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杰 | 垓下之战的始末与结局

垓下之战的始末与结局

（涡阳、利辛两地政协文史研究员联合考察楚汉战争之结论）

为了研究历史上楚汉战争结束时西楚霸王项羽南逃的路线，2026年3月6日上午八时，应利辛县政协委员、文史研究员闫领先生之约，涡阳县政协文史研究员等一行十人赴利辛县境内考察楚汉战争在利辛县境内的历史遗迹。第一站，我们考察了位于利辛县汝集镇大李村西淝河南岸的“阴阳城”遗址；第二站我们考察了位于利辛县孙庙乡的伍奢墓冢及其祠堂；第三站我们考察了位于利辛县王市镇东城集的“东城”遗址；第四站我们考察了位于利辛县永兴镇诸王社区的虞姬故里；第五站我们考察了位于利辛县大李集镇高大行政村的乌江及“西楚霸王墓”遗址；第六站我们在归途中顺便考察了位于阜阳市插花庙镇的“神龙禅寺”。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稍作休息便立即查阅资料，用几天时间写出如下感悟，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马杰老师考察阴阳城遗址

众所周知，楚汉战争前后历时四年，其间大战迭起，而真正终结这场战争的是垓下之战。《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此战之后，西楚霸王项羽败亡，汉王刘邦统一天下，建立了绵延四百余年的大汉王朝。垓下之战的情况与结局，是楚汉史研究的核心议题；而战场所在之地望，又因牵动对整场战役的解读，历来聚讼纷纭。

经研究与考证，今赵屯集西侧的“九垓山”即为垓下战场所在。赵屯集本是楚庄王所建的驻兵小城，公元前203年12月至公元前202年1月，项羽与刘邦在九垓山脚下进行了最后一次的生死拼杀，结果项羽大败、刘邦全胜，“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项羽悲歌”“虞姬自刎”“霸王别姬”等历史典故均发生于此。

马杰、王振川老师一行考察利辛乌江

公元前206年，项羽入关分封十八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刘邦受封汉中，随即引兵还定三秦，东出与项羽争夺天下，楚汉战争由此爆发。四年之间，双方在荥阳、成皋一线反复拉锯，彭城之战、京索之战、成皋之战相继上演，项羽虽屡战屡胜，然刘邦据荥阳、成皋之险，屡败屡起，韩信亦于此时略定赵、齐、魏等地，彭越扰楚后方，楚汉力量对比渐次逆转。

《汉书·项籍传》对楚汉相争进程的记载与《史记》略同，可以相互印证。

马杰老师察东城遗址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刘邦趁项羽伐齐之机，率诸侯联军五十六万人东进，攻占楚都彭城（今徐州市）。项羽闻讯，自率精兵三万人回师，半日之内大破汉军。汉军败退南走，楚军追歼，《史记》载：“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刘邦仅率数十骑突围，几为楚军所擒，此为其起兵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失败。

此役即地方文献所称的“楚汉灵璧之战”。但学者王振川、马杰、牛家栋、李成器等先后指出：此前诸多史志文献把“垓下之战”记于灵璧名下，实属误解，因为公元前205年四月发生于灵壁东睢水之滨的战事，是彭城之战的追击战，结果为刘邦大败、项羽全胜，而垓下之战发生在公元前203年12月至公元前202年1月，结果为项羽大败、刘邦全胜。两者时间相隔近两年，胜负截然相反，灵璧绝对不可能是垓下之战的发生地。

徐杰、马杰、王振川、闫领

彭城惨败之后，刘邦收拾残部，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一线对峙经年；韩信、彭越、英布诸路并进，楚军形势日蹙。汉四年（公元前203年）九月，楚汉议和，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项羽引兵东归。张良、陈平力劝刘邦乘势追击，刘邦遂背约东进；汉五年冬十月，刘邦追项羽至固陵，会合韩信、彭越、刘贾诸军，于十二月围困项羽于垓下，楚汉最后的决战就此展开。

当时垓下战场的核心地形，是今赵屯集西侧的一座土山——“九垓山”。此山为中原造山运动的孑遗，远古之时高达千仞，至战国末年历经风消雨蚀、河流搬运、生产生活用土，高度已不足百仞，然仍名“九垓山”。山之东侧有聚落，为楚庄王所建的驻兵小城，即今天的赵屯集。楚人在高冈之下驻兵设邑，说明此地自古即为兵家要冲。

这一地理形貌，与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对“垓下”的注解若合符契。《史记正义》云：“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与老君庙相接。”所谓“高冈绝岩”，正与九垓山作为高土冈的形貌相合；“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又与赵屯集紧傍涡河、聚落依冈而建的格局一致。垓下之名，即缘此高冈而来。

决战之际，刘邦以韩信为大将，布“十面埋伏”之阵，将项羽大军团团围困。项羽此时“兵少食尽”，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已陷于绝地。更致命的是心理战：是夜，汉军四面皆唱楚歌，项羽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楚军将士闻楚歌，以为故土尽失、归路已绝，军心瓦解，士气崩溃，“四面楚歌”遂成千古典故。

是夜将半，项羽起身，饮于帐中，面对常随身边的美人虞姬与骏马乌骓，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数阕，美人和之；依赵屯及地方文献，虞姬为不拖累项羽，遂拔剑自刎，“霸王别姬”的典故由此而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歌，遂成中国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页，千古传诵不衰。

悲愤之余，项羽率麾下壮士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天明，汉军发觉，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击。项羽渡西淝河，骑而能属者仅百余人；至阴陵（今利辛县汝集镇阴阳城遗址）迷失道路，遭农夫田父所绐，陷入大泽，为汉军追及；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今利辛县王市镇东城集），身边仅余二十八骑。项羽犹率二十八骑与数千追骑快战，斩将刈旗，仅亡两骑，然大势已去，回天无力。

马杰、王振川老师一行考察利辛项羽墓

项羽且战且走，至乌江（今利辛县大李集镇西）。乌江亭长舣船待，劝项羽“急渡”以归江东，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项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遂令骑者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乃自刎而死，时年三十一岁。如今利辛县大李集镇高大行政村“西楚霸王墓”遗址尚存。

另按当地民间所传，项羽垓下战败后自赵屯的《霸王渡》向南逃走，最终在今利辛县大李集境内的乌江自刎，结束了旷日持久的楚汉之争，整个过程历时约20个小时，完全符合项羽逃亡整个过程的所需时长。至于乌江之所在，学界历来有和县乌江说与今安徽定远东城说之争，本文所依地方文献则指今利辛县大李集境内之乌江。项羽之死，既是垓下之战的最终结局，也是西楚政权的无奈终结。

项羽既死，楚地皆降。汉五年（公元前202年）二月，诸侯及将相共请尊汉王为皇帝，刘邦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初都洛阳，后徙长安，汉朝由此建立，史称西汉。从垓下之战的尘埃落定到大汉王朝的艰难登台，中国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垓下之战是楚汉战争的收官之战。刘邦以多兵合围、四面楚歌、穷追不舍的战法，彻底摧毁了项羽的有生力量；项羽则以一场悲壮的谢幕，留下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千古绝唱。此战之后，楚汉相争落幕，“汉并天下”的格局正式确立，深刻塑造了此后四百年的历史走向；“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等典故，亦由此成为中国文化的永恒记忆。

长期以来，诸多史志文献将垓下之战的发生地系于今安徽灵璧县，灵璧县境至今存有“垓下村”等纪念地名。然经我们的研究证明，灵璧与楚汉战事的关联，实为汉二年四月（公元前205年4月）彭城之战楚军“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的一段战事，彼时刘邦大败、项羽全胜；而垓下之战在两年之后，项羽大败、刘邦全胜，两者时间、胜负判然有别，绝不可混为一谈。换言之，灵璧与“垓下之战”的因缘，或源于后世对两场不同战役的混淆。以灵璧为垓下之战发生地，缺乏史料依据。

与灵璧说相对，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为“垓下”所作的地理注文，明确指向亳州。其一云：“刘贾入围寿州，引兵过淮北，屠杀亳州、城父，而东、北至垓下。” 其二云：“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与老君庙相接。” 真源县为唐亳州属县，据《涡阳县志》、《亳州志》、《颍州府志》等记载，其地即今涡阳县义门镇一带，真源县东十里，正为今赵屯集。

研究证明，张守节对垓下“高冈绝岩”“聚邑及堤在垓之侧”的地理、地形与地貌描述，完全契合今天赵屯集的实际：西侧九垓山为高土冈，东侧赵屯集紧傍涡河，聚落依冈傍水，历代码头繁盛，古村风貌至今犹存。垓下之战以“垓下”为名，正因为项羽大军驻于这道高冈之下，“因取名焉”，与《史记正义》的释义正相吻合。据此，我们认为：今天的赵屯才是当年“垓下之战”的发生地。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学界主流的垓下之战战场说，系《汉书·地理志》沛郡洨县说，即今安徽固镇县濠城镇一带，固镇垓下遗址经考古发掘，已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灵璧说、固镇说与赵屯说之间的歧异，反映的正是“垓下”地望这一千多年公案的复杂性。本文采用《史记正义》“真源县东十里”说，我们认为其注文权威、地理契合、地方文献完整，是一种应予重视的传统学术权威说法，但其最终确认，尚待赵屯一带考古工作的进一步验证。

综上所述，垓下之战是楚汉战争的终局之战。汉五年（公元前203年十二月至前202年一月），项羽大军被刘邦、韩信诸军合围于九垓山下，也就是今涡阳县义门镇赵屯集一带。经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攻势与心理瓦解，虞姬自刎，项羽慷慨悲歌，率八百骑突围南走，最终自刎于乌江；项羽大败、刘邦全胜，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历时四年的楚汉之争至此终结。这一战争的经过与结局，经由《史记》的记载与赵屯一带的地方文献、民间传说，形成了文献与民俗相互印证的完整图景。

就战场所在地而言，依据《史记正义》注文与赵屯地理形貌，论证垓下之战发生于涡阳赵屯，并澄清灵璧所关联者实为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彭城之战的追击战，逻辑自洽、证据成链，为垓下之战研究提供了富有价值的地方视角。垓下地望之最终考定，仍有待文献与考古的进一步互证，然“九垓山下，楚汉终局”的历史记忆，已与赵屯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此次涡阳、利辛两地政协文史研究员联合进行的第二次利辛县境内的楚汉历史文化考察，成果丰硕。承蒙利辛政协文史研究员沈国磊先生、闫领先生的悉心支持，承蒙闫领先生的热情款待，感念王振川先生和王建先生的周密组织，感念徐丽研究员、张可博士、周云兰女士，马建光先生、许杰先生、江博先生、栗志豪先生的热情参与，在此一并致谢！

2026年10月10日 马 杰写于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