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国回国后我才敢讲:曼谷的中国人,大部分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芳从素万那普机场飞回广州那天,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她旁边座位的男人开了手机。男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博主在讲曼谷:“在泰国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搞灰产。剩下那个是搞旅游的,也是骗人。”男人笑了。林芳没笑。她盯着窗外。白云机场的廊桥。广州的天灰蒙蒙的。她想,她认识的那些曼谷中国人,没一个这样的。
林芳在曼谷待了四年。教中文。先是在一家语言学校,后来自己接课。给泰国小孩补中文。给在泰中企的员工培训。给准备去中国留学的泰国大学生上课。她住在辉煌区。那里中国人多。有代购。有开餐馆的。有做物流的。有陪读妈妈。有退休老人。有被公司外派的技术员。她认识一个东北大哥,在曼谷开了三家饺子馆。认识一个湖南大姐,在拉差达做麻辣烫。认识一个上海阿姨,陪女儿读国际学校。认识一个深圳小伙子,在泰中罗勇工业园做工程师。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搞灰产。
那个博主说的那种人,她也见过。在辉煌区某些楼里。半夜亮灯。门口有保安。中国人进出。不开门。不跟邻居说话。她不知道他们做什么。也没问过。但她知道,那些人是少数。只是新闻喜欢他们。博主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有流量。
林芳认识的曼谷中国人,大部分是另一种。
老周。东北人。五十多岁。在曼谷素坤逸开了八年饺子馆。林芳第一次去他店里,是刚到曼谷第二个月。想家。想吃饺子。老周端上来一盘酸菜猪肉。问她:“新来的?”她说:“嗯。教中文。”老周说:“这行好。不惹事。”她问:“你来多久了?”老周说:“八年。我闺女在曼谷读大学。我陪她。顺便开个店。”
她问:“你老婆呢?”
“在国内。还没退休。每年过来两次。”
“你想回去吗?”
“想。但闺女还没毕业。等她毕业。我就回去。”
林芳后来常去。老周的饺子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中国地图。电视放着CCTV4。客人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泰国人。老周说:“泰国人爱吃锅贴。中国人爱吃水饺。我两样都做。”
林芳问他:“你在这边习惯吗?”
老周说:“习惯。这边人慢。不着急。我做生意也慢。够花就行。”
“不回国开?”
“回去干啥。竞争不过年轻人。这边挺好。房租便宜。人工便宜。竞争少。就是热。热得受不了。”
他擦了擦汗。电风扇转。呼呼响。
阿珍。湖南人。三十五六岁。在拉差达火车夜市旁边开麻辣烫。林芳认识她,是因为阿珍的女儿。阿珍女儿在曼谷上小学。林芳给她补中文。阿珍说:“她泰国话比中国话好。不行。得补。”
阿珍的麻辣烫店很小。四张桌。晚上六点开到凌晨两点。客人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泰国人。阿珍说:“泰国人吃不了太辣。我做了微辣。他们还是觉得辣。但爱吃。上瘾。”
林芳问:“你老公呢?”
“在国内。搞装修。一年来一次。我在这边带女儿。开店。挣钱。”
“不回去?”
“回去干啥。女儿在这边上学。国际学校。英语。泰语。中文。三语。回去跟不上了。”
“你想家吗?”
“想。但习惯了。这边自由。没人管你。你穿啥都行。你说啥都行。你做啥都行。只要不犯法。没人管你。”
“那你不孤单?”
“孤单啥。有女儿。有店。有客人。有隔壁福建大姐。天天聊天。不孤单。”
她给林芳盛了一碗麻辣烫。加了豆皮。加了藕片。林芳吃了。辣。冒汗。阿珍说:“你吃不了辣还点。”
“想湖南了。”
“湖南的辣比这个辣。”
“我知道。”
小陈。深圳人。三十岁。在泰中罗勇工业园做工程师。林芳认识他,是因为他报了中文课。他说:“我在这边上班。泰语不会。英语只会一点点。跟泰国同事说不清。想学点泰语。但先补中文。”
林芳问:“你中文还用补?”
小陈说:“我中文不好。我是搞技术的。以前在深圳。写代码。现在管生产线。要跟泰国工人沟通。要跟中国总部汇报。中文要准确。不然出错。”
“你在泰国待多久了?”
“两年。”
“习惯吗?”
“习惯。这边工作比国内轻松。不加班。周末休息。工资比国内高一点。消费低。能攒钱。”
“想回去吗?”
“看情况。这边有机会。但国内发展快。怕回去跟不上。”
“你怕什么?”
“怕被淘汰。”
林芳笑了。她说:“你在哪都怕被淘汰。”
小陈也笑了。“对。到哪都一样。这就是中国人。”
方阿姨。上海人。五十八岁。陪女儿读国际学校。女儿十四岁。在曼谷一所英制学校。方阿姨在附近租了公寓。一个月两万泰铢。合四千人民币。她老公在国内开公司。挣钱。她陪读。她说:“我不喜欢曼谷。热。堵。吃的不习惯。但为了女儿。没办法。”
林芳问:“你女儿以后去哪?”
“去英国。或者美国。看情况。”
“你跟着去?”
“跟。她不独立。我得陪。”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
“等女儿上大学。我就回去。还有四年。”
“四年很久。”
“是久。但没办法。我是妈。”
她叹了口气。林芳没说话。方阿姨给林芳倒了杯茶。她说:“你教中文。你认识的人多。你说,我这样值得吗?”
林芳说:“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她说妈妈辛苦了。”
“那就值得。”
方阿姨眼睛红了。她说:“有时候我想。我在上海有房。有朋友。有老公。我在这边。一个人。语言不通。买菜靠比划。去医院靠翻译。我图啥。就图女儿有个好学校。但她以后呢。她可能去英国。去美国。离我更远。我图啥。”
林芳说:“你图她好。”
方阿姨擦了眼睛。她说:“对。图她好。”
林芳回国前。跟这些人吃了顿饭。老周包了饺子。阿珍带了麻辣烫。方阿姨做了红烧肉。小陈买了啤酒。他们在老周的店里。围着一张桌子。林芳说:“我明天走了。”
老周说:“回哪?”
“广州。然后回老家。山东。”
“不回来了?”
“不知道。先回去看看。”
阿珍说:“你回去干啥。这边多好。”
林芳说:“我妈身体不好。”
方阿姨说:“应该回。妈只有一个。”
小陈说:“你回去。我们还在。”
林芳说:“你们什么时候回?”
老周说:“我闺女毕业。还有两年。”
阿珍说:“我女儿上初中。还有六年。”
方阿姨说:“我女儿上大学。还有四年。”
小陈说:“我不知道。看情况。”
林芳看着他们。她说:“你们都不是新闻里那种人。”
老周问:“哪种人?”
“搞灰产的。搞诈骗的。搞赌博的。新闻里说,曼谷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是坏人。”
老周笑了。他说:“新闻还说东北人都是黑社会呢。你看看我。我像吗?”
阿珍说:“新闻还说湖南人都是辣妹子。你看我。我像吗?”
方阿姨说:“新闻还说上海人小气。你看我。我像吗?”
小陈说:“新闻还说深圳人只认钱。你看我。我像吗?”
林芳笑了。她说:“不像。”
老周说:“我们都是普通人。在曼谷。过日子。挣钱。养家。想家。回去。或者不回去。就这样。”
林芳端起酒杯。她说:“敬你们。”
他们碰杯。啤酒沫洒出来。老周说:“你回去。别跟人说曼谷中国人都是坏人。”
林芳说:“我不说。”
阿珍说:“你也别跟人说都是好人。”
林芳说:“我说。有好人。有坏人。有普通人。大部分是普通人。”
方阿姨说:“对。普通人。像你。像我。像他。”
小陈说:“像所有人。”
那天晚上。林芳回公寓收拾行李。她住在辉煌区。楼下有中国超市。有中国快递。有中国理发店。有中国诊所。她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像国内某个县城。现在她要走了。她觉得这里像世界。什么人都有。什么故事都有。
她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我到了广州跟你说。”
老周回:“好。一路平安。”
她给阿珍发:“我走了。你女儿中文别落下。”
阿珍回:“知道了。你回去也好好教。”
她给方阿姨发:“方阿姨。你女儿会好的。”
方阿姨回:“谢谢。你也是。”
她给小陈发:“你回国了找我。”
小陈回:“好。请你吃饭。”
林芳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曼谷的夜。灯火通明。楼下车流不断。嘟嘟车。摩托车。汽车。喇叭响。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害怕。想家。现在。习惯了。要走了。舍不得。但得走。
飞机上。那个男人还在刷短视频。博主还在说:“在泰国的中国人,十个有九个搞灰产。”林芳闭眼。她不想争论。她只是知道。她认识的那些人。老周。阿珍。方阿姨。小陈。他们不搞灰产。他们包饺子。开麻辣烫。陪读。修机器。他们活着。在曼谷。像在国内一样活着。努力。辛苦。想家。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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