那么大。对面楼王婶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王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孙子在旁边跑来跑去。老陈看了一会儿,觉得冷,正打算回屋,看见方敏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她穿着那件枣红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把手插在口袋里。她说姐夫,谢谢你。老陈说谢什么。方敏说,收留我这么多年。老陈说一家人不说这个。方敏说,我那时候离婚,觉得天都塌了,带着苏晓没地方去,要不是你和我姐,我真不知道怎么办。老陈说都过去了。方敏说嗯,都过去了。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方敏说进屋吧,别冻着。老陈说嗯。两个人回了屋,关上了阳台门。客厅里林月华在看电视,苏晓和周小雨在沙发上玩手机。方敏坐过去,加入了她们。老陈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这场景跟六年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六年前方敏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她松下来了,坐在沙发上跟女儿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老陈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又检查了一遍煤气和门窗,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觉得困了。林月华进来的时候他还没睡着,林月华说你怎么不关灯。老陈说等她们看完。林月华说随她们去吧。她躺下来,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老陈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雪声。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几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上,落在这栋老楼的每一个角落。屋子里暖融融的,暖气片散发着均匀的热量。隔壁房间传来苏晓轻轻的笑声,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老陈想,这就是日子吧。五个人,三间屋,一张桌子,一天又一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但就是这些琐碎的、平淡的、不值一提的东西,一点点堆起来,堆成了生活本身。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老陈照常去买菜,路上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叽啪叽响。菜市场里人多了些,快过年了,大家都来备年货。老陈买了白菜、萝卜、粉条,又割了两斤肉。摊主问他几口人吃,他说五口。摊主说那得多备点。老陈说嗯,今年人多。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早市那头,看了看方敏以前买折叠桌的那个摊子。摊子还在,年轻女人正跟顾客讨价还价。老陈站了一会儿,没买什么,转身走了。路过粮油店,他进去买了袋面粉。过年得包饺子,蒸馒头,炸丸子。五口人的年,比往年热闹,也得多备些东西。他提着面粉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没买。冰箱里还有几斤排骨,一条鱼,半只鸡。青菜得天天买,放不住。鸡蛋也得再买一板。韭菜到时候再买新鲜的。
上了楼,推开门,看见方敏正在客厅里擦桌子。她把茶几上那摞旧报纸捆好了,靠在墙角。窗台上那盆绿萝也浇了水,叶子水汪汪的。方敏说姐夫你买菜回来了。老陈说嗯。方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这么重,我来拿。老陈说不用,顺手。方敏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拿出来。白菜放地上,萝卜放篮子里,肉放冰箱。她动作麻利,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方敏回头说姐夫你歇着吧,我来收拾。老陈说行,转身去了客厅。林月华在卧室里叠衣服,看见他进来,说方敏今天起得早,六点多就起来了,把屋子擦了个遍。老陈说挺好的。林月华说,她是想干活,觉得白住不好意思。老陈说住着就是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月华说,你不懂。
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方敏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她一会儿擦灶台,一会儿扫地,一会儿又去阳台上收衣服。老陈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一下子活了起来。前两个月方敏不在,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每个人各忙各的,话也不多。现在她回来了,说话声多了,走路声多了,连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多了。老陈不确定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更像日子。
中午林月华没回来,在社区食堂吃。老陈、方敏、周小雨三个人在家,方敏把昨天的鱼汤热了热,又炒了个白菜。周小雨吃了两碗饭,说方姨做的菜好吃。方敏说跟你陈叔学的。周小雨说陈叔做的也好吃。老陈说你们别夸了,我就那几样。方敏说几样就够了,吃得舒坦。
下午老陈睡了个午觉,起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他走出去,看见方敏和苏晓坐在沙发上,方敏正拿着剪刀给苏晓剪头发。地上铺了张报纸,碎头发落在上面,黑黢黢的一层。苏晓坐得笔直,方敏一边剪一边说别动。老陈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方敏剪得仔细,一缕一缕地修,时不时问苏晓这样行不行。苏晓说行,你看着办。方敏说你这头发分叉了,得养养。苏晓说没空。方敏说那就剪短点,好打理。
剪完头发,苏晓去照镜子,说还行,不难看。方敏说废话,你妈的手艺。苏晓笑了,说谢谢妈。方敏把报纸一卷,碎头发倒进垃圾桶,又把地扫了扫。老陈看着她干活,觉得她跟两个月前真的不一样了。那时候方敏总绷着脸,说话也冲,什么事都往坏处想。现在她松快了些,脸上有笑模样了,做事也不那么急躁了。老陈想,也许城西那两个月让她想通了些什么。也许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反而能把一些事想明白。
晚上林月华回来,看见苏晓的头发,说剪了。苏晓说嗯,我妈剪的。林月华看了看,说挺好。方敏说姐你也剪剪吧,后面长了。林月华说行。姐妹俩在沙发上坐下来,方敏给林月华围上毛巾,开始剪。老陈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们。电视开着,周小雨在看一部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屋子里暖暖的,灯光黄黄的,一切都很慢,很安静。
剪完头发,方敏去洗澡。林月华把地上的碎头发扫了,又擦了桌子。老陈说别忙了,坐会儿。林月华坐过来,靠着老陈。她说方敏今天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擦了半个钟头。老陈说嗯。林月华说她还说要交伙食费,我没要。老陈说不要对。林月华说,她非要给,我说那你就买点菜。老陈说也行。林月华顿了顿,说老陈,我觉得方敏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老陈说那就好好过。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动画片演完了,开始播广告。周小雨关了电视,回屋画画去了。苏晓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轻轻的,不知道在跟谁说。方敏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说姐,明天我跟你去社区看看,我也想找点事做。林月华说行,我帮你问问。方敏说扫地也行,我不挑。林月华说哪能让你扫地。方敏说怎么不能,我又不是没扫过。
老陈听着她们说话,觉得心里踏实。这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日子有了着落。五个人住在一起,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难处,但凑在一块儿,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他想起六年前方敏刚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是散的。现在她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眼神也稳了。苏晓也长大了,从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周小雨从一个不敢回家的女孩变成了能靠画画养活自己的人。林月华这些年也老了些,但精神还好,社区的工作干得挺起劲。他自己呢,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老陈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呜呜响,他把火关了,灌进暖瓶。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水洼,泛着黄光。对面楼王婶家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就回了屋。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林月华已经躺下了,方敏也回了自己屋。苏晓的灯还亮着,周小雨的灯也亮着。老陈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小夜灯。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屋子里轻微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老陈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炸丸子、蒸馒头、炖肉,一样一样来。方敏帮着他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林月华还在社区上班,年前事多,天天早出晚归。苏晓公司放了假,在家窝着看剧。周小雨接了个急活儿,天天赶稿到半夜。
老陈炸丸子的时候,方敏站在旁边看。他说你看着点,丸子浮起来就熟了。方敏拿漏勺捞了一个尝,说好吃。老陈说刚炸的烫,你慢点。方敏说烫才香。两个人炸了一盆丸子,萝卜馅的、豆腐馅的、肉馅的,各炸了一些。方敏说姐夫,你今年炸这么多。老陈说五口人吃,得多炸点。方敏说也是。
蒸馒头的时候,老陈和面,方敏揉剂子。她揉得慢,但圆,一个个摆在笼屉里,整整齐齐的。老陈说你这手比苏晓强。方敏说苏晓懒,什么都不学。老陈说年轻人嘛。方敏说也是,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做饭。老陈说后来怎么会的。方敏说离婚以后,没人做了,自己不做就得饿着。老陈没接话,低头揉面。
馒头蒸好,掀开锅盖,白胖胖的挤了一锅。方敏捡出来,放在竹帘上晾着。她说姐夫,你说人是不是得被逼到份上才能学会点什么。老陈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方敏说,我以前觉得嫁了人就不用操心了,结果离了婚才发现,什么都得自己来。老陈说,自己来就自己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方敏说嗯,现在觉得挺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谁脸色。老陈说那就好。
腊月二十九,林月华也放假了。一家人开始大扫除。老陈擦窗户,林月华拖地,方敏擦家具,苏晓和周小雨收拾各自的房间。苏晓从床底下拖出来三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书和旧本子,落了厚厚一层灰。她一本一本翻着,翻到高中时候的日记,看了两页,脸红了,赶紧合上塞进箱子里。周小雨从衣柜顶上找出来一包旧衣服,说这些都不要了。方敏看了看,说这件还能穿,那件也还能穿。周小雨说方姨你留着穿吧。方敏说我穿不了这么花哨的。最后挑了两件素色的,剩下的装进袋子里,准备捐了。
老陈擦完窗户,站在阳台上透气。对面楼王婶也在大扫除,阳台上挂满了刚洗的床单被罩,花花绿绿的。王婶隔着窗户喊他,说老陈,你家年货备齐了没。老陈说差不多了。王婶说我家孙子明天回来,闹腾得很。老陈说小孩子嘛,闹腾点好。王婶说是啊,闹腾点好。
老陈看着对面阳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子。他想起来王婶前几天在楼下跟人聊天,说老陈那家子人其实也不容易。这话是方敏听见了回来学的。方敏说王婶这人嘴不好,心倒不坏。老陈说都是过日子的,谁也别为难谁。方敏说嗯,我现在不恨她了。老陈说你恨过她。方敏说恨过,觉得她多管闲事。现在想想,她也就是个爱操心的老太太,没什么坏心眼。老陈说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除夕那天,老陈起了个大早。今天得准备年夜饭,五口人吃,得做一桌子菜。他列了个单子: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蒸馒头、炒青菜、凉拌木耳、西红柿鸡蛋汤。方敏看了单子,说再加个红烧肉吧。老陈说行,你来做。方敏说好。
上午两个人去早市买了最后一批菜。鱼买了一条活的,三斤多,在袋子里扑腾。肉买了五花肉,三层五层分明。青菜买了芹菜、油菜、生菜,一样一把。方敏又买了些干果和糖果,说过年得摆点。老陈说随你。两个人提着大袋小袋往回走,路上碰见老赵,老赵说老陈你家真热闹。老陈说嗯,今年人多。
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就开始忙活。老陈炖排骨,方敏红烧肉,林月华在旁边洗菜切菜。苏晓和周小雨把客厅收拾干净,茶几上摆了果盘和糖盒。周小雨还写了几个福字贴在门上,歪歪扭扭的,苏晓说你这字真丑。周小雨说丑才有个性。
傍晚的时候,菜陆续上桌。红烧鱼、炖排骨、红烧肉、炸丸子、炒芹菜、凉拌木耳、蒸馒头,摆了满满一桌子。老陈开了一瓶白酒,给方敏和林月华各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苏晓和周小雨喝可乐。五个人围坐在桌前,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
老陈端起杯子,说又一年了。方敏说又一年了。林月华说都好好的。苏晓说新年快乐。周小雨说万事如意。五个人碰了杯,老陈抿了一口酒,辣乎乎的,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他夹了一筷子鱼,是方敏炖的,咸淡正好,鱼肉嫩嫩的。他说方敏这鱼炖得不错。方敏说跟房东老太太学的。林月华说改天我也学学。方敏说姐你不用学,有我和姐夫呢。林月华笑了笑,没说话。
吃了一会儿,苏晓说妈,你以后就在这住着吧,别走了。方敏看了她一眼,说嗯,不走了。苏晓说那我把那间屋重新布置一下,给你买个新床单。方敏说不用,旧的挺好的。苏晓说那也得换个亮堂的,你那屋太素了。方敏说随你吧。周小雨说方姨我帮你挑,我眼光好。方敏说好,你挑。
老陈听着她们说话,觉得心里满满的。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墙上那幅十字绣还在,花开富贵的牡丹在灯下泛着暖光。那只豁口玻璃杯还在,被林月华拿来倒了可乐。那张旧餐桌还在,五个人围着它,挤挤挨挨的,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裙子站在台上,笑盈盈地说着祝福的话。周小雨说今年的主持人换了。苏晓说还是那个男的。方敏说看节目看节目。五个人边吃边看,时不时笑一声。老陈吃好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们,心里想,这就是日子。五个人,三间屋,一张桌子,一年又一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堆成了生活本身。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楼下放烟花。五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对面楼王婶一家也在阳台上看,两家人隔着两栋楼,一起仰着头。老陈看见王婶的孙子在阳台上蹦蹦跳跳,王婶在旁边笑着。老陈朝王婶点了点头,王婶也点了点头。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方敏站在老陈旁边,说姐夫,过年好。老陈说过年好。林月华说都过年好。苏晓说新年快乐。周小雨说恭喜发财。五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看着满城的灯火。风有点凉,但谁也没回屋。老陈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方敏给他买的那条围巾,灰蓝格子的,柔软的线。他想起方敏刚回来那天,也是站在这个阳台上,雪花落在头发上。那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谢谢你”,他说“一家人不说这个”。现在想想,确实是一家人。六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烟花放完了,五个人回到屋里。老陈把碗筷收了,林月华洗碗,方敏擦桌子。苏晓和周小雨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忙活,听着客厅里的笑声。他觉得有点困了,但不想睡。他想多站一会儿,多看看这个家,多记住一些这样的时刻。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就是六年。方敏从那个走投无路的离婚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苏晓从刚毕业的小姑娘变成了独当一面的设计师,周小雨从那个不敢回家的女孩变成了能靠画画养活自己的人。他自己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但日子还在继续,五个人还在这个屋子里,吃饭、睡觉、吵架、和好、过年。
老陈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烟花已经停了,夜空又恢复了寂静。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楼下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对面楼王婶家的灯还亮着,大概也在守岁。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凉了,就回了屋。他走到卧室,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她们的说笑声。他闭上眼,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冰箱里有剩菜,热热就行。再煮点粥。五口人吃,得多煮点。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暖暖的,像晒着太阳。窗外新的一年在鞭炮声里来了,这栋老楼里,六楼那三间屋子,灯一盏一盏灭了。五个人各自回屋,各自睡下。明天早上,老陈会照常六点起来,烧水,煮粥。方敏会跟着起来,擦桌子,扫地。林月华会多睡一会儿,七点起来。苏晓和周小雨会睡到八九点,然后出来吃早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平凡而结实,像那幅歪斜的十字绣,一针一针,缝住了所有的日子和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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