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的北京,国新办吹风会现场。国资委财务监管与运行评价局的裴仁佺面对镜头,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词——“动态清零”。
这个词过去更多出现在防疫语境里。现在,它被用在了央企拖欠中小企业账款的治理上。裴仁佺的原话是:央企必须确保违约拖欠“动态清零”,一旦出现拖欠,要立即发现、立即处理、立即清零。
同一场吹风会上还有一条硬杠杠:严禁央企新开6个月以上的商业汇票和供应链金融票据。对中小企业,现金支付要成为“硬杠杠”。
政策信号很明确。但如果把镜头从发布会现场拉远一点,拉到那些正在等钱的小老板身上,拉到央企中国建筑前不久发布的半年报上,你会发现,这件事远不是发个通知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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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增加超5000亿,中建1.1万亿是怎么滚出来的?
先看一组数字。
中国建筑2026年半年报显示,截至6月底,应付账款达到1.10万亿元,同比增长20.16%,首次突破万亿大关。根据历年财报,中国建筑应付票据及应付账款在2022年末约为5960亿元,2023年末约6899.5亿元,2024年末约8280.9亿元、2025年末约9974.78亿元——从2022年末到2025年末,三年间增加了约4015亿元,累计增幅约67.4%。若以2026年6月底的1.10万亿元计算,较2022年末增加约5040亿元,累计增幅约84.6%。
1.1万亿是什么量级?相当于青海省2025年全年GDP的三倍多。放在建筑央企的盘子里看,中国中铁8072亿、中国铁建6035亿、中国交建4341亿、中国中冶4027亿,仅这五家加起来就是3.36万亿元。
更微妙的是,中国建筑上半年营收9758亿元,同比下降了12%;归母净利润230亿元,同比下降24.3%。
营收在降,欠款在涨。这不是中国建筑一家的问题——建筑央企应付账款的增速持续高于营收增速,已经是近三年的趋势。
要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需要回到建筑行业的基本结算规则。一个工程项目短则一到三年,大型基建周期五年以上。业主方付款是分阶段的:施工期间按已完工程量的70%到80%支付进度款,尾款要等竣工结算审计,还有3%到5%的质保金,得等两年缺陷责任期满才结清。从头到尾收回全款,通常需要三到五年。
但施工期间的建材采购、劳务分包、设备租赁,一天都停不了。回款和付款之间的天然缺口,只能靠占用上游资金来填。央企作为总包方中标后,把设计、土建、安装、采购拆给数百家甚至上千家下游企业。产业链每多一层,付款周期就多一重滞后——业主晚付一个月,总包对分包商的付款就可能晚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在“恶意拖欠”,而是整个工程商业模式天然的时间差,叠加了上游回款放缓之后的必然结果。
建筑央企的核心客户是地方政府、城投平台和房地产企业。近年地方财政承压、城投债务约束收紧、房地产深度调整,业主方的支付能力明显下降。七大建筑央企的应收账款合计已经超过1.47万亿元,回收周期还在拉长。
在建筑行业默认的现金流逻辑里,原则很简单——“收多少,付多少”。上游回不来钱,就对下游延后付款。这是一种防御性的资金调度,本质上是在用延长对供应商的账期,来对冲自身应收账款恶化的风险。
谁在等这笔钱?
1.1万亿的应付账款里,真正的“欠钱对象”是谁?
拆开来看:欠分包商的应付工程及房地产开发款5184亿元;欠材料商的应付购货款3754亿元;欠劳务班组的应付劳务款1566亿元。
这三笔钱对应的,是建筑产业链上数量最庞大、议价能力最弱的一批企业。混凝土搅拌站、钢材贸易商、砂石供应商、劳务分包队、专业安装班组——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中小民营企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没有能力跟央企“谈条件”,合同里的付款节点由总包方说了算,商业汇票的兑付期限由核心企业定,电子凭证的流转由平台控制。
半年报披露,中国建筑账龄超过1年的应付账款约2927亿元,公司解释原因是工程尚未竣工、最终结算尚未完成。这个解释本身没有错,但“尚未竣工结算”和“按时付款”之间,隔着的是中小企业实实在在的资金成本。一笔3000亿的资金在账面“沉淀”一年,按当前中小企业实际融资成本估算,仅利息负担就是天文数字。
更值得关注的是,尽管账面上挂着万亿应付款,中国建筑上半年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284.6亿元。这意味着,企业自身的现金造血能力也在承压。一边是下游嗷嗷待哺,一边是上游回款不畅,中间还夹着营收和利润的双降——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角债”闭环,只不过规模放大到了万亿级别。
最高人民法院和全国工商联联合发布的典型案例中,有一个场景精准地刻画了这种困境:某混凝土公司起诉某设计工程公司讨要货款,法院查明“债务人原本有能力清偿,但因其承接的工程项目被上游发包方拖欠大额工程款,流动资金被大量占用,现金流持续承压”。这就是建筑行业“三角债”的经典结构:上游拖中游,中游拖下游,每一环都在等上一环的钱。
“动态清零”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回到裴仁佺在吹风会上的表态。三个“带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带头不违约拖欠”和“带头少开票、多付现”。
“动态清零”的表述精准且有力度——不是“逐步化解存量”,而是“发现一起、清偿一起”。但这个词本身也暗示了一个现实:违约拖欠是“动态发生”的,不是历史遗留问题。如果商业模式和资金结构不改变,今天清零了,明天还会产生新的拖欠。
“严禁新开6个月以上票证”是一条硬约束。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的本质,是核心企业利用自身信用优势,将对供应商的付款义务从“现金”转化为“信用工具”,从而将资金成本转嫁给供应商。高峰期全市场电子凭证开立余额达3万亿元,大量核心企业“用账款凭证来拖延付款、拉长账期,节约自身的财务成本”。禁止6个月以上票证,等于堵住了“用票据替代现金”的通道,迫使央企要么付现,要么缩短账期。
但问题在于,付现的“现金”从哪里来?
中国建筑上半年的经营现金流是负的。如果要求它对中小企业“应付快付”,同时其核心客户(地方政府、城投)的付款没有同步改善,那么资金缺口只能通过三个渠道填补:自有资金、外部融资、或者压缩其他支出。自有资金已经吃紧,压缩其他支出空间有限,最终可能还是依靠外部融资——而这又会推高央企自身的杠杆率和财务成本。
这就是“动态清零”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它可以解决“恶意拖欠”和“不规范操作”,但解决不了“上游不付钱,下游拿什么付钱”的根本矛盾。
比清欠更根本的问题
从更长时间维度看,建筑央企应付账款的膨胀,折射的是中国基建投资模式的一个深层张力。
过去二十多年,基建投资高速扩张,建筑央企的营收和规模随之膨胀。但规模扩张的资金来源,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时间差”——用上游供应商的钱垫资施工,用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延后付款,用质保金和结算审计拉长账期。这套模式在增量时代可以运转,因为总有新项目开工,总有新供应商愿意接受长账期来换取进入央企供应链的资格。
但当基建投资增速放缓、地方财政承压、房地产深度调整,这套模式的脆弱性就暴露了。营收下滑意味着新项目的“活水”减少,但存量项目的付款义务依然存在,对上游的资金占用只能越拉越长。中国建筑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约200天,中国中铁约337天,中国中冶更是高达438天。当“周转”变成“沉淀”,风险就从流动性问题变成了偿付能力问题。
裴仁佺在吹风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当前,不少企业面临行业性周期性困难。”这句话指向的正是问题的根源——建筑行业的下行周期,不是靠清欠政策能逆转的。
“动态清零”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它能立刻把1.1万亿的应付账款变成现金支付,而在于它释放了一个明确的制度信号:央企不能再把“资金压力”单向传导给产业链最弱势的环节。 过去那种“上游回不来钱,就压下游账期”的做法,在政策层面被正式否定了。
但制度的归制度,市场的归市场。对于那些正在等钱过冬的中小企业来说,它们需要的不是“发现一起、清偿一起”的承诺,而是下个月到期的商业汇票能不能按时兑付,年底的货款能不能在春节前到账。在这个意义上,“动态清零”的承诺能否兑现,不取决于国资委的决心,而取决于建筑央企手里有没有足够的现金流,以及整个基建投资链条的资金循环能否真正疏通。
政策已经落地,但冬天还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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