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门（崇文门）：京华九门的兴衰悲歌

崇文门旧影

在泛黄的清末老照片里，巍峨的崇文门城楼矗立在厚重城墙之上，三层飞檐楼阁气势雄浑。城门之下，车马、挑夫、商贩熙熙攘攘，骡车、洋车挤在门洞前，一派繁华市井图景。这便是老北京口中的哈德门，明清北京内城九门之一，见证了数百年都城岁月，最终在时代浪潮中轰然拆除，留给后世无尽的思索。

崇文门始建于元代，元时此处为文明门。明永乐年间营建北京城，改建此门，定名崇文门，取“崇文尚礼”之意。民间俗称哈德门，一说源自蒙古语音译，是元代名称的遗留。明清两代，崇文门是京城东南门户，全国税关之首。朝廷在此设立崇文门税关，凡外地货物进入北京城，必先在此纳税。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皮毛、粮食，都经此门入城。因此九门之中，崇文门最为富庶热闹，民间素有“崇文门进酒，朝阳门进粮”的说法。

明清数百年间，崇文门不仅是财税枢纽，也是交通要道。王公大臣、商旅百姓，南来北往多经此门。每逢晨昏，城门启闭，人流不绝。照片里喧闹的场景，正是清末崇文门日常的缩影：门洞内外，摊贩沿街设点，车夫等候主顾，行人往来穿梭，高大城楼俯视着人间烟火。清代，崇文门多次修缮，城楼、箭楼、瓮城齐备，墙体巨大厚实，是北京内城保存状态较好的城门之一。

时代巨变，这座古门的命运急转。民国时期，城市近代化起步，城墙城门阻碍交通的问题逐渐显现。但此时崇文门城楼与墙体大体完好，仍承担通行功能。

梁思成、林徽因

1930年前后，梁思成、林徽因在开展中国古建筑调查时，曾对崇文门城楼及瓮城区域进行过实地考察与影像记录。当时崇文门瓮城内还保留着铁路道口，这一特殊场景被镜头留存下来。 这些测绘和影像资料，为后人了解崇文门的原始形制提供了重要依据。1931年至1937年间，夫妇二人居住在东城区北总布胡同3号院（今24号院），与崇文门同处北京内城东南区域，日常往来间对这一带的城防建筑格局颇为熟悉

新中国成立之后，北京开启大规模城市建设。当时的城市规划思路认为，古老城墙属于封建旧时代遗存，阻碍城市交通、限制城区拓展；城墙内的封闭格局，不利于首都工业化与现代化发展。

就在拆除方案推进之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挺身而出，为北京城墙与崇文门等城门奔走疾呼。二人深耕中国古建筑研究数十年，深知这组城墙城门的独一无二。他们饱含深情地提出构想：不要把城墙当成阻碍城市的累赘，而是将北京内城城墙改造为全世界独一份的环城立体公园。

对于崇文门，梁、林二人尤为珍视。崇文门形制完整，城楼、箭楼、瓮城俱全，是明代都城建筑的活标本。他们设想，保留崇文门城楼，将瓮城改造为绿地与市民休憩空间，城墙顶部开辟步道，游人登楼，南可观郊野风物，北可眺望京城街巷。车马从城门两侧新修道路通行，古建与现代城市可以共生共存。

梁思成、林徽因

为了说服各方，梁思成撰写长篇文章，绘制规划图纸，反复阐述古城墙的历史、艺术价值。林徽因拖着已经重病的身躯，四处宣讲，痛陈拆城之憾。在他们眼中，崇文门不是一块挡路的砖石，是北京城的记忆骨架，是华夏都城文明的实体见证。可惜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这套保护方案未能被采纳。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京内城城墙、城门陆续启动拆除工程。1950年代，崇文门瓮城率先被拆；随后城楼、箭楼连同两侧的城墙墙体一并拆除。施工持续数年，砖石木料或用于基建，或就地清运。昔日巍峨的哈德门，最终只留在老照片、文字记载与“崇文门”这个地名之中。

城门拆除带来的损失，从城市文化角度看难以估量。

第一，建筑遗产损失。崇文门是完整的明代城门建筑群，城楼、箭楼、瓮城一体，是中国古代都城防御体系的实物标本。拆除之后，这组明代官式建筑实体永久消失，后人再也无法直观触摸明代都城城门的完整形制。

第二，城市格局的损毁。明清北京是世界罕见的规整方格都城，城墙九门构成城市骨架。崇文门作为东南节点，消失之后，北京完整的内城环形城垣格局就此断裂。

第三，历史文脉的断裂。数百年以来，崇文门关联着京城商贸、漕运、民俗历史，是老北京记忆的载体。城门实体消亡，很多依托建筑而生的城市记忆失去实物依托。

梁思成、林徽因

当然，我们也要放在当年的历史条件客观看待。当时百废待兴，首都建设需要拓宽道路、修建市政管线，城墙在当时确实给城市扩张带来阻碍。限于时代认知，文物保护理念尚未普及，梁思成与林徽因倾注心血的护城构想，终究未能落地。林徽因听闻城门城墙陆续拆除的消息，痛心不已，她曾直言，拆掉一座城楼，就像割去我一块肉；剥去外城的砖，如同剥去我的一层皮。

回望那张百年旧照，哈德门车马喧嚣的画面定格在纸上。城楼虽逝，地名犹存。今天我们再看这张老照片，不仅仅是感慨一座古建筑的消失，更是以此反思：城市发展，如何平衡现代化建设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京华九门大半远去，残存的正阳门、德胜门箭楼，也时刻提醒后人，历史建筑是一座城市不可再生的瑰宝。

参考文献:

[1] 梁思成. 梁思成全集（第五卷）[M].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1.

[2] 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北京志·市政卷·建筑志[M]. 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

[3] 朱自煊. 北京旧城保护研究[M].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2。

[4] 侯仁之. 北京历史地图集[M]. 北京：北京出版社，1988.

[5] 林徽因. 林徽因文集·建筑卷[M].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