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很奇怪的一个现象：65到75岁走的，大多是男人

这两年我老琢磨一个事儿，琢磨来琢磨去，心里头堵得慌。

我们村，从东头数到西头，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口人。可这两年，走的人不少。你仔细一扒拉，会发现一个特别邪乎的规律——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岁数走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男的。

老太太们呢？老太太们还在。她们弯着腰在门口菜园子里薅草，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赶集的时候还能拎着二斤豆腐走二里地。她们的男人，没了。

我爹就是六十九那年走的。

走那天早上还跟我妈拌嘴，嫌粥熬得稠了。我妈说那你自个儿熬去。我爹嘴笨，吵不过，闷头喝了两碗，扛着锄头下地了。中午没回来。我妈让我去找，我在地头看见他靠着那棵老槐树，锄头倒在一边，人已经凉了。脸上挺安详的，就跟睡着了似的。

村里人都说，老李头有福气，没遭罪。

我妈没哭。至少当着人没哭。她张罗着办丧事，招呼亲戚，算账，收礼，一样没落下。晚上人都散了，我见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啥也没煮。她就那么坐着，火苗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不知道干啥了。几十年了，她习惯了伺候我爹。早起烧水，给他泡茶。做饭得想着他口重，多搁半勺盐。晚上他洗脚，她得把热水端到跟前。这一下子，人没了，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我们村像我妈这样的老太太，一抓一大把。

张婶的男人是前年走的，心梗，夜里走的，没来得及送医院。张婶现在一个人种着三亩地，喂着十几只鸡。她儿子在城里，接她去住过一阵，她跑回来了。说在楼里跟坐牢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回来至少还能跟地里的庄稼说说话。

赵叔是去年秋天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他媳妇刘姨现在每天早晚都去村口那条路上走一圈。她说，老赵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在那条路上遛弯，她在家做饭，远远看见他回来了，就该盛饭了。现在她还是到那个点儿就往外看，看不见人，就自个儿出去走一圈。走一圈回来，饭还是得吃。

你说是巧合吗？我觉得不是。

你看看这些老头，一辈子都在干啥。年轻的时候出大力，修河堤，交公粮，啥苦活累活都是男人的。包产到户之后，地里的重活也全是他们的。犁地，挑粪，扛麻袋，哪样不是把腰累弯了。五十岁往后，身体就开始出毛病了。腰腿疼，血压高，心脏不好。可他们不去医院。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去药店买点止疼片，回来接着干。

他们也不说。你跟他说去查查体吧，他说查啥查，白花钱。你跟他说少抽点烟，他说就这点爱好了。你跟他说歇歇吧，他说歇着谁干活。

他们心里头好像有根弦，一直绷着。绷到六十多，七十来岁，嘣，断了。

老太太们不一样。老太太们有嘴。心里不痛快了，找姐妹唠唠。身上不舒服了，跟闺女说说。她们会哭，会念叨，会骂。骂完了，心里头就松快了。她们也干活，但她们懂得歇。干一会儿，坐一会儿，喝口水，跟过路的人说几句话。她们不硬扛。

还有一个事儿，我觉得挺关键。

老头们退休之后——其实农村人没有退休这一说，就是干不动了——他们一下子就空了。以前天天有活儿干，有牲口要喂，有地要种。突然之间，地包出去了，牲口卖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了。你让他跟老太太们似的，坐墙根唠嗑，他坐不住。你让他去跳广场舞，他觉得丢人。他就闷在家里，抽烟，看电视，发呆。越呆越没精神，越没精神身体越差。

老太太们呢？她们该干啥还干啥。做饭，洗衣，带孙子，串门子。她们的生活没断，一直连着呢。

我爹走了之后，我妈有一回跟我说，你爹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小时候挨饿，年轻时候出大力，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人没了。

我说，那您呢？

她说，我好歹还活着。活着就能享福。

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是，我现在想吃啥吃啥，想啥时候起啥时候起，没人跟我吵了。

可我知道，她夜里还是睡不踏实。有时候我回去，看见她床头放着我爹那件旧棉袄。她说夜里冷，搭脚。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能有几个人看到。看到了，又能不能往心里去。

如果你爹还在，六十多，七十来岁，你多回去看看他。别光打电话。回去给他带条烟——他知道你不想让他抽，但你带了，他心里高兴。回去陪他喝两盅，听他吹吹牛。他说的那些陈年旧事，你可能听了八百遍了，但你再听一遍，他就能多高兴一天。

你要是当儿子的，别光给你妈打电话。也跟你爹说两句。他不知道说啥，你就问他，爹，你年轻时候最得意的事儿是啥。他能给你讲一晚上。

你要是当闺女的，别光给你爹买衣服买吃的。你坐下来，听他絮叨絮叨。他可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但你听了，他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一个。

老太太们比老头们扛活，这是真的。但老太太们也需要老头。哪怕那个老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疼人，光会跟她拌嘴。可他在，她心里就踏实。

我们村东头有个王奶奶，八十多了，耳背，眼也花。她老头走了快十年了。有一回我跟她聊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王爷爷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先下去给你把炕烧热乎了，你慢慢来。

她说完，瘪着嘴笑了，眼里头亮晶晶的。

我想，这就是他们那一辈人的感情吧。不说爱，不说想。就是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替他活着，活到哪天算哪天。

写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就一句吧——

爹，你慢点走。妈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