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手里的单子被我捏得皱皱的。医生说了很多话,我只记住一句,按时吃药,坚持运动,会好的。我当时真的信了。信得特别彻底。
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有了一套流程。早上七点半的药,晚上的药,一周三次跑步,五公里起步。我把这些事当成任务来完成,像还债一样,一笔一笔地还。我以为还完了,我就自由了。
三年过去,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难过的从来就不是脑子里的化学物质不平衡。我难过的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那句我等了半辈子的话。
那句话是:你不用好起来,也可以被爱。
先说吃药这件事。
我不是说药没用。药让我能睡着了,让我不那么想死了,让我能出门买菜了。这些是真实的。医生告诉我,中度以上的抑郁,药物干预的有效率相当高,这是有数据支撑的,我信。
但药治的是症状,不是我这个人。
打个比方。你家里漏水,地板泡了,你天天拿拖把拖。拖把很有用,拖完地确实是干的。可水还在漏。你拖了三年,地板拖得发亮,邻居都夸你勤快。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每天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弯腰拿拖把。
我吃了三年的药,就是拖了三年的地。
有一次复诊,医生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能睡着,能上班,情绪平稳。他点点头,在电脑上敲字,说恢复得不错。我当时特别想跟他说,医生,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又要熬一天。这个我从来没敢说出口。因为我怕说了,就等于承认药没用了,等于承认我这三年白熬了。
后来我在一个病友群里看到有人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她说她跟医生汇报的都是“指标”,情绪稳定,睡眠正常,食欲恢复。没人问她过得开不开心。她也没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开心”长什么样了。
那天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汇报指标。
再说锻炼。
锻炼那三年,我几乎是自虐式的。五公里不够就八公里,八公里不够就十公里。跑步的时候脑子里确实安静,那种大口喘气、腿发酸的感觉,能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一阵子。
有研究说规律运动对轻中度抑郁的效果堪比药物,这个我也信,我自己体验过那种跑完之后的松弛。
但松弛完了呢。
我跑完步,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汗在往下淌,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接一个问题又涌上来了。我为什么活得这么累。我为什么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我这么拼命自救,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一个答案是跑步能给我的。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小雨,我还是出去跑了。跑到一半,鞋进了水,我站在路中间,突然就不想动了。就那么站着。雨点打在头上。我当时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连淋雨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觉得今天不跑完这十公里,病情就会反复,我就会输。
一个病友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他得病之后,把自救也做成了一份绩效考核。吃药打卡,运动打卡,早睡打卡,正念打卡。他说他有一天突然发现,他生病之前上班被人考核,生病之后连养病都在被考核,考核官还是他自己。
我听完愣了很久。因为他说的就是我。
我们这批人,从上学起就活在一个“你得努力才能得到东西”的逻辑里。考好了才有笑脸,听话了才有夸奖,成绩上去了家里才太平。这个逻辑刻进骨头里了,深到什么程度呢,深到我抑郁了,我对待抑郁的方式,还是“努力”。
好好吃药是努力。好好锻炼是努力。按时睡觉是努力。我把生病也当成了一场考试,我拼命想要考个“痊愈”出来,交一份完美的答卷给谁看。
给谁看呢。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想来想去,答案让我有点难受。给我爸妈看。给那些曾经说我想太多了、说我矫情、说我就是闲的人看。你看,我努力了,我按时吃药了,我天天跑步了,我不是装的吧,我是真的病了,而且我真的在好好治。
我突然意识到,我治疗的动力里,有一大块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好起来。是为了证明。
证明我病得有资格。证明我值得被同情。证明我不是废物。
这才是最消耗我的东西。
我爸妈那边的态度,这些年是有变化的,但变得很有限。一开始是我妈哭着问我,你怎么会得这种病,我们家没亏待过你啊。这句话像刀子。后来他们接受了“我生病了”这个事实,开始给我买水果,让我好好吃药,说吃药就能好。
但他们从来没问过我,你怎么了。
不是“你怎么得病了”,是“你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这两种问法差得十万八千里。前者问的是病,后者问的是人。我们家只问病,不问人。问病简单,挂号吃药就行。问人太吓人了,问下去,可能要掀开一些全家都不想看的东西。
去年过年,饭桌上我妈突然说,你看你现在好多了吧,药什么时候能停。我说医生说还得吃一段时间。她“哦”了一声,然后转头跟我爸说别的去了。
就是那个“哦”。
那个“哦”让我难受了好几天。不是气她,是难受。难受的点在于,她关心的始终是那个终点,什么时候正常。而我这个人,我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中间那些说不出口的夜里,都不在饭桌上。
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我拼命想好起来,本质上是在等一个奖励。等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等我爸妈说一句“这就对了”,等我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正常人的生活了。我把“被接纳”设成了一个前提条件,条件就是,我必须先痊愈。
这个前提条件,是我自己设的,也是这个世界一路教我设的。
病房里认识的一个大姐,比我大十几岁,病了很多年,反反复复。有一次聊天,她跟我说她女儿。她说她女儿有一次来看她,坐在床边削苹果,什么话也没说,削完苹果递给她,陪着坐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走。
她说,那是我病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没觉得丢人。
她说她女儿没劝她想开点,没劝她吃药,没问她什么时候能好。就是削了个苹果,陪着坐了一会儿。
我当时听着,眼眶就热了。我羡慕她。我羡慕的不是她女儿多孝顺,我羡慕的是那个下午,一个病人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证明,就那么待着,而她身边没有人着急。
我想要的就是那个。
一个不着急的地方。
我这些年所有的事,都有人着急。我爸妈着急我什么时候停药,领导着急我什么时候恢复到原来的产出,我自己着急我什么时候能像别人一样对什么都提得起兴趣。所有人都拿着表在旁边掐时间,包括我。
抑郁症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儿。这个病让人失去活力,可治疗这个病的过程,恰恰需要持续不断的活力。坚持服药需要意志力,坚持运动需要意志力,坚持复诊需要意志力,坚持活着都需要意志力。一个能量见底的人,被要求拿出最多的能量来自救。
这就像让一个骨折的人自己走去医院。
我认识的一个病友就是这么垮掉的。他前期恢复得特别好,药按时吃,跑步比我坚持得还久,半年就回去上班了。所有人都说他创造奇迹。结果一年之后复发,比之前更重。他后来跟我说,回去上班之后,没人觉得他还需要照顾,大家都觉得他已经好了,他自己也觉得应该好了。每天硬撑着表现正常,撑到彻底撑不住。
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最累的不是病,是装没病。
装没病。这三个字我太懂了。
病耻感这个东西,不是外人给的,是渗在整个环境里的。你跟人说你感冒了,人家让你多喝水。你跟人说你抑郁了,空气会先安静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你什么都没说错,但你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对方看你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小心,像看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所以吃药要背着人吃。复诊要编理由去。崩溃要在没人的地方。我有一回在工位上突然绷不住了,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待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洗了把脸,跟同事说拉肚子。
我能编出一百种借口。就是没法说一句,我现在很难受,陪陪我。
为什么说不出。因为我心里有个预设,我说了,对方会负担,会尴尬,会不知道怎么办,然后会用一句“想开点”把我打发掉。与其被敷衍,不如闭嘴。这个预设哪来的,是这么多年一次一次被敷衍喂出来的。
小时候我哭,得到的回应是再哭就不要你了。上学的时候我说压力大,得到的回应是别人怎么不压力大。工作以后我说撑不住,得到的回应是年轻人要能扛事。每一次求助都被退回来,慢慢地我就学会了,难处是自己消化的事,拿出来说,是给別人添麻烦。
抑郁是什么,抑郁就是这个消化系统运转了几十年, finally 烧穿了。
不对,我不该用那个词。重来。抑郁就是这个消化系统运转了几十年,终于烧穿了。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药。药我还在吃,我会继续吃,它让我能维持基本运转,这个我不否认。
不是锻炼。锻炼我也还在做,但我不逼自己了,跑到舒服就停。
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什么人生逆袭,什么功成名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那些东西我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想过,想完只会更空。
我想要的是,有一个人,或者有一个时刻,让我可以不痊愈、不进步、不努力、不解释,就那样瘫着,而我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一个不附带条件的位置。你不用好起来才能坐上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可以坐上来。
我妈到现在都给不了我这个。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敢。她怕一坐上来,就要面对一个问题:这个病,跟这个家有没有关系。她绕着这个问题走了很多年,用水果、用药品盒上的说明书、用“按时吃药就能好”绕过去。我也配合她绕。我们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绕着一个东西走了很多年。
有时候我想恨她,恨不出来。
因为我慢慢看明白了,她也是这么长大的。她小时候难过了,也没人管。她那个年代,吃饱就是天大的事了,心里的事算什么事。她不是不想看见我,她是根本没被教过怎么看见一个人。她的爸妈没这个能力,她的爸妈的爸妈也没有。一根链条传下来,到我这里断了一次,断出来的裂缝,就是我的病。
我断在这儿了。药能缝我的神经,缝不了这根链条。
写到这儿我得承认,我也说不好那个“想要的东西”,我到底得到了没有。
上个月有一个晚上,特别普通的一个晚上,我一个朋友来我出租屋,也没提前说,拎了两瓶啤酒和一点卤味。我们也没聊什么要紧的,东一句西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刷各自的手机,偶尔说句话。十点多他走了,走之前说,下礼拜再来。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那两三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干,什么也没证明,药也没按时吃,步也没跑,可我心里是平的。
不是快乐。是平的。平静的平。
那种平,是我吃药三年都没给过我的。
我不敢说这就叫答案。也许过阵子我又会掉回去,又会在凌晨三点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但至少现在我大概知道方向了。我要找的不是痊愈,是更多那样的晚上。有人来,不问进度,不问疗效,坐一会儿,走了。
剩下的路怎么走,我还没想好。药盒还在床头,明早七点半还是要吃。我妈昨天又发消息问药什么时候停,我还没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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