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记忆：困盗救书生

莱阳记忆：困盗救书生

文 / 位 启

莱阳后森埠庄村北，有一处灵气氤氲的鲤鱼湾。湾中的锦鲤，吸纳山川日月精华，经年修炼化作精灵，族中后辈纷纷褪去鱼身，化作翩翩书生，远赴京城求学入仕。

这段奇闻，在莱阳南乡坊间代代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乡邻们茶余饭后，总要津津乐道一番。

故事的主人公刘生，本是土生土长的莱阳读书人。机缘巧合之下，竟成了鲤鱼精与京城族人之间的传书信使。他既是这段仙缘奇遇的见证人，也是亲身入局的当事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乡里乡亲看在眼里，格外受人关注。

刘生第一次为鲤鱼精传递家书，正值暮色四合，残阳西沉。远山染上黛色余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朦胧的夜色，恰好掩人耳目。

刘生如约来到鲤鱼湾边，与等候在此的鲤鱼精悄然相见。递上京中家书，千里奔波，一路风尘仆仆，鲤鱼精感念他不辞辛劳，自贴身衣襟里，小心翼翼捏出几粒嫩生生的豆芽，含笑递到刘生手中，聊表谢意。

可刘生本是肉眼凡胎，哪里识得仙物玄机？又兼夜色昏暗看不真切，只当是寻常田间豆芽，心中暗自嘀咕，只觉得鲤鱼精太过小气。碍于情面，他不好当面推辞，只得故作客气地连连推让，最后讪讪收下，随手便将那几粒豆芽，塞进了书囊之中。

待鲤鱼精化作一缕青烟隐入湾中，刘生越想越窝火。自己不远千里、星夜兼程为其传信，奔波劳碌不说，竟只换来区区几粒小豆芽，实在太过薄情。一时怒火攻心，他猛地停下脚步，倒扣书囊将豆芽尽数倒出，抓起几把快步跑到湾边，赌气一般随手扔进了鲤鱼湾。

待到匆匆归家，灯下整理行囊时，刘生才猛然发现，书囊夹缝里，竟还遗落了一粒豆芽。他好奇地凑到灯烛下细细端详，瞬间惊得目瞪口呆、心头狂跳——这哪是什么普通豆芽，分明是精工打造、通体透亮的纯金宝贝！刹那间，懊悔、自责涌上心头，刘生捶胸顿足，只恨自己有眼无珠、鲁莽冲动，白白错失了天降机缘。

自此，鲤鱼湾藏有金珠宝贝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四乡八邻，家家户户，无人不晓。

憨厚的刘生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歹人眼中的“肥羊”，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已在暗处悄悄盯上了他，只待伺机下手。

时隔不久，刘生自京城返乡，又捎来了鲤鱼精族人的家书。他再次来到鲤鱼湾交割书信，鲤鱼精依旧待人谦和，执意要赠他谢礼，依旧从贴身衣兜中捏出一小撮豆芽相送。

有了上次错失金豆的惨痛教训，这一回刘生满心谨记，双手恭恭敬敬捧过豆芽，如获至宝一般紧紧揣在怀里，半点不敢怠慢。

待鲤鱼精离去，刘生赶忙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将这些珍贵的金豆芽藏进贴身衣衫夹层，层层裹好，牢牢护住，生怕有半点闪失。

辞别鲤鱼湾后，刘生打算连夜赶路返乡。他家离鲤鱼湾不过十余里山路，趁着月色正好，本想快步赶回家中安歇。可他万万不曾料到，一双阴鸷的贼眼，早已在暗处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那贼人，是附近村里的无赖村民，家境贫寒却不愿勤恳劳作，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一心想着歪门邪道发横财。久而久之，便心生歹念，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妄图靠劫掠路人不劳而获。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这强人便换上一身黑衣黑衫，用黑布蒙住半张脸面，只露出一双闪烁凶光的三角眼，手握一柄寒光森冷的短刃，悄悄潜出村子。常年蛰伏在山路僻静险要之处，专等孤身过客路过，便猛然蹿出扼住要道，行凶劫财。

这强盗看似凶悍，实则色厉内荏。每次拦路，必先高声恐吓，勒令路人舍财保命，还学着古时响马的腔调厉声喝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若是遇上胆小的行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丢下包裹财物，仓皇逃命而去；倘若碰到性情刚烈不肯顺从之人，他便目露凶光，持刀相向，步步紧逼。荒郊野岭，孤身一人，多数行客，不敢以命相搏，只得忍气吞声，破财消灾。

凭着这套伎俩，那强盗屡屡得手，越发肆无忌惮，夜夜出没山林小路作恶。

这天夜里，刘生辞别鲤鱼湾，沿着山路向南缓步而行。约莫走出二里多地，便来到后森埠庄村北的潜岭地界。

此处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木幽深，荒草萋萋，正是强人埋伏行凶的绝佳之地。

刘生怀揣金豆芽，心中忐忑不安，脚步匆匆赶路，眼底满是慌张。忽的一道黑影，从林间骤然蹿出，稳稳挡在路中央，截断了他的去路。

来人，正是那拦路强盗。他晃了晃手中明晃晃的短刀，压低嗓音，语气阴森刺骨，厉声呵斥：“给我站住！此地归我管辖，小子识相就把身上值钱物件尽数留下，还有那金豆芽，半点不许私藏！乖乖破财免灾，趁早滚开！不然休怪我刀下无情！”

夜色之下，短刃泛着冷冽寒光，强盗又往前逼近一步，杀气扑面而来。

刘生一介文弱书生，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当场吓得浑身僵直，双腿发软，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结结巴巴念叨：“这……这……”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心中慌乱无主。被强盗厉声逼迫，他下意识便要放下书囊，打算将财物连同金豆芽一并交出，只求保全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刘生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稚嫩软糯，却格外清晰的童音，轻声叮嘱：“切莫把东西给强盗！你速抓两把泥土，扬去迷他双眼，待他揉眼慌乱之时，赶紧转身快跑！余下的事，只管交给我便可！”

话音刚落，刘生只觉手心一沉，左右掌心竟凭空各多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奇异的声音，仿佛定心丸，瞬间稳住了他慌乱的心神。他强压惊惧，故作慌张地支吾应付，脚步慢慢向后退让，悄悄退到一片开阔平地。

瞅准强盗得意松懈的空档，刘生右手猛地扬起，一把泥土径直朝强盗面门撒去。只因太过紧张，手微微一抖，准头稍偏，仅有少量泥土落在强盗眼边。那强盗凶悍成性，丝毫不在意，依旧持刀步步紧逼，不肯停下脚步。

刘生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凝神瞄准，左手奋力一挥，满满一把泥土精准撒入强盗双眼。

刹那间，沙尘迷目，强盗惨叫一声，双目刺痛难忍，慌忙丢下短刀，双手不停揉搓眼睛。

良机稍纵即逝，刘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拔腿狂奔，拼尽全力，往前逃窜。一时慌不择路，径直跑进近处村落，望见一户人家窗纸透着灯火，当即快步上前，奋力拍打院门，大声呼喊救命。

夜深人静，山野村落一片寂静，他的呼救声格外凄厉惊心。片刻过后，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深夜奔来的刘生。

刘生连忙上前，气喘吁吁地自报家门，哭诉自己本是赶路书生，因路途耽搁夜半独行，不料途经潜岭遭遇拦路强盗，拼死才得以脱身，强盗仍在身后紧追不舍。恳求好心大嫂发发善心，容他进屋暂避，搭救自己一命。

那妇人上下打量刘生一番，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沉吟片刻，面上转瞬换上一副和善笑脸，热情地将刘生让进院内，引着他走进里屋，招呼他上热炕歇息安身。

可待人傻心软的刘生刚坐上炕沿，妇人便悄无声息地掩上里屋房门，轻轻落了门栓；退到外屋，又反手锁好屋门；走出院落，再牢牢锁上院门。做完这一切，她再也顾不得伪装，脚步匆匆，快步小跑，急忙忙赶往村外，要去给那拦路的强盗报信。

原来，那强盗竟是妇人的亲弟弟！姐弟二人早就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常年联手，设局作恶。夜里特意点亮灯火，专等从弟弟手下侥幸逃脱的路人，误入自家宅院落脚避难。随后，妇人却悄悄通风报信，姐弟二人里外合围，来一招瓮中捉鳖，将客人财物劫掠一空。姐弟二人，靠着这套阴毒伎俩，不知坑害过多少过往行客，屡屡得逞奸计，从未失过手。

这一次，妇人依旧胸有成竹，笃定刘生已是囊中之物。她步履轻快地走出村子，打算绕过村外山泉，直奔潜岭给弟弟报信。

谁料刚跑到山泉边上，怪事陡然发生。妇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泉眼中骤然蹿起一道白练般的水流，湿漉漉的水气裹挟着一股无形力道，猛地将她狠狠扑倒。她立足不稳，不偏不倚径直坠入不起眼的山泉眼之中。浅浅的一汪泉水里，水花四溅，淋得她浑身湿透。她满心不甘，拼命上蹿下跳，想要挣脱泉眼束缚爬上岸边，却像被无形结界困住一般，无论如何挣扎，始终跳不出方寸泉眼，只能在水中苦苦煎熬。

另一边，被泥土迷了双眼的强盗，胡乱揉搓片刻，勉强缓过神，睁眼便望见刘生奔逃的背影，立刻迈开大步紧追不舍。奇怪的是，明明眼看只有几步之遥，近在咫尺，可任凭他拼尽全力狂奔，双腿跑得发酸发软，却始终追不上前方的身影，永远隔着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他就这般昏头昏脑一味追赶，浑然不知天色早已破晓大亮。直至日上三竿，他依旧一身黑衣蒙面，还在山野小道上傻傻奔跑，怪异的装扮，疯癫的行径，格外惹眼。

乡里乡亲早起劳作，撞见这般情形，当即认出这个人是常年作恶的拦路强盗，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扭送至官府衙门。

经官府审问惩戒后，强盗深知法网难逃、恶行难藏，彻底收敛了歹心，从此再也不敢滋生劫掠作恶的念头。

而那通风报信的妇人，天亮之后才被早起的村民发现，众人好心地将她从浅浅的泉眼中轻轻拉出。

想起自己平日里助纣为虐、设计害人的种种劣迹，又听闻弟弟已被官府捉拿治罪，妇人心中又惊又怕，暗自思忖定是作恶太多惊动了神明，才会遭此惩戒。她幡然醒悟，决心洗心革面、改邪归正，急忙赶回家中，将被困的刘生好生放出。自此往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再不敢耍奸使坏、与人作恶。

暗中运筹帷幄，一力救下刘生，困住作恶兄妹二人的，正是神通广大的人参娃。

人参娃天生灵性通透，能晓过往未来，未卜先知。自从收服蛤蟆怪后，又慕名寻访隐世高人“过和尚”，潜心修学独门困盗幻术，习得一身奇门妙法。

它早已听闻后森埠庄潜岭一带夜路不宁，常有强盗深夜出没、拦路劫掠过往行人。便一路暗中尾随传书的刘生，默默护他周全。

待到刘生遭遇强盗胁迫，人身钱财双双遇险之际，人参娃隐身暗处，轻声指点刘生用泥土迷敌、趁机脱身；待刘生安然逃离险境，它又将“困盗术”随心演化，施展幻化神通，变出一道虚假的刘生身影，一路奔逃迷惑强盗，将其死死困住，让他整夜徒劳傻跑、疲于奔命。

与此同时，人参娃施展分身秘术，两头兼顾，护佑周全。察觉妇人假意收留、暗藏祸心，打算通风报信联手害人时，当即降下惩戒，施展幻术结界，将她困锁山泉之中，断了恶人合围害人的诡计。

一番连环妙计，人参娃不动声色便制服了作恶的强盗兄妹。让二人奔波一夜，身心俱疲，受尽惩戒的同时，也唤醒了心底残存的良知，彻底断了为非作歹的念头，自此迷途知返，改过自新。而善良正直的书生刘生，也因祸得福，躲过一场杀身劫，安然化险为夷。

【作者简介：位启，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莱阳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在各地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故事、报告文学数十篇，业余从事民俗文化的研究、搜集，自2018年8月份以来，陆续创作梨乡本土的民间故事、传说累计约一百余篇。】

【莱阳记忆，原创作品，未经允许，不得登载，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