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燕,今年三十四岁,河南周口人。嫁到刘庄十年了,老公叫刘志强,在镇上开货车,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种地。家里有六亩田,种点小麦玉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志强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多,刨去油钱和修车,落不下多少。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八岁,闺女五岁,都在镇上念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过得下去。
去年春天,志强出事了。他开货车去县城送货,回来的路上,车翻了,人从驾驶室里甩出来,腿摔断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骨折,得做手术,打钢板,住院费加手术费,要五万多。我手里只有一万多,是攒了两年给孩子交学费的。剩下的四万,我借遍了亲戚,借了两万。还差两万,实在借不着了。
我想到了赵大柱。
赵大柱是我们村的,四十来岁,没老婆,一个人住。他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也放点贷。谁家急用钱,找他借,利息高,可放款快,不用担保,写个条就行。我找他借了两万,说好三个月还,利息一个月五百。他借了,我打了条,按了手印。
三个月到了,我没还上。志强还在床上躺着,腿没好利索,干不了活。我那两万,还了亲戚一部分,还剩一万五没还。赵大柱来找我,说:“小燕,到期了。”我说:“大柱哥,再宽限我两个月,我卖了粮食就还。”他说:“行,再给你两个月,利息照算。”两个月后,我又没还上。粮食卖了,卖了两千多,给孩子交了学费,剩了几百,不够。赵大柱又来了,这回他脸色不好看,说:“小燕,你不能老拖。我这也是小本生意。”我说:“大柱哥,我知道,可我真没钱。”他说:“那你啥时候有?”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想办法。”我说:“啥办法?”他说:“你自己想。”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志强在屋里喊我,说他要喝水。我给他倒了水,他问我:“赵大柱又来了?”我说:“嗯。”他说:“他催你还钱?”我说:“嗯。”他说:“咱还欠他多少?”我说:“一万五。”他说:“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把咱那几只羊卖了?”我说:“卖了也不够。那几只羊卖千把块,还差一万多。”他说:“那咋办?”我说:“我再想办法。”
我想了三天,没想出办法。第四天,赵大柱又来了。这回他没催,坐在院子里,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小燕,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我说:“没啥不容易的,熬呗。”他说:“你长得不赖,要是没嫁人,我肯定追你。”我愣了一下,说:“大柱哥,你说啥呢。”他说:“我说真的。你嫁给志强,可惜了。”我说:“大柱哥,你别说了。”他说:“行,不说了。你钱啥时候还?”我说:“再给我一个月。”他说:“一个月,行。可你得给我点啥,让我放心。”
我问他:“你要啥?”他看着我,说:“你。”我愣住了。他说:“小燕,你欠我一万五,还不上。你要是愿意,跟我好,这钱就不用还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攥得紧紧的。我说:“大柱哥,你说啥呢。”他说:“我说真的。你跟我好,钱不要了。你不跟我好,那就还钱。你自己选。”我说:“我嫁人了。”他说:“我知道。可志强那个样子,他管不了你。你跟我好,我不亏待你。”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行,你想。”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槛上,哭了。志强在屋里喊我,我没应。他拄着拐棍出来,看见我在哭,问:“咋了?”我说:“没事。”他说:“赵大柱又来了?”我说:“嗯。”他说:“他又催了?”我说:“嗯。”他说:“你哭啥?”我说:“没啥。”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小燕,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他说:“你说。”我说:“真没有。”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赵大柱那人,我了解。他放贷,从来不是为了挣利息。他是冲着人去的。你长得好看,他早就惦记你了。”我不说话。他说:“他是不是跟你提条件了?”我低着头,说:“他说,我跟他好,钱就不用还了。”
志强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拄着拐棍,看着院子里的鸡,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小燕,你咋想的?”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想跟他好?”我说:“不想。”他说:“那咱还钱。”我说:“拿啥还?”他说:“我去借。”我说:“你借不着了。亲戚都借遍了。”他说:“那我就去卖血。”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不能让我老婆去陪别的男人。一万五,我去卖血也得还。”
他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屋里走。我拉住他,说:“志强,你别去。你腿还没好。”他说:“腿不好,胳膊好。我去卖血。”我说:“你卖了血,身体垮了,我跟孩子咋办?”他不说话了。我把他扶回屋里,让他躺下。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志强,我不跟他好。我想别的办法。”他说:“啥办法?”我说:“我去打工。”他说:“你走了,孩子咋办?”我说:“让我妈来带。”他说:“你妈身体不好。”我说:“那咋办?”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了赵大柱的小卖部。他刚开门,看见我,笑了笑,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进来吧。”我说:“不进。我就在这儿说。”他说:“行,你说。”我说:“大柱哥,你那一万五,我还。可我不跟你。”他说:“那你拿啥还?”我说:“我跟你干活。你小卖部缺人,我来给你看店。我不要工钱,干够一万五的活,账就清了。”他说:“你给我打工?”我说:“对。你雇人也要花钱,我给你干,不亏你。”他想了想,说:“你干多久?”我说:“你说多久就多久。一个月算一千五,干十个月。干完了,账清了,我走。”他说:“那你家咋办?”我说:“我白天来,晚上回去。不耽误你的事。”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说:“周小燕,你行。你比我想的硬气。”我说:“不是我硬气,是我不能对不起志强。”他说:“行,你来。明天就上工。”我说:“好。”
我回去跟志强说。他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小燕,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我凭力气挣钱,不丢人。”他说:“赵大柱那人,不好缠。”我说:“我知道。可我不怕。我白天在他那儿,晚上回来。他有啥歪心思,我就喊人。”他说:“那你小心点。”我说:“你放心吧。”
第二天,我去赵大柱的小卖部上工了。我给他看店,卖货,理货,擦柜台。他坐在旁边抽烟,看着我。我不理他,他就看电视。有人来买东西,我收钱,我找零。他偶尔说一句:“小燕,你干活挺利索。”我说:“嗯。”他说:“你以前在城里干过?”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还挺能干。”我说:“种地的人,啥都能干。”
干了一个月,他给我记了账,一千五。他说:“你干得好,我给你多记点。”我说:“不用,按说好的来。”他说:“行,你说咋办就咋办。”干了三个月,他有时候晚上关了店,说:“小燕,一起吃个饭?”我说:“不了,我回去吃。”他说:“我请你。”我说:“不饿。”他说:“你这人,没意思。”我说:“大柱哥,说好的,我给你干活,还账。别的事,没有。”他说:“行行行,你走吧。”我走了。
干了五个月的时候,志强腿好了,能下地了。他找了个活,在镇上给人家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我跟赵大柱说:“大柱哥,志强能挣钱了,我以后晚上不来了,白天来。”他说:“行。”我说:“这账,我接着还。”他说:“你两口子,还真是一对。”我说:“啥意思?”他说:“一个比一个倔。”我说:“倔好,倔不丢人。”
干了八个月,账快清了。赵大柱有一天跟我说:“小燕,我服你了。”我说:“服我啥?”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女人。我放贷这么多年,欠钱的人多了,有跑的,有赖的,有哭的,有求的。就你,不跑不赖,不哭不求,一板一眼地还。我服你。”我说:“大柱哥,你也不亏。我给你干了八个月,你一分钱工钱没出,账就清了。”他说:“是,我不亏。可我赚了个明白。”我说:“啥明白?”他说:“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我说:“啥东西?”他说:“你这样的女人。志强那小子,有福气。”
十个月到了,账清了。我最后一天去小卖部,把柜台擦了,地扫了,货理了。赵大柱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我。他说:“小燕,以后还来不?”我说:“不来了。”他说:“那我有事找你帮忙,你来不?”我说:“看啥事。正经事,我来。不正经的事,别找我。”他笑了,说:“行,正经事。”我说:“那我走了。”他说:“你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说:“这是啥?”他说:“工钱。”我说:“账都清了,啥工钱?”他说:“这十个月,你干得好。我按一个月五百给你算,五千块。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给志强买点药,给孩子买点吃的。你拿着,我心里好受。”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我。我说:“大柱哥,你这是干啥?”他说:“不干啥。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受穷。”我说:“穷不穷的,我不怕。我怕的是,对不起自己。”他说:“你没对不起自己。你谁都没对不起。你拿着。”我接了。我说:“谢谢。”他说:“不谢。你走吧。”
我拿着那五千块钱,回了家。志强坐在院子里,看见我,问:“清了?”我说:“清了。”他说:“他为难你了?”我说:“没有。他还多给了五千。”他说:“啥?”我把信封递给他。他看了看,说:“他啥意思?”我说:“不知道。可能他觉得,我值这个钱。”他说:“你值。你值更多。”我说:“别说这些了。账清了,就好了。”他说:“小燕。”我说:“嗯。”他说:“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说:“我以后好好干,不让你再受这罪。”我说:“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红烧肉。志强吃了三碗饭。孩子们吃得满嘴油。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心里踏实。账清了,就好了。清了的账,就是过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往后,好好过。过好了,就好了。
赵大柱的小卖部后来关了,他去了县城,听说开了个更大的店。走之前,他来我家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小燕,我走了。”我说:“去哪儿?”他说:“县城。换个地方。”我说:“那你好好的。”他说:“你也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小燕,你是个好女人。”我说:“大柱哥,你也是个好人。”他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香。我转身回屋,志强在院子里修锄头,孩子们在写作业。我坐下来,拿起针线,补志强那件破了的工装。日子还得过。账清了,人还在。人还在,就啥都能过。过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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