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出差时女上司说各睡各的,半夜却光着脚站在我门口。
她声音带着醉意:“开门,我数三下。”
我透过猫眼看见她赤脚踩在走廊地毯上,脚踝纤细。
打开门后,她没进来,只是把手机递给我:“帮我看看,为什么给他发不出去消息。”
屏幕上是一个已婚男同事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怀孕了。”
走廊尽头的灯大概又坏了,一闪一灭,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最后挣扎。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规律性抽搐的光斑,数到第七次暗下去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标间里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平整得刺眼,像在无声地嘲笑我今晚所有的胡思乱想。
林总说“各睡各的”时,语气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会议室。她刷卡进了自己那间行政套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我站在自己房门口,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看着门把手上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偷窥者,虽然我什么也没做。
我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我听到了。
那声音很轻,隔着厚重的酒店房门,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赤脚踩在短绒地毯上,本该是无声的,但夜深人静,那一点点皮肤的黏腻和纤维的摩擦,被耳朵放大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啪嗒,啪嗒,啪嗒。不是路过。声音在我门口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错觉?还是……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是踮着脚尖凑到门边。猫眼外面,走廊的灯果然彻底罢工了,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投下一小片惨淡的光。她就站在那片绿光边缘,穿着一件酒店的白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脚趾蜷缩又松开,踩在暗红色的地毯花纹上,脚踝细得惊人,皮肤在绿光下白得像瓷器。
“开门。”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还有某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沙哑的柔软。“我数三下。”
我握着冰冷的门把手,手心全是汗。数三下。我脑子里嗡嗡响。这是什么意思?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一个眼神就能让总监噤声的林总?还是只是一个喝多了、走错房间的女人?我打开了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门开了。她没进来。
走廊里的冷气混着她身上的酒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涌进来。她抬起眼,睫毛上似乎有点湿,眼神却是亮的,直勾勾地看着我,又好像穿过我,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的光照亮了我们之间那一小段空气,也照亮了她苍白的手指。
“帮我看看,”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困惑,“为什么……发不出去?”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屏幕上。绿色的聊天软件,置顶的一个对话。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模糊的侧脸。备注是“张哥”。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下方,左边跟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发送时间:今天,00:12。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我怀孕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凉。走廊里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我后颈一阵发麻。我抬头看她。她依然站在门外,光着脚,脚趾冻得有些发红,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身后的黑暗。那盏坏掉的走廊灯,又闪了一下。
“林总……”我开口,嗓子紧得厉害。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冰凉,碰了碰我拿着手机的手背,然后滑下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发不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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