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科技日报
科技日报记者 陆成宽
浩瀚苍穹中,太阳风与地球磁层的激烈交锋,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然而,这场“攻防战”却长期隐匿于人类的视野之外。
洞悉其中的奥秘,就必须拥有一双能看得全、看得清、看得准的“眼睛”,而这正是中欧联合研制太阳风—磁层相互作用全景成像卫星(以下简称“‘微笑’卫星”)的独特本领。
“长期以来,人类对磁层的探测局限于‘点’,可谓‘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以下简称“空间中心”)主任、“微笑”卫星中方首席科学家王赤院士告诉科技日报记者,“9月30日,‘微笑’卫星首批观测图像及探测数据的发布,标志着该卫星已具备对地观测成像能力,可在全球尺度上追踪磁层演变过程,并实时获取太阳风物理参数,为研究磁暴、亚暴等提供全新观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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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海”里寻找“蜡烛”
太阳风裹挟的高能粒子从哪儿闯入地球?答案是极区。
这些粒子沿磁力线从极区冲入高层大气,在约110公里高空碰撞发光,形成极光。其形态和亮度变化,就像一盏信号灯,直接反映太阳风能量注入强度。
为看清极光,“微笑”卫星搭载了紫外极光成像仪,专门捕捉极光发出的真空紫外信号,其核心部件由相机和电控箱组成。最初,相机由加拿大方面牵头研制,电控箱由中方负责。2021年7月,加方退出合作,相机研制重担落到了中国团队肩上。
“接到任务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既为这项艰巨的挑战感到兴奋,又为紧迫的工期捏把汗。”研发团队成员、空间中心研究员王咏梅回忆。彼时,设计验证、接口协调、性能测试……多项工作同步压来,仅有十来人的团队一下子手忙脚乱。
“难点在于,极光信号比太阳背景光弱7到8个数量级,相当于在一片‘光海’里找一根‘蜡烛’,还要看清火苗的细节。”王咏梅打了个比方。因此,相机必须具备收集、增强并成像极弱紫外极光的能力。
真空紫外标定是测试、验证相机是否具备该能力的关键,也是难点所在。
紫外波段的光在大气中会被强烈吸收,几乎无法观测。相机的装调和性能测试都必须在真空罐里完成。也就是说,相机研制出来后,不能像普通相机那样随时调试,必须进真空罐模拟太空环境,才能检验它到底能不能在强背景中看清极光。
“做模拟测试时,真空罐24小时不能停,进度是按天排的,在国际协调会上,哪怕只晚了一天,都要被追着解释原因。那段时间,我们基本没有休过任何假期。”王咏梅说。为了抢下进度,她带领团队轮流值守,保障测试连续进行,同时分析数据、迭代方案:一个参数不达标,就从头排查;一次试验数据异常,就重新装配再测。
即便时间再紧迫,团队在技术上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处设计都进行了全链路的仿真迭代,每一个组件都在真空环境下反复测试。争分夺秒之下,相机顺利完成研制,经过多轮严苛分析与测试,全部性能指标均达到设计预期。
2026年7月16日,紫外极光成像仪在轨开机,成功获取紫外极光数据,王咏梅才真正长吁一口气。
感知极弱太空磁场
看清了极光,另一道亟待攻克的难题,是捕捉太空中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磁场信号。“卫星上,这一工作由磁强计承担。它所要感知的信号强度,尚不足地磁场的千分之一。”王赤介绍。
让磁强计具备足够高的探测灵敏度,成为研发团队必须闯过的关口。
灵敏度的瓶颈,主要受制于传感器的磁芯材料与绕线工艺。确定磁芯材料选型后,性能提升的关键便落在线圈绕制环节。线圈本体尺寸微小,绕制的疏密程度、均匀与否,都会造成器件性能的巨大差异。
“我们用的办法有些‘笨’,却很管用:一次绕制数十个样品,逐个开展严苛测试,从中挑出最好的。”研发团队成员、空间中心研究员李磊已记不清绕制、测试了多少个样品,才最终选定3个性能最好的传感器。
迈过线圈绕制的坎,抑制磁干扰又成为更棘手的难题。卫星上许多材料本身就自带磁性,各类仪器电路通电后也会产生感应磁场。如果把磁强计直接安装在卫星上,会测到大量干扰信号,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来自太空里的真实磁场。
因此,必须把磁强计安置在一根伸展长杆的顶端,让它远离卫星本体。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伸杆本身也可能带来磁干扰。“装配使用的工具、零部件紧固过程中产生的应力变化,都有可能使原本无磁的材料意外带上磁性。”李磊说,对于磁强计而言,即便是极其微弱的剩磁,也属于不可忽视的干扰源。
团队只能逐一去检测每一个金属小件。“可磁性这东西测起来没那么简单。当时测可能没问题,但换个环境或者拧紧之后再测,数值又变了,只能全部返工。”李磊告诉记者,就这样,不知测了多少遍、换了多少批次,才最终筛出一批磁水平控制在极低阈值以内的金属零部件。
正是这份于毫厘之间绝不妥协的坚守,让磁强计获得了精准感知太空真实磁场的过硬本领。
轻“骨架”扛起大“身躯”
各类载荷研制完成,如何将其集成装配到“微笑”卫星平台上,充分发挥科学探测效能,成为摆在研发团队面前的最后一道难关。
“微笑”卫星要去的,是一个近地点5120公里、远地点12.09万公里的大椭圆轨道。这个轨道太高,工程选定的火箭无法一步到位,只能靠卫星自带推进舱,像“爬楼梯”一样多次变轨把自己推上去。
但卫星总重被严格限定为2.25吨,推进燃料占据绝大部分重量配额,留给卫星平台的结构重量仅余200多公斤。“用最轻的骨架扛起全部载荷,这是团队接到的‘死命令’。”团队成员、中国科学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研究员张晓峰说。
反复推敲后,团队提出一个国内尚无先例的构想:拿掉推进舱的外壳,让4个巨大的燃料罐直接裸露在外。“有承重梁就够了,何必砌四面墙?”张晓峰解释,这样一来,所有“墙面”的重量全省了。
构想看似省事,工程落地却险象环生。
燃料罐外露的布局,让卫星推进舱成了“上大下小”的怪模样:底部跟火箭对接的连接环直径仅1米左右,上部却是近3米宽的大肚子。在地面振动试验中,模拟火箭发射时的剧烈晃动一传来,大肚子就晃得厉害,怎么也稳不住。有人直接质疑:“一个大胖子穿双高跟鞋,能行吗?”
大家仔细分析后,发现问题症结集中在连接燃料罐和主骨架的拉杆组件上。为抵御发射时的剧烈振动,每根拉杆需施加一个恰到好处的预紧力。力度大,会损坏罐体;力度小,则无法形成有效约束。张晓峰形容:“这好比调校自行车的辐条,紧一分应力过载,松一分又刚度不足。”
为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团队在实验室摸索了整整一周。装配间隙、拧紧力矩、振动曲线,测了一遍又一遍,调了一轮又一轮。“白板上的数据擦了写、写了擦,不知道改了多少遍。”张晓峰感慨,当试验数据达标的那一刻,这个头重脚轻的“胖子”,才算稳稳穿住那双“高跟鞋”。
目前,“微笑”卫星已转入科学运行阶段,持续产出全球空间科学界翘首以盼的观测数据。“首批观测图像及探测数据的发布,充分验证了卫星具备优异的探测性能。”王赤表示,“未来它将推动空间天气预报从定性描述迈向定量预报的新阶段,显著提升预报精度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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