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烟火》
一、 秋雨里的算盘
四十六岁这年,林素芬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抹布。
那是十月中旬,江城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她在社区菜市场门口支着伞,盯着水产摊上那条翻着白肚皮的鲤鱼,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账。
女儿陈念在千里之外的成都读大二,每个月的生活费雷打不动一千五。房贷虽然还完了,但老房子的物业费、水电费、加上她自己这点糖尿病的医药费,一个月下来,至少得三千块打底。
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拿了一笔微薄的补偿金就下岗了。现在在一家小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晚,刨去社保,到手只有两千八。
两千八对上三千多,这是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阿姨,这鱼怎么卖?”旁边一个年轻媳妇问。
摊主老刘头看都没看林素芬,冲年轻媳妇笑:“二十八一斤,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林素芬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刘,昨天不还二十五吗?”
老刘头这才抬眼瞥她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大姐,下雨天,运费贵。你要买就二十五,不买拉倒。”
林素芬没吱声,把伞往旁边挪了挪。二十五,两斤半就是六十二块五。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卖鸡蛋的摊位。
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超市的同事王姐。
“素芬啊,下班没?我给你说个事儿。”
王姐是个热心肠,嗓门大得像广播喇叭。
“什么事儿?”林素芬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拎鸡蛋。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老赵?就是上次来咱们超市买那个什么进口橄榄油,被我拦住说太贵,最后买了瓶花生油的那个?”
林素芬想了想,有点印象。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得干干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她们这片老城区的住户,倒像是退休的机关干部。
“记得,怎么了?”
“他托人问我,你……有没有再找的打算。人家丧偶三年了,一个人住,退休金四千多,房子也是自己的。人家说,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林素芬的手顿住了。
找?四十六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找什么?
“王姐,别开玩笑了。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哎,人家就喜欢你这样的。他说你干活利索,看着就实在。人家说了,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生活费AA,谁也不占谁便宜。”
AA。
这个词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林素芬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人住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晚上连个咳嗽声都听得见。有时候半夜低血糖,头晕眼花地爬起来找糖吃,那种孤独感能把人逼疯。
可是,AA?
“我再想想。”林素芬挂了电话。
雨又大了些。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情侣共撑一把伞,有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也有像她一样,独自撑着伞,在风雨里算计着今天晚饭吃什么的中年女人。
她想起了前夫陈大强。
陈大强在她四十岁那年跟一个跳广场舞的女人跑了。走的时候连家里的洗衣机都没放过,说是他买的。林素芬没哭没闹,平静地签了字。她不是不痛,是觉得不值当。二十年青春喂了狗,她不想再搭上后半生的尊严。
从那以后,她就信了一句话:女人这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最可靠。
可是,人终究是群居动物。
那天晚上,林素芬给女儿陈念打了个视频电话。
陈念长得很像她,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妈,你又在吃面条吧?”陈念一眼就看穿了屏幕那头的敷衍。
林素芬赶紧把镜头转了转,避开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挂面:“哪有,我炒了鸡蛋。”
“妈,你别骗我。你那碗里连个油星子都没有。”陈念叹了口气,“你那个超市的工作太累了,要不……我申请助学贷款,你别给我打生活费了?”
“胡说什么!”林素芬立刻板起脸,“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妈能搞定。”
挂了电话,林素芬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打开手机,翻到王姐发来的老赵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灰色夹克,站在公园的银杏树下,背景是秋天的阳光。
看起来,确实是个干净体面的人。
二、 第一次见面
见面约在周末下午,社区公园的长椅上。
林素芬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她没想打扮给谁看,只是觉得这是对场合的基本尊重。
老赵来得准时,手里提着一袋桔子和一盒牛奶。
“林大姐吧?我是赵建国。”他声音很稳,没有那种油腻的客套。
两人坐下聊。
老赵确实是退休干部,以前在区教育局管后勤。老婆三年前因为乳腺癌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现在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加上点积蓄,日子还算宽裕。
“王姐大概跟你说了,我的情况。”老赵剥了个桔子,递给林素芬一半,“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我不打算再领证了,太麻烦。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生活费AA,水电煤气平摊,谁也不欠谁的。”
林素芬咬了一口桔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赵师傅,我也不绕弯子。我有个女儿在上大学,每个月我得给她一千五。我自己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到手两千八。我身体不太好,有糖尿病,药不能停。”
她把底牌全亮了出来。
老赵点点头:“我听王姐说了。一千五不是小数目。不过你放心,我不干涉你的家事。咱们就是搭伙,你情我愿。”
“那……住哪儿?”林素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那房子大,九十平,三室一厅。你搬过来住,空房间多的是。或者你要是不习惯,咱们就各住各的,周末凑一块儿吃顿饭也行。”
林素芬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公园里那些带着孙子孙女的老人,看着远处打太极的队伍,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三、 搬进去
半个月后,林素芬搬进了老赵家。
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纸箱,装了些锅碗瓢盆和女儿的照片。
老赵的房子确实大,装修也是十年前的老式风格,但收拾得很干净。林素芬选了朝南的那间次卧,把女儿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
第一天晚上,老赵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凉拌木耳。
林素芬受宠若惊。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别人做的饭了。
“尝尝,手艺一般。”老赵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林素芬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她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老赵主动洗碗。林素芬要帮忙,他拦住了:“你刚来,歇着。以后家务活咱俩轮着来。”
那天晚上,林素芬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四、 AA制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素芬慢慢适应了和老赵的相处。
他们确实在践行AA制。
老赵买菜,林素芬就转一半的钱给他。水电煤气费,每个月按时平摊。就连买包盐、打瓶酱油,都要在手机上记一笔。
一开始,林素芬觉得这样挺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也不欠谁。她最怕的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关系,最后算不清账,伤了和气。
但时间久了,有些东西开始变得微妙。
比如,老赵喜欢吃肉,顿顿离不开。林素芬因为糖尿病,饮食要控制,只能吃清淡的蔬菜和少量瘦肉。每次买菜,老赵总是不自觉地往荤菜上靠,林素芬提醒了几次,他才改过来。
比如,老赵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要去公园遛鸟。他的画眉鸟叫“小黑”,是他花了八百块买的。鸟食、鸟笼、鸟洗澡的盆,都是他自己的钱买。林素芬从不过问,但偶尔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寄居的房客。
再比如,有一次林素芬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老赵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给她买了退烧药。林素芬感动得不行,说改天请他吃饭。老赵摆摆手:“不用,药钱我出,你回头转给我就行。”
那一刻,林素芬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在乎那几十块钱的药钱。她在乎的是,在老赵眼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互相照应的伴侣,还是合租的室友?
她把这些困惑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直到那天晚上,老赵说出了那句话。
五、 那道坎
那天是周五,林素芬刚发工资。她把两千八转到卡里,留了一千五给女儿,剩下的自己留着。
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养老政策。
“素芬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林素芬正在织毛衣,这是她给女儿织的围巾,快完工了。
“咱们在一起也两个月了。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该更进一步了?”
林素芬的织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眼神有点躲闪,但语气很认真。
“你什么意思?”林素芬明知故问。
“就是……夫妻那方面的事。”老赵的脸有点红,“我今年五十三,身体还行。你才四十六,正当年。咱们搭伙过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吧?”
林素芬放下毛衣,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懂。她今年四十六,离异六年,生理需求当然有。但她一直把那扇门关得死死的。在她看来,身体是女人最后的底线。不领证,就意味着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别想碰她。
“赵师傅,咱们说好的,搭伙过日子。”林素芬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搭伙,就是搭伙。吃饭、聊天、互相照应,这些我都做到了。但别的,不行。”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素芬,你这……是不是太古板了?咱们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我又不会亏待你。”
“怎么个不亏待法?”林素芬反问。
老赵被问住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那……生活费我多出点?我退休金比你高,我可以多承担一些。你那个女儿的生活费,我也可以……”
“停。”林素芬打断了他,“赵建国,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想用钱,买我的身体?”
老赵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素芬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AA制的生活费,加上偶尔多出的几百块钱,就能换我跟你上床?赵师傅,你把我林素芬当什么人了?”
“我没有!”老赵也急了,“我是真心喜欢你!咱们在一起,总得有点夫妻之实吧?不然跟普通朋友有什么区别?”
“那你去领证啊。”林素芬冷冷地说,“领了证,我就是你老婆,你想怎样都行。不领证,免谈。”
老赵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几上的木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素芬,领证……太麻烦了。我前妻走的时候留了套房子给我,还有一笔抚恤金。我侄子一直盯着呢。要是再领证,这些财产都得重新分。我不想惹麻烦。”
“所以,你想白嫖。”林素芬一针见血。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赵猛地抬起头,“我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不领证,不代表我不对你好。我可以给你买衣服、买首饰,带你出去旅游……”
“赵建国。”林素芬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你听好了。我林素芬今年四十六岁,不是十六岁。我不需要你给我买衣服首饰,也不需要你带我旅游。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一个我生病了能理直气壮让他照顾我的男人。一个我女儿叫一声‘叔叔’时,他能心安理得应下来的男人。”
“可是你不愿意领证。”林素芬一字一顿地说,“你既不想承担法律责任,又想要妻子的所有好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赵彻底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两人一夜无话。
六、 裂痕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老赵不再提那件事,但明显变得沉默寡言。林素芬也刻意保持距离,除了必要的交流,尽量不跟老赵多说话。
AA制的账,算得更清楚了。
有一天,老赵买了一斤排骨,花了三十五块。他特意用手机拍了小票,发给林素芬:“排骨三十五,你转十七块五。”
林素芬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七块五。
她想起前两天,老赵的鸟“小黑”生病了,他带去宠物医院,花了三百多。他眼都不眨一下。可为了这十七块五的排骨钱,他要特意拍个照,发过来。
这就是AA制的真相。
它看似公平,实则把两个人的关系,切割成了一笔笔冰冷的交易。
林素芬开始失眠。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老赵的鼾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塞进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关系里?
她想起王姐说过的话:“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
她照应了老赵什么?给他洗了几次碗?帮他叠了几次衣服?而这些,她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都在做。
老赵又照应了她什么?
住了他的房子?可她也在交水电费。吃了他做的几顿饭?可她也在平摊菜钱。
说到底,她只是从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了两个人的算计。
七、 女儿的电话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林素芬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响了。是女儿陈念。
“妈,我谈恋爱了。”陈念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林素芬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地上:“什么?跟谁?”
“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家是重庆的,学计算机的。人特别好,对我特别体贴。”
林素芬心里五味杂陈。女儿长大了,这是好事。可她又担心,女儿会不会吃亏。
“念念,你听妈说。谈恋爱可以,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在没有确定对方真心之前,千万不要轻易……”
“妈,我知道。”陈念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不会像你当年那样,稀里糊涂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林素芬愣住了。
“妈,你跟那个赵叔叔,到底怎么样了?”陈念问。
林素芬沉默了。
“王阿姨跟我说了一些。妈,你别怪王阿姨多嘴。她说,那个赵叔叔不想领证,只想搭伙。妈,你才四十六岁,你值得更好的。”
林素芬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念念,妈没事。妈能照顾好自己。”
“妈,你听我说。”陈念的声音很坚定,“我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每个月能挣八百块。再加上我拿的奖学金,一千二。我够花了。你不用再给我打生活费了。”
“不行!”林素芬立刻反对,“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
“妈!”陈念提高了声音,“你总是这样。你总是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分担。你怕我吃苦,可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一个人受苦,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素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你记住。你首先是林素芬,然后才是我妈。你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但那个幸福,不能是委屈自己换来的。”
挂了电话,林素芬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的在吵架,有的在欢笑,有的在沉默。
她想起女儿的话:“你首先是林素芬,然后才是我妈。”
是啊,她首先是林素芬。
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有过婚姻的失败,有过生活的重压,但她依然有尊严,有底线,有选择的权利。
八、 摊牌
第二天早上,林素芬起得很早。
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锅碗瓢盆装进纸箱,女儿的照片擦干净,放进包里。
老赵起床的时候,看到她在收拾东西,愣住了。
“素芬,你这是……”
“赵师傅,我搬走了。”林素芬头也没抬,继续叠衣服。
“为什么?”老赵的声音有点慌,“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生活费我多出点,行不行?”
林素芬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赵建国,你听好了。我林素芬这辈子,穷过、苦过、被人甩过,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商品。你那套AA制的算法,算得了菜钱,算不了人心。你既不想给名分,又想要人陪,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林素芬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这几个月,谢谢你收留我。水电费我转给你了,多退少补。”她拿出手机,转了一笔钱过去。
老赵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通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素芬,你……你再考虑考虑。我……我可以改。”他终于软了下来。
林素芬摇了摇头,提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不用了。赵师傅,你是个好人,但咱们不合适。”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九、 一个人的烟火
回到自己的老房子,林素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扫卫生。
她把窗户擦得锃亮,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把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听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的生活。
虽然孤独,但踏实。
虽然清贫,但有尊严。
她给自己做了一顿饭。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觉得这顿饭,比在老赵家吃的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香。
吃完饭,她打开手机,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谢谢你之前关心我。我跟老赵,散了。”
王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老赵,我也觉得不靠谱。素芬啊,你别灰心。你这么好的女人,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不找了。”林素芬笑着说,“一个人也挺好。”
“瞎说!一个人多孤单啊。”
“孤单总比委屈强。”林素芬的语气很坚定。
挂了电话,林素芬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情感节目,一对老年夫妻在讲述他们相濡以沫的故事。
老爷爷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她。虽然日子苦,但两个人一起扛,再苦也甜。”
老奶奶笑着说:“他年轻的时候,穷得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但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我买了斤毛线,让我织了件毛衣。那件毛衣,我穿了十年。”
林素芬看着电视,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陈大强也曾经对她好过。冬天把手伸进她的被窝,帮她暖脚;她生病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跑十几里路给她买最爱吃的桂花糕。
可后来呢?
后来,他嫌她老了,嫌她胖了,嫌她不会打扮了。他跟那个跳广场舞的女人跑了,连头都没回。
林素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情这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处出来的。AA制算得清菜钱,算不清人心。真正好的关系,是你愿意为我多盛一碗饭,我愿意为你多织一件毛衣。是生病了有人端水,难过了有人听你说废话。是那种,不用算账,也知道对方不会亏待自己的信任。
而她和老赵之间,缺的,恰恰就是这种信任。
十、 新的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素芬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
她在超市的工作越来越顺手,还被提拔成了组长,每个月多了一百块的管理费。虽然钱不多,但那是一种认可。
她开始学着跳广场舞。不是因为想找男人,而是想锻炼身体。她加入了社区的一个舞蹈队,领队的李阿姨是个热心人,教她怎么扭腰、怎么摆手。
“素芬,你这腰身,跳起舞来肯定好看。”李阿姨拍着她的肩膀说。
林素芬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也开始参加社区的各种活动。重阳节那天,社区组织老年人去爬山。林素芬也报了名。她爬到山顶,看着脚下的城市,觉得心胸一下子开阔了。
“妈,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视频电话里,陈念惊喜地说。
“是吗?我也觉得。”林素芬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最近气色好了很多,连糖尿病的指标都稳定了。
“妈,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那个男朋友,他拿到一个大厂的实习offer了。他说,等他毕业工作了,第一个月发的工资,全给我买礼物。”
林素芬笑了:“这孩子,倒是实在。”
“妈,你也要加油。你才四十六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林素芬点点头。
是啊,四十六岁。人生过半,但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纠结于要不要找伴,也不再焦虑于未来的孤独。她开始学着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她给自己报了个烹饪班,学着做各种好吃的。她学会了做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她把做好的菜拍照发给女儿,女儿每次都夸她“厨神附体”。
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她加入了社区的微信群,每天看看大家发的消息,偶尔也跟着抢抢红包。
有一次,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想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免费报名。”
林素芬犹豫了一下,报了名。
书法班的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姓周。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写得一手好字。
林素芬坐在教室里,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她写的是“宁静致远”。
周教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字,点点头:“不错,有悟性。”
林素芬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发现,写字的时候,心特别静。那些生活中的烦恼、压力、孤独,都随着笔墨,化在了纸上。
十一、 重逢
冬天来了,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素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去超市上班。路过社区公园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赵。
他坐在上次见面的那张长椅上,手里提着鸟笼,但“小黑”没有叫。老赵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
林素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赵师傅。”
老赵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素芬啊。好久不见。”
“小黑怎么不叫了?”林素芬看着鸟笼。
“死了。”老赵叹了口气,“上个月得的病,没救过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老赵问。
“挺好的。在学书法,还报了个烹饪班。”林素芬笑着说。
老赵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那就好。我……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心脏也有点问题。”
林素芬心里一紧:“那你得多注意。按时吃药,别太累。”
“嗯。”老赵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地面,“素芬,我……我其实挺后悔的。”
林素芬没说话。
“我后悔没跟你领证。后悔把日子过得那么……冷冰冰的。”老赵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这人,一辈子算计惯了。算计工资,算计退休金,算计这算计那。到头来,算丢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林素芬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
“赵师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别太自责。咱们都是普通人,谁还没点毛病呢。”
老赵抬起头,看着她:“素芬,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我可以改。我可以把房产证加上你的名字,我们可以去领证。我……”
林素芬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赵师傅,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是我,已经不想了。”
老赵愣住了。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急着找个人搭伙。可后来我发现,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累,那还不如一个人。”林素芬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有女儿。虽然忙,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我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找安全感了。”
她看着老赵,认真地说:“你也一样。别急着找伴。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能遇到对的人。”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你,素芬。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保重身体。”
林素芬转身离开。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打伞,任由雪花飘落。
她想起一句话:雪化了,就是春天。
十二、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林素芬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片落下。
她的书法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墙上挂着她写的“知足常乐”,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从容。
女儿陈念保研成功了,男朋友对她很好,两人约定毕业后一起留在成都。
林素芬的糖尿病控制得很好,指标全部正常。她还减了十斤肉,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超市的工作她还在做,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她不再把工作当成负担,而是当成了一种乐趣。她跟同事们相处得很好,大家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
王姐给她介绍过几次对象,她都婉拒了。不是不想找,而是不想将就。
她开始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穿过人海,来到她面前。那个人,不会跟她算计菜钱,不会用AA制来衡量感情。那个人会牵着她的手,对她说:“素芬,咱们领证吧。以后的日子,我来照顾你。”
如果那个人不来呢?
那也没关系。
她林素芬,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对着窗外的夕阳,轻轻碰了一下杯。
“敬自己。”她轻声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温暖的光。
四十六岁,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这半路烟火,虽然来得晚了些,但依然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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