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团解读宁波⑧｜“一生只做一件事”：宁波制造业小巨人成群背后的朴素执着

【编者按】

近两年来，澎湃新闻组织“长三角知名高校（机构）博士团”深入探寻宁波人文经济，从多学科视角解读宁波，形成专题成果。这些成果把甬商的信用观、面向海洋的开放意识和绵延已久的教育传统等，放到今天的企业经营和城市发展中考察。澎湃新闻刊发这些研究成果，向海内外展示文化如何影响城市经济运行中的信用、合作、创新和长期投入的宁波答案。

第八篇研究成果由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计小青博士完成。计小青聚焦宁波在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上的领先优势，探寻宁波为能能批量孕育出如此多“小而强”的制造硬核，并 找到答案——从明清“宁波帮”的“百年磨一剑”，到今天“小巨人”的“十年磨一器”，专注，始终是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商业信仰。宁波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硬核竞争力，往往源于一种看不见的软实力——对专业的极致热爱，对时间的足够耐心，以及对“做好一件事”的朴素执着。

以下为计小青博士的研究成果摘选。

在宁波北仑港畔，有一家名为海天塑机的企业，它的名字或许不为大众熟知，但它生产的注塑机却遍布全球——每卖出4台高端注塑机，就有1台来自这里。从一台国产替代进口的设备起步，到如今年营收超百亿元、产品出口130多个国家，海天用了近半个世纪。

同样低调但举足轻重的，还有舜宇光学。这家扎根余姚的小城企业，如今是全球车载镜头市场的隐形冠军，特斯拉、宝马、蔚来等车企的智能驾驶系统里，都嵌有它的“眼睛”。而它的起点，不过是1984年一间乡镇中学的校办工厂，靠5万元借款和6名教师起家。

这样的故事，在宁波比比皆是。截至2023年底，宁波拥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362家，数量居全国城市第三；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83家，多年蝉联全国首位。这些企业大多员工不足千人，厂房虽不起眼，却在全球细分市场牢牢占据前三甚至第一的位置——有的掌控着芯片制造的关键材料，有的主导着高铁轴承的核心工艺，有的甚至定义了某个工业零部件的国际标准。

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是宁波？为什么在这座既非一线城市、也非国家中心城市的地方，能批量孕育出如此多“小而强”的制造硬核？

答案不在宏大的政策文件里，也不在资本的喧嚣中，而藏在一条绵延数百年的文化基因链中——从明清“宁波帮”的“百年磨一剑”，到今天“小巨人”的“十年磨一器”，专注，始终是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商业信仰。

一针一线，皆是传承：专注是一种文化本能

走进慈溪市观海卫镇，公牛集团的总部大楼朴素得令人意外。没有炫目的LED幕墙，也没有恢宏的展厅，但就是在这里，诞生了中国最畅销的插座品牌。创始人阮立平曾说：“我们不做快钱生意，只做安全可靠的连接。”

三十多年来，公牛死磕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产品——墙壁插座。从材料阻燃性到插拔寿命，从儿童安全门到防雷击设计，他们把几块钱的小物件做到了极致。正是这种“一根筋”式的专注，让公牛在看似红海的市场中杀出血路，最终实现年营收超百亿，并成功上市。

这种对“单一赛道”的执着，并非偶然。在宁波，几乎每一家“小巨人”企业背后时，都有一个“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故事。

位于象山的戴维医疗，专注新生儿黄疸治疗设备三十余年，其蓝光治疗仪产品占据国内70%以上市场份额；宁海的双林股份，从汽车变速器齿轮做起，如今成为特斯拉、比亚迪的核心供应商；鄞州的江丰电子，默默研发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十多年，前期几乎零盈利，却坚持投入，最终打破美日垄断，成为台积电、三星的关键材料伙伴。

这些企业的共同点是什么？不是规模，不是流量，而是时间维度上的战略定力。在资本热衷于“烧钱换增长”、互联网鼓吹“快速迭代”的时代，它们选择了一条更慢、更难、却更久远的路——在一个狭窄赛道上，把时间当作朋友，而非敌人。

而这，正是“宁波帮”留下的精神遗产。回望百年前，上海滩的“颜料大王”周宗良，用三十年光阴深耕染料进口，一度掌控全国六成市场；“三友实业社”专注一条毛巾二十余年，捧回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近代金融巨子秦润卿执掌上海钱业公会数十年，坚持“稳健为本、信用为先”。

他们的信条朴素而坚定：“精于一业，专于一行。”这种文化基因，早已融入宁波商人的血液，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正如一位老厂长所言：“在宁波，你要是三天两头换行当，街坊会说你‘心不定’——这不是批评你没本事，而是怀疑你没定力。”

家族接棒，守住“压舱石”：传承不是守旧，而是守正

宁波民营经济中，超七成是家族企业。当“创一代”逐渐退居幕后时，二代如何接棒，成为一道现实考题。

令人欣慰的是，许多“富二代”选择做“守二代”。方太集团掌门人茅忠群，本可在海外高薪就职，却毅然回国接手父亲的厨电事业。他没有盲目扩张进入房地产领域或金融领域，而是将儒家“仁爱”理念注入产品设计，提出“为了亿万家庭的幸福”的使命，坚持高端专业化路线。如今，方太不仅稳坐国内高端厨电头把交椅，更以远超同行的品牌溢价能力，证明了“文化+科技”的独特价值。

申洲国际的马耀辉接班后，同样选择“守拙”——继续聚焦针织代工，深耕耐克、优衣库、阿迪达斯等顶级客户。他推动自动化改造、绿色工厂建设，将一家代工厂做成了年营收超300亿元的全球巨头，被业界称为“隐形冠军中的冠军”。

更令人动容的是伏尔肯科技的故事。创始人谢识才年过六旬仍每天泡在实验室，儿子谢鹏飞从英国学成归来，没有去投行或咨询公司，而是扎进碳化硅陶瓷密封环的研发一线。父子俩常因一个烧结参数争论到深夜，但目标一致：攻克核电站主泵密封这一“卡脖子”环节。如今，伏尔肯的产品已应用于“华龙一号”，填补国内空白。

当然，也有反面教材。个别二代因急于证明自己，贸然跨界投资新能源、元宇宙，导致主业失焦、资金链紧张。正反两面印证了一个朴素真理：对专精特新企业而言，最大的风险不是慢，而是偏离。

宁波之所以能批量产出“小巨人”企业，正是因为这片土壤尊重专业、敬畏实业，让接班人敢于也乐于“接着干”。在当地，“做好本行”不仅是商业策略，更是一种道德认同。偏离主业，不仅可能失败，还可能被乡邻视为“忘本”。

这种基于家族伦理的信任机制，大幅降低了代际交接中的代理成本，确保了专业化战略的连续性与稳定性——这正是许多现代公司治理结构难以复制的优势。

集群共生，小城有大生态：信任是最高效的润滑剂

单打独斗难成气候。宁波的“小巨人”们，生长在一个精密协作的产业生态圈里。

在北仑大碶街道，200多家注塑机及配套企业聚集成群。从铸件、液压系统到数控软件，不出十公里就能配齐所有零部件。海天塑机的一位工程师坦言：“我们敢接急单，就是因为周边供应链反应极快，三天内能解决任何突发问题。”

在余姚，数千家紧固件企业相互支撑，使宁波成为全国最大的紧固件出口基地。当地行业协会不仅组织联合参展、制定团体标准，还搭建技术共享平台，帮助中小企业攻克共性难题。这种“竞合共生”的生态，让单个“小巨人”企业能依托强大的本地网络，快速响应市场、迭代产品。

这种产业集群效应，早在明清时期就已显现。当年鄞县姜山镇的百余家五金作坊，靠的就是代代相传的分工协作——有人专攻锻造，有人精于打磨，有人负责销售。彼此之间，靠的是“熟人社会”的信任与口碑。

如今，古老的商帮网络，已升级为现代化的产业联盟、数字平台和产学研合作机制，但内核未变：信任、共享、共生。这种由地缘、血缘、业缘编织而成的社会资本，是任何招商引资政策都无法凭空构建的核心优势。

更难得的是，宁波地方政府深谙此道。他们不搞“大水漫灌”式补贴，而是精准滴灌：设立“隐形冠军培育库”，提供定制化服务；推动“厂中厂”“园中园”模式，促进上下游集聚；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政府的角色，不是主导者，而是“生态园丁”。

全球视野下的“宁波样本”：小城也能定义世界标准

放眼全球，德国的“隐形冠军”、日本的“百年老铺”，无不是靠专注与传承成就卓越。宁波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东方家族伦理、浙东实学传统与现代工业体系巧妙融合，走出了一条兼具文化厚度与技术锐度的发展路径。

东方电缆便是典型。这家位于宁波穿山半岛的企业，曾长期被欧洲巨头压制。但凭借对海洋环境的深刻理解——源自宁波千年渔港的文化直觉——他们反复模拟深海高压、盐雾腐蚀等极端工况，最终攻克500kV超高压海缆技术，助力我国海上风电走向深远海。如今，其产品已出口至欧洲、东南亚，参与共建“一带一路”能源项目。

宁波的“小巨人”们，正在从“跟跑者”变为“规则制定者”。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市值，却掌握着产业链的“命门”；他们或许不登热搜，却是大国制造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结语：在快时代，做“慢”英雄

在这个追求“快”与“大”的时代，宁波的“小巨人”们，选择做“慢”英雄。

它们的成功，不只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文化的胜利。是“工商皆本”的浙东思想，是“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的工匠祖训，是“父业子承”的家族责任，是“同舟共济”的商帮精神，共同浇灌出这片制造业的沃土。

宁波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硬核竞争力，往往源于一种看不见的软实力——对专业的极致热爱，对时间的足够耐心，以及对“做好一件事”的朴素执着。

在全球产业链重构、大国博弈加剧的今天，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的“小巨人”。它们或许不耀眼，却是经济安全的“压舱石”；它们或许不喧嚣，却是高质量发展的“真引擎”。

而宁波的经验启示我们：培育专精特新企业，不能只靠政策“输血”，更要激活文化“造血”。唯有让专注成为一种值得尊敬的价值，让匠心获得应有的回报，才能让更多“小巨人”从土壤中自然生长，撑起中国制造的未来脊梁。

这，或许就是中国制造业迈向星辰大海的“宁波心法”。

来源：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计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