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974年腊月,我叫田秀梅,是川北山坳里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乡下姑娘,却偏偏叫村里来插队的城里男知青瞧上了眼。
那年我二十岁,他叫江绍阳,比我大两岁,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心白净,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跟我们寨子里那些脸膛黝黑、嗓门赛过牛叫的庄稼汉,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婚后九年,穷是穷,可那土屋里头,日子过得烫手。他说这辈子谁都拆不散咱这一家。我信了他整整九年,生下了一对三胞胎,三个娃娃挤在一张旧木床上,哭声能把屋顶掀起来。
直到1983年腊月里那个雨夜,木门被风撞开,炕上只剩一封信、几张钱票,和三个刚学会叫"爸"的孩子。
整整两年,我一个人把三个娃拉扯着,攥着他信上那个省城地址,咬牙带孩子进了城。
可当我站在那扇朱漆铁门外,看清楚门楣上那块铜牌的一刹那,我的腿,怎么都迈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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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田秀梅这个名字,在刘家湾算不上响亮。
她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下头还跟着两个妹,爹是个老实庄稼汉,一辈子弓着背在地里刨食,娘手脚麻利,嘴却碎,见天念叨"女娃子念书有啥用,早点嫁了省粮食"。
秀梅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被娘扯回来跟着下地了。
她不怨,那年头,寨子里的女娃没几个读完书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秀梅长得俊,瓜子脸,眼睛黑亮,笑起来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村里几个小伙子没少往她家门口转悠,被她爹拿烟袋锅子敲了好几回才消停。
1974年春末,寨子里来了一批城里的知青。
七八个年轻人,背着行李卷,扛着搪瓷缸子,在村口站成一排,脸上全是茫然。领头的干部扯着嗓子挨个分配,念到江绍阳名字的时候,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是扭头打量了一眼四周的土坯房,轻轻推了推眼镜,把行李卷往肩上扛了扛,没说话。
那天秀梅正在村口挑水,扁担压着肩膀,水桶晃晃悠悠,她侧过头瞄了一眼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又低下头继续走,没多想。
江绍阳被分到村东头老吴家搭伙,可他锅灶不会烧,头一回把老吴家的灶台弄得烟熏火燎,差点把房梁点着,闹得鸡飞狗跳。
老吴头拍着大腿骂,"城里来的娃,连火都不会生,这以后咋活?"
江绍阳站在院子里,眼镜片上糊着一层黑灰,讪讪地笑,"大叔,我……我再学。"
隔壁的秀梅娘隔着矮墙头探出脑袋,哈哈一笑,"绍阳,要不来我家搭伙?我们家娃多,不差你一双筷子!"
秀梅在屋里听见,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搁,走到院子里,低着头从这头扫到那头,根本没扫着什么灰,却扫了个来回。
她娘看见她这副模样,扭过头把笑憋在嘴里,没吭声。
就这么着,江绍阳开始在田家搭饭了。
他每顿饭都抢着洗碗,手脚笨,头一个星期就摔碎了两个粗瓷碗,被秀梅娘心疼得直咂嘴。
"你这手,是端笔杆子的,不是洗碗的,以后别动了,我来。"
江绍阳不干,"大娘,我不能白吃白住,总得干点啥。"
秀梅站在灶台边烧火,背对着他们说话,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他头一回开口跟秀梅单独说话,是在一个傍晚。秀梅挑着空桶从井边回来,桶绳忽然断了一根,她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身后一双手从后头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是江绍阳,两个人离得极近,他喘着气,声音有点发虚,"你……没事吧?"
秀梅甩开他的手,把水桶拾起来,低着头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
那天夜里,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煤油灯吹得扑哧扑哧直响,她把被角攥得死紧,一直到快天亮才合眼。
后来的事,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江绍阳开始往田家跑得更勤,帮秀梅爹修屋顶,帮秀梅娘担水,农忙时跟着下地,晒得脱了一层皮,眼镜腿磨断了一条,用布条绑着继续戴,没说过一句苦。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向来是寨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娘成天在那里纳鞋底,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没过多久,关于江绍阳和秀梅的话,就传遍了整个刘家湾。
"你们看那城里小伙子,这是瞧上咱秀梅了?"
"瞧上又咋了,城里人,花花肠子多,玩够了拍屁股走人,秀梅可别上当,迟早哭。"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小伙子瞧着老实,说话客气……"
"老实?城里来的,能有几个真老实的?"
秀梅路过的时候,这些话她全听见了,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把扁担换了个肩,继续往家走。
回到屋里,她娘坐在炕沿上,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那城里来的小江,你咋看的?"
秀梅攥着衣角,半天没吭声,后来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他……挺好的。"
她娘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是好,可城里人,根不在这里。"
"娘,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然而知道又能怎样,人这东西,哪是说知道就能管得住的。
02
江绍阳托了村支书来田家说亲,是在他插队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傍晚,支书坐在田家堂屋里喝茶,秀梅爹坐在炕上抽了大半袋旱烟,眼皮子低着,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笼住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烟袋锅子偶尔的吧嗒声。
支书喝了半盏茶,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老田,你看这孩子,插队这大半年,踏实肯干,是个好的,你就没啥想法?"
秀梅爹把旱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抖落下来,他才慢慢开口,"城里来的娃,将来迟早要走,他走了,秀梅咋办?孩子咋办?"
支书还没答话,院子里头传来江绍阳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院门口,腰板挺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大叔,我走,我带秀梅一起走,绝不叫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院子里一时静了。
秀梅躲在里屋,隔着那道薄薄的木门,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她把门框攥得手心发热,鼻尖却酸得厉害。
秀梅爹沉默了很久,又抽了一口旱烟,才说,"你家里头,是啥情况,你跟我说清楚。"
江绍阳顿了一下,说,"家里就我一个,父母都不在了,早些年没了,我是自己过来的。"
秀梅爹听了,没再说话,只是把旱烟袋放下,在炕上坐了很久,最后对支书点了点头。
1974年腊月,田秀梅和江绍阳在刘家湾摆了两桌土席,男方这边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苞谷酒和几碟咸菜,寨子里的乡亲挤了满满一院子,热闹得很。
村里人喝着酒,嘴上说着贺喜的话,眼神却不停往江绍阳身上打量。
"城里来的,家里啥情况都摸不清,就这么嫁了,也不知道值当不值当。"
"人家小伙子长得白净,说话客气,怎么不值当。"
"好看能当饭吃?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秀梅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借来的红棉袄,听着耳边这些话,没有抬头,手指在桌沿下头悄悄绞着。
江绍阳端着酒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侧过身低声说,"秀梅,这辈子,我不叫你后悔。"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眼眶红了,没让人看见。
婚后的日子,的确不坏。
江绍阳不嫌土屋破,不嫌粮食糙,每天天没亮就起来跟着下地,手上磨出了老茧,人晒黑了一圈,可说话还是那么斯文,从没冲秀梅扯过嗓子。
晚上收工回来,他坐在油灯下给秀梅念报纸,秀梅坐在一旁纳鞋底,听不太懂,但喜欢那个氛围,灯光黄,屋里暖,外头风再大也进不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穷归穷,倒也踏实。
寨子里几个娘们儿当着秀梅的面说酸话,"哟,城里来的知青,在这山沟沟里窝了这几年,不憋屈?"
江绍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了,抬起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憋屈什么,这里有我媳妇,有我的日子,够了。"
秀梅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院子,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烧火。
那几年,夫妻俩没红过脸。
江绍阳这个人,倔起来倔得很,但从不冲秀梅发火,有委屈都往肚里咽,遇上难事也不往外说,自己扛着,直到扛过去了才提一句"没事了"。
秀梅问过他,"你遇着事,咋不跟我说?"
"说了你跟着担心,有啥用。"他头也不抬,继续补那双破了洞的布鞋。
"那也该说,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你一个人扛。"
江绍阳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鞋底往她面前一推,"针线给我,我自己补。"
秀梅把针线夺回来,"你补那叫啥,针脚歪得像狗啃的,我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低头笑了。
那种笑,是那些年里最平常的模样,平常得让秀梅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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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82年入秋,秀梅生下了三胞胎。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接生婆在屋里忙活了将近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靠着门框喘气,冲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江绍阳喊,"恭喜啊,三个,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全落地了!"
江绍阳愣在原地,手里的茶缸子砰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没动。
秀梅娘从屋里探出头,"绍阳,你咋了,傻了?进来看看啊!"
他进了屋,走到床边,看见秀梅靠在被褥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还挂着汗,旁边躺着三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一个个嘴巴张着,哭声此起彼伏。
江绍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把脸捂在手里,肩膀动了好一会儿。
秀梅虚弱地开口,"哭啥……"
他抬起脸,眼眶红着,却咧嘴笑了,"没哭,进灰了。"
"骗人。"
"没骗你。"他低下头,把秀梅的手攥住,"秀梅,你辛苦了。"
秀梅扭过头,看着那三个小东西,叹了口气,"你给起名字吧。"
江绍阳擦了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大的叫江平,二的叫江安,小闺女叫江宁,平平安安,这辈子别受苦。"
秀梅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三个孩子落地,日子一下子拧紧了。
米不够吃,衣裳不够穿,三个娃同时哭起来,那声音能把整条寨子的狗都惊醒。江绍阳把自己那份口粮让给秀梅和孩子,自己顿顿吃糙米粥,碗见底了还用舌头舔干净。
秀梅看见,眼睛就红,"你这是干啥,你也得吃饱。"
"我没事,扛得住。"
"扛得住你也得吃,你这身骨头,不是铁打的。"
江绍阳把空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地里还有活,先去了。"
"你——"
秀梅望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几年,他瘦了不少,可从没喊过一声苦。三个孩子牙牙学语,头一个学会叫的字是"爸",三个嘴巴齐齐叫出来的那一刻,江绍阳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只是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秀梅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那时候她想,这日子,再苦也值。
孩子慢慢大了,江平最懂事,话不多,眼睛却灵;江安嘴碎,话比谁都多,屁股坐不住,见天在村里野跑;小闺女江宁最黏人,走哪儿跟哪儿,秀梅上茅房她都要跟着站在门口等。
村里的孩子到了年纪就进学堂,三个娃到了七岁,秀梅一手拎着三个书包,一路送到学堂门口。
江平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妈,你回去吧。"
"你带好弟弟妹妹。"
"知道了。"他扭过头,推着江安往里走,江宁拉着秀梅的手不撒,"妈,你等我放学。"
"等,妈在这里等。"
等三个孩子都进了门,秀梅才转身往回走,那条土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回,那天走起来,不知道为啥,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04
1982年的冬天,寨子里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说知青可以申请返城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炸出的水花溅了好远。
寨子里剩下的几个知青,一个个开始收拾行李,互相打听消息,走路说话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见面头一句话就是"你听说没,能回去了"。
秀梅把三个孩子送去上学,回来的路上,在村口碰见了正跟几个知青说话的江绍阳。
她停住脚,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秀梅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在灶台边等他。
江绍阳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说话。"秀梅抬起头,直接问,"返城的事,你咋想的?"
江绍阳把外头带进来的寒气抖了抖,在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事,我正想跟你谈。"
"那你说。"
"秀梅,我……可能要先回去一趟。"
屋里一下子静了。
里屋三个孩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飘出一点点余热。
"先?"秀梅把这个字咬得很慢,"那我和孩子呢?"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找好了住处就来接。"
"要多久?"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最多一年。"
秀梅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别过脸,"秀梅,三个孩子还小,路上折腾不起,等我把那头的事理顺了,你们进城才稳当。"
这话听着有道理,秀梅坐在那里,把他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想不出哪里不对,可又总觉得哪里有点虚。
"你在城里,还有人么?"她忽然问。
"什么人?"
"亲戚,朋友,随便什么人。"
江绍阳顿了顿,"有几个老同学,不碍事,我自己能应付。"
秀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那行,你去,把那头安顿好,来接我们。"
"嗯。"
"孩子的事,你放心,我一个人带得住。"
"我知道你带得住,"江绍阳靠近了她,把她的手握住,"正因为知道你行,我才放心先走。"
秀梅没说话,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去收拾灶台,"睡吧,明儿还得送孩子上学。"
那夜她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听见江绍阳在旁边,呼吸均匀,好像睡得很沉,她盯着屋顶的黑暗,一直到鸡叫头遍才闭上眼。
1983年腊月,江绍阳正式离开刘家湾。
临走的前一晚,他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抱起来,江平、江安、江宁,挨个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孩子们睡得迷迷糊糊,江平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声,"爸……"
江绍阳把孩子放回去,站在床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秀梅在门口低声唤他,"绍阳,歇了吧,明儿还要赶早。"
他转过身来,走到她跟前,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秀梅,等我,最多一年。"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等我,听到没有。"
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秀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话,啥叫不管发生什么。"
"就是……路上有啥耽搁,你别多想,我一定来接你们。"
秀梅没再追问,"去睡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绍阳背着行李包站在院子里,三个孩子睡眼惺忪地排成一排送他,小江宁忽然哭出声来,"爸,你去哪里,你去哪里嘛——"
江绍阳蹲下来,把她的眼泪擦干,"爸去给你们找新家,等爸来接,乖。"
秀梅抱着江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那道弯,拐进山路,消失不见。
寨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天色还是灰的,冷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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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头两个月,信来得还算勤。
说住下了,说找了个临时的落脚地,说正在想办法,让再等等,每封信都不长,寥寥几行,末了总要加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秀梅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孩子们问起来,她就说,"爸说快了,让我们等着。"
三个月,四个月,信越来越少,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再变成三个月,每次来的信字数也越来越少,像是挤出来的,短短几句,说一切都好,让等着。
秀梅娘坐在炕上,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信往炕上一拍,"秀梅,这信,越来越不对劲了。"
"有啥不对劲,他说在忙。"
"忙?忙到连封像样的信都写不了?"她娘把声音压低,"你这孩子,人家半年都没来,你就一封信一封信地等,你等得起?三个孩子等得起?"
秀梅把信收起来,叠好塞进衣兜,"娘,你别说了,他说来接就来接,他是那种人。"
"他是那种人,"她娘叹了口气,"可那种人,也架不住城里的花花世界。"
"娘!"秀梅抬起头,眼神沉了,"有些话,没根没据的,别往外说。"
秀梅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转过身去,摸着围裙角擦了擦眼。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外头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的动静。
六个月过去了。
秀梅开始往他留的地址写信,第一封,没回音,第二封,还是没回音,第三封寄出去,等了将近一个月,依然是音讯全无。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议论声重新热闹起来,这回的话,比当年说给秀梅听的,要扎心得多。
老吴头的婆娘嗑着瓜子,声音不低不高地飘过来,"我就说嘛,城里来的娃,翻了身就找不着北了,秀梅那三个孩子,往后可咋办嘛……"
秀梅挑着水桶从旁边走过,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攥着扁担的手,白了关节。
回到家,她把水桶放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江平、江安、江宁,三个孩子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她。
"妈有件事跟你们商量,"她蹲下来,跟三个孩子平视,"你爸那边消息断了,妈想进城去找他。"
江平皱起眉,"妈,你去了,我们咋办?"
"跟着妈去。"
江安眼睛一亮,"去城里?"
"去城里。"
江宁拍起手来,"去找爸!妈,咱们去找爸!"
秀梅看着她,把她的手握住,"对,去找爸。"
秀梅娘知道这个打算,第一反应是跳起来,"你疯了?带三个娃进城,城里那么大,你又不识几个字,你上哪儿找人!"
"他信上留了地址。"
"那地址还能不能用,谁说得准!"
"管用不管用,去了才知道,"秀梅站起来,声音平,"娘,我不去,这事就这么耗着,孩子们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了。"
她娘呆了一下,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咋去?"
"扒火车。"
秀梅娘没再说话,背过身去,肩膀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那你把孩子照看好,路上当心。"
1985年腊月,田秀梅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上江绍阳最后留下的那封信,一手牵着江宁,让江平和江安跟在后头,出了刘家湾。
她娘站在村口,扯着秀梅的袖子,眼眶红着说,"秀梅,万一找不着人,就回来,娘在这里等你。"
秀梅回过头,冲她娘笑了一下,"娘,我找得着。"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三个孩子,往山路走去。
身后,她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们四个人的背影,越走越小,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山弯,不见了。
06
进城的路,比秀梅想的要难得多。
扒上去的那列货车,车厢里装的是煤,三个孩子挤在角落里,脸上、手上全糊了黑,江宁哭了一路,被秀梅搂着捂住嘴,压低声音哄,"乖,不能哭,哭了会被人发现撵下去。"
到了城里,已经是傍晚,站台上人来人往,秀梅攥紧江宁的手,让江平扯着江安,四个人像几根稻草,被人流推来推去。
她从棉袄里层掏出那封信,对着站台上认识字的人打听了好几回,才摸到大致方向。
一路问,一路走,天彻底黑下来,江安的脚上磨出了泡,一拐一拐地跟着,没有吭声。
"妈,还有多远?"江平走在旁边,声音已经哑了。
"快了,快到了。"秀梅自己也不确定,但她这么说了。
她弯下腰把江安背起来,包袱换到胸前抱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她在一条街的尽头停下来。
面前是一堵高墙,墙头压着暗色,大门是朱漆厚铁门,两侧各有一盏灯,黄光打下来,把门前的青石地照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
秀梅仰起头,看着那块铜牌,眯起眼把上头的字一个个辨认,她认不全,只依稀认出了几个,把那几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再看看这扇气派的铁门,又看看两侧站得笔直的哨兵,一时没动。
"妈,这是哪里?"江平站在她旁边,仰着头问。
秀梅没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那封信,迈步走向门口的哨位。
哨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直到秀梅带着三个孩子走近,才把目光移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同志,我找江绍阳,这是他两年前留的地址,求你帮我通报一声!"
秀梅从棉袄里层掏出那封揉皱的信,双手抖成了筛糠,往哨兵跟前递。
哨兵连眼皮都没抬,伸手往外一挡,"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带着孩子走吧,别堵着门口!"
"同志,你再看看,江绍阳,就是这个名字,他以前在刘家湾插过队,我是他媳妇,这是他的孩子——"
"走吧走吧,找错地方了。"
秀梅梗着脖子死活不挪,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院子深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呢子大衣的人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首长走了出来,人群中间有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压低嗓子说着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的瞬间,秀梅怀里抱着的江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秀梅的手脚,在那一刻已经凉透了。
是他。
是江绍阳。
他也瞧见了她,脸色唰地白成了纸,手里的文件夹"啪"地砸在了青石地上。
那个扔下她和三个孩子整整两年的男人,嘴唇颤了又颤,才从牙缝里压出两个字——
"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