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不再平静，美国这份协议改变了什么

编者的话：美国、丹麦及其自治领地格陵兰岛9月签署格陵兰岛安全协议后，围绕该协议影响的讨论持续升温。与1951年美丹防务协定相比，新协议不仅扩大了美国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准入，还设置了针对第三国的排他性规定。有学者认为，格陵兰岛可能由此成为美国战略攻防的前沿。本届美国政府正加强对北极的布局，逐渐强化在该地区的传统军事威慑，并把大国战略竞争作为优先方向。这一态势给北极地区的国际合作带来了非常消极的影响。

相较于1951年协定有四处不同

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西班牙《国家报》等智库和媒体日前将格陵兰岛安全协议与1951年美丹防务协定进行对照，分析两份文件的不同之处。其中，西班牙《国家报》认为，两份文件存在四处最大不同。第一处不同指向格陵兰岛的未来身份与北约归属问题。新协议规定，即使有朝一日格陵兰岛从丹麦独立出来，也要继续留在北约，必要时应申请加入北约。

第二处不同是相较于1951年的协定，格陵兰岛安全协议扩大了美国在该岛的军事准入。根据新协议，除各方共同商定外，美国舰艇将被允许在丹麦位于格陵兰岛附近的领海“不受限制地”行动。在1951年协定框架下，这种行动须遵守丹麦政府制定的规则。美国《国会山报》对此评论称，北极航线的通行性正在持续增加，在这一背景下，新协议有助于美国及其盟友在格陵兰岛附近海域进行“巡逻和监视”。此外，根据新协议，美国将在格陵兰岛南部和东部的纳萨尔苏瓦克和梅斯特斯维设立额外的防御区，并可对现有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实施现代化更新扩建。

第三处不同在于格陵兰岛安全协议关于第三国的规定。根据新协议，未经三方一致同意，北约以外任何国家都不得在该岛维持军事设施或永久军事存在，不得在敏感领域进行投资。1951年协定无此类内容。不过，协议要求在三方同意的情况下这一条款才能生效，并将投资监管权留给格陵兰岛，要求该岛与丹麦协调并与美国协商。

第四处不同涉及协议自身的存续周期。丹麦皇家防务学院教授雅各布森称，1951年协定没有终止日期，但与《北大西洋公约》的延续有效挂钩，新协议没有明确如果《北大西洋公约》有一天不再适用，将会发生什么。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所长赵隆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格陵兰岛安全协议的签署意味着该岛可能从北约北翼的一枚棋子转变为美国战略攻防的前沿。美国原本就依据1951年的防务协定在格陵兰岛拥有驻军、过境以及相当程度的安全防御权利，而新协议有助于确保美国长期扩大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雅各布森称，通过该协议，美国事实上在法律与政治层面巩固了其对该岛安全的独占性防务地位。

美国在北极的布局分三个层面

本届美国政府上台之后，一直试图控制格陵兰岛。这与该岛重要的战略位置以及丰富的能源储备密切相关。格陵兰岛位于“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的西缘，这是一条关键的海军咽喉要道。该岛部署有前沿雷达，位于俄罗斯弹道导弹和远程飞机抵达美国的最短路径上。同时，格陵兰岛监测经过极地地区卫星的能力使其成为美国导弹预警、太空监视和未来导弹防御系统最有价值的地区之一。此外，格陵兰岛拥有丰富的石油和关键矿产资源。

事实上，美国对格陵兰岛的“迷恋”并非始于本届美国政府。1947年1月，美国《时代》周刊就发文称，格陵兰岛是“一艘不移动的航母”，无论是在常规战争还是在核战争中，它都是“价值无可估量的远程雷达前哨站”。1946年年底，美国时任国务卿伯恩斯建议丹麦将格陵兰岛卖给美国。1951年，在北约的支持下，美丹两国达成防务协定，赋予美国在格陵兰岛修建、安装、维护和运营各类设施与装备、驻军并安置人员，以及行使与军事活动相关的其他权利。从1959年开始，美国甚至在格陵兰岛开展了代号为“冰虫项目”的秘密核导弹基地修建计划，要在北极冰层下储存大约600枚核导弹，瞄准苏联最具战略价值的城市。该计划后来因为技术问题被搁置。

冷战期间，美国曾在格陵兰岛维持了17处设施和1万名人员。冷战结束后，美国的注意力逐渐从该岛转移到其他地区。然而，正如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近期所说：“我们的战略重心改变了，如今大量的目光都投向了北极。”在签署格陵兰岛安全协议大约两周后，鲁比奥10月5日出访冰岛。在与冰岛官员会晤时，他称赞冰岛允许“美军利用冰岛的陆地、领空和海域投射力量，为美国提供了一个监视暗中活动和威慑对手的关键前哨”。

赵隆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称，美国在北极地区的布局实际上分为几个层面：第一是强化本土防御，强调把格陵兰岛视为维护其在西半球霸权的重要战略空间，与本土防御相互联系；第二个层面是强化前沿部署和北极活动能力，除加强在格陵兰岛基地的驻扎人员、强化导弹预警能力之外，本届美国政府上台之后，实际上也加快了破冰船建造计划，加快对标俄罗斯在北极的活动能力，特别是提升自身在通达能力方面的不足和短板；第三是安全化控制，美国现在非常强调北极的能源、资源、航道等都属于更广泛意义上的“美国国家安全”的一部分，因此其北极战略实际上从最初强调气候变化推动下的北极治理与合作，逐渐转向强化传统军事威慑，并把在北极的大国战略竞争作为优先方向，逐步拓展到资源、供应链等各个方面。

对国际秩序产生强烈负面示范效应

各国媒体和学界普遍将格陵兰岛安全协议的一些规定解读为针对俄罗斯和中国。西班牙《国家报》、美国《国会山报》等媒体都持此观点。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耀对《环球时报》记者介绍称，最新一版俄罗斯海洋战略把北极地区的开发作为该国重要战略目标。格陵兰岛安全协议的一些规定再次表明，在北极地区遏制俄罗斯是西方国家的重要战略方针。此外，中国自2013年成为北极理事会正式观察员国以来，一直致力于参与北极国际合作。然而，近年来，美国对中国在北极地区的活动，包括国际科学考察等，都持消极态度。美国企图通过格陵兰岛安全协议从制度、机制和法律上把中俄在格陵兰岛的存在排除在外。这给北极地区的国际合作带来了非常消极的影响。

格陵兰岛安全协议的签署将对北约产生哪些影响？赵隆认为，对北约而言，该协议一方面在形式上保全了丹麦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也避免了因极端争议导致北约存续根基动摇甚至瓦解，另一方面，协议可能导致新问题出现，即北约围绕格陵兰岛和北极的集体防务机制，与美国单独的北极安全权限之间如何衔接。美国更关心的是如何更好地控制这一新战略空间，北约强调的是如何把北极安全纳入其集体防御体系，看似两者有交叉，但存在更大的分歧。这种分歧在于安全权限由谁掌握，欧洲承担多少安全责任和成本，美国是否继续像在其他地区一样承担北约主要安全成本。

新协议尚未生效，仍需丹麦和格陵兰岛地方议会批准。赵隆称，若相关安排最终成为现实，即如果安全利益可以成为大国扩大对小国影响，甚至直接控制、介入小国主权权力范围内某些决策的工具，那么未来这些小国在联盟体系中将面临更大压力，这也会对国际秩序产生强烈的负面示范效应。

环球时报驻丹麦、美国特约记者 魏德林 冯亚仁，环球时报记者 郑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