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广播放着《好运来》,我耳朵嗡嗡响。
曹学兵把开除通知拍在我面前,说我偷赠品。
蒋梓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看我。
我想开口,喉咙像塞了棉花。
周玉仙的拐杖就是这时候砸下来的。
咔的一声,断成三截,一把铜钥匙滚到瓷砖上。
她拽住我胳膊,手劲大得吓人。
跟我走,老太太不差你口饭。
围观的人全愣住。
没人知道,负一楼那间封了三年的面馆后门,藏着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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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万隆广场的中央空调开得足,负一楼最里头却凉飕飕的,像没人管的地窖。
玉仙面馆的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围了一圈铁皮围挡,上头贴着消防不合格的告示。
告示被水汽洇得发皱,日期那栏,我后来才知道,被人改过。
周玉仙每天上午十点来,下午四点走,比上班还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在围挡外面坐一张旧藤椅。
藤椅缺了一边扶手,是她自己从家搬来的。
商场保安何明轩来赶过几回,老太太不吵不闹,只说一句:我坐我自己铺子门口,碍着谁了?
何明轩挠挠头,走了。
我在二楼母婴店做店员,一个月两千八,加提成能凑到三千五。
父亲赵永昌住院,心脏不好,每个月药钱一千多。
弟弟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也见不着钱。
我不敢丢工作。
第一次跟周玉仙搭上话,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下楼买午饭,看见她坐在围挡外,拐杖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凉馒头,一口一口掰着吃。
旁边奶茶店的小姑娘捂着鼻子绕道走。
我蹲下去,问她要不要热水。
她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精亮,像被灰盖住的炭火。
她说,闺女,你心善。
我给她接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捂着,没喝,焐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每天下楼,都给她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食堂打的米饭,有时候是隔壁包子铺的菜包。
她开始不肯要,我说是剩的,她才接。
有一回她咬了一口包子,忽然说,我儿子在省城,忙。
我说,那您怎么不跟他去。
她没接话,低头把包子皮一点点撕下来,塞进嘴里。
曹学兵第一次警告我,是今年三月。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靠在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说,小赵,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够吃饭。
他笑了笑,说,够吃饭就别多管闲事。
那个老太太,商场要处理,你一个店员,别往里掺和。
我说,我没掺和,就是给口水喝。
他脸一沉,把笔拍在桌上,说,你自己掂量。
我没跟周玉仙说这事。
说了也没用,她一个老太太,我一个小店员,谁也帮不了谁。
但我还是每天下楼,给她带吃的。
有一回她没来,藤椅空着,围挡上的告示被风吹掉一个角。
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她又来了,拐杖拄得比平时慢。
我问她昨天怎么没来。
她说,去医院拿药,高血压。
说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我,说是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
橘子很小,皮皱巴巴的,我剥开一瓣,酸得牙倒,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股回甘。
蒋梓晴是店里另一个店员,比我小十二岁。
她嘴甜,会来事,曹学兵来巡店,她老远就喊曹主管好。
有一天她凑过来跟我说,曼文姐,你别跟那个老太太走太近。
我问为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曹主管跟林总的关系,你不知道?
林总是她小舅子。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想想,一个主管敢封人家的铺子,没上头点头,他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万隆广场是县里老商场,林建军当了八年总经理,商场里的事,他说了算。曹学兵是他小舅子,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那天下午我下楼,周玉仙正拿一块旧抹布擦围挡上的灰。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她,周姨,您这铺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擦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说,老周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问老周是谁。
她说,我男人,走了三年。
她没再往下说,把抹布叠好,塞进布袋里,拄着拐杖走了。
晚上我回出租屋,父亲打电话来,说医院又催费了,问我能不能先凑两千。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一千六。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对面楼晾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滴水。
我想起周玉仙擦围挡时的样子,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像揉过的纸。
她一个老太太,守着一间封了三年的铺子,到底在等什么?
第二天上班,曹学兵又来了。
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小赵,上次跟你说的事,想明白了没有。
我没吭声。
他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慢慢想。
说完走了。
蒋梓晴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02
四月,商场搞春季促销,人流量大了些。
周玉仙还是每天来,藤椅搬到围挡拐角,避开人流。
有一回一个小孩跑过去,撞了她的拐杖,她差点摔倒,我正好下楼看见,一把扶住。
她站稳了,拍拍我的手,说,没事,老骨头经摔。
那天我陪她坐了一会儿。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站在面馆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很憨。
她说,这是老周,周德昌。
面馆是他开的,那时候负一楼就他一家,商场还没改造。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三年前,心梗,说走就走。
走之前,他把东西都收好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她说,拐杖里有钥匙,后厨第三块砖。
说完她就不说了,把照片收回去,塞进布袋最里层。
我听得云里雾里,想再问,她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像是要睡。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拐杖里有钥匙,后厨第三块砖。
这话听着像谜语。
她男人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面馆后厨?
曹学兵封铺,是不是在找那个东西?
我不敢往下想,拉过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上班,蒋梓晴跟我说,曹主管让她统计店里损耗,特别叮嘱要看赠品。
我说赠品都是登记过的。
她说,登记归登记,主管要看就看呗。
我没多想。
中午下楼,周玉仙没来。
藤椅空着,围挡上贴了新的通知,说消防整改期限延长,具体开业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日期是当天,但那个日期,我看着别扭。
通知上写的是四月十号,可今天是四月八号。
我凑近看,数字八的地方,墨迹颜色不太对,像是先写了别的,又描了一遍。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周玉仙下午三点才来,拐杖拄得比平时更慢,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儿子打电话来,要钱。
我说,您儿子不是在省城做生意吗。
她苦笑了一下,说,做生意,赔了,曹学兵找过他。
我愣住了。
她说,曹学兵跟我儿子说,只要劝我签了转让协议,就给他一笔钱还债。
我蹲在她面前,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曹学兵不只是封铺,还从周玉仙儿子那头下手。两面夹击,一个老太太,怎么扛得住。
周玉仙伸手摸了摸拐杖的扶手,那个动作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说,老周走之前跟我说,东西在,谁也拿不走。
我问她,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闺女,你信我吗。
我说,信。
她点点头,说,那就再等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父亲住院时,隔壁床一个老人,三个儿子,没一个来陪护。
老人天天盯着门口,盯了半个月,出院那天,自己拎着包走了。
周玉仙等的东西,跟那个老人等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
第二天,曹学兵来店里,当着蒋梓晴的面说,赵曼文这个月绩效扣一半。
他说,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但我没吭声,低着头整理货架。
蒋梓晴在旁边说,曼文姐,你就跟曹主管认个错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躲开我的目光。
下午,何明轩在楼梯间拦住我。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赵,我那天看见曹学兵跟一个男的吃饭,就在商场后门的小饭馆。
那个男的,像是周玉仙的儿子。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当过兵,认人准。
说完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小心点,曹学兵这人心黑。
我站在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四周黑下来。我想起周玉仙那句话,再等等。可等什么呢?等曹学兵把我们一个个都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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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商场要引进一个连锁奶茶品牌,负一楼最好的位置,就是玉仙面馆那块。
招商部的海报都贴出来了,效果图上,面馆的位置画着一杯奶茶,旁边写着“新店入驻,敬请期待”。
周玉仙坐在围挡外,看着那张海报,什么也没说。
那天上午,曹学兵带着两个工人来搬藤椅。
周玉仙拄着拐杖站起来,挡在藤椅前面。
工人看看曹学兵,曹学兵说,搬。
周玉仙说,这是我自己的椅子。
曹学兵说,商场通道不许放私人物品。
周玉仙说,这是我铺子门口。
曹学兵笑了一声,说,周姨,你铺子早就不存在了。
我正好下楼,看见这一幕,跑过去说,曹主管,老太太坐这儿又不碍事。
曹学兵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他说,赵曼文,你几次三番,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我干活归干活,跟这事没关系。
他说,那就回去干活。
我站着没动。
工人又上前一步,周玉仙举起拐杖,横在身前。
曹学兵说,周姨,你别逼我。
周玉仙说,你逼我三年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奶茶店的小姑娘探出头看,又缩回去。
何明轩从远处跑过来,说,曹主管,林总叫你。
曹学兵看了何明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行,都等着。
他带着工人走了。
周玉仙把拐杖放下,手在抖。
我扶她坐下,她喘了好一会儿。
她说,闺女,我没事。
我说,您别跟他们硬来。
她说,我不硬来,老周的东西就没了。
我蹲在她面前,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一本账。
账?什么账?
她没说下去,因为蒋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蒋梓晴说,曼文姐,曹主管让你上去。我站起来,周玉仙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又松开了。
回到店里,曹学兵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翘着腿。
他说,赵曼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告诉我,那个老太太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家长里短。
他说,家长里短?
她跟你说她男人的事了吧。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他说,我告诉你,那间铺子的产权有争议,商场要收回,你帮她也没用。
我说,我没帮她。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
他说,你记住今天。
他走了以后,蒋梓晴凑过来,说,曼文姐,你何必呢。我说,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就直说。她愣了一下,转身去理货了。
下午周玉仙走的时候,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铜钥匙,很小,齿痕很旧,像是配了很多年。
她说,你先收着。
她说,我信你。
我说,您自己收着。
她摇头,说,曹学兵搜过我的布袋,搜过我的藤椅,就是没搜过拐杖。
钥匙在拐杖里,他迟早会知道。
你拿着,我放心。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我说,周姨,您到底在等什么。
她说,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我问谁。
她说,老周说过,会有人来的。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曹学兵说的产权争议,想起那张被改过日期的通知,想起何明轩说的那顿饭。
周玉仙在等的人,是谁?
她男人留的那本账,记的又是什么?
第二天上班,蒋梓晴没来。
店长说,蒋梓晴调去一楼收银了。
我心里明白,这是曹学兵在拆我的台。
果然,中午曹学兵来巡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赵曼文这个月排班全部改晚班,晚上十点下班。
晚班没公交,我得走四十分钟回家。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下午下楼,周玉仙的藤椅被挪到了最角落,靠着消防通道。
她坐在那里,拐杖横在膝上,看见我,笑了笑。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闺女,快了。
我问什么快了。
她说,曹学兵要动手了。
04
六月初,商场搞年中庆,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一倍。
母婴店忙得脚不沾地,我一天上了十二个小时班。
晚上十点下班,走出商场后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玉仙。
她拄着拐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周姨,您怎么还没回去。
她说,等你。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复印件,是那份消防通知。
她说,你看日期。
我凑到路灯下看,四月十号那个日期,用放大镜似的盯着看,能看出来,十是描过的,底下原来的数字,像是八。
她说,老周走后,曹学兵拿这份通知来封铺,我留了个心眼,把原件复印了。
原件被他收走了。
我说,那您怎么不早拿出来。
她说,拿出来给谁看?
林建军是他姐夫,商场里上上下下,谁帮我?
我说,那您儿子呢。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儿子,曹学兵给他钱,他就来逼我签字。
我还能指望谁。
那天晚上我陪她走了一段。
她说,老周年轻时候在粮站工作,后来下岗,借钱盘下这间铺子。
商场改造的时候,开发商欠他钱,拿铺面抵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铺面归他,商场不能动。
我说,那合同呢。
她说,在铺子里,后厨第三块砖。
曹学兵封铺那天,老周刚把东西藏好,人就倒了。
我问他藏了什么。
她说,产权合同,还有一本账,记着曹学兵跟品牌方谈的回扣。
我站住了。
回扣?
曹学兵收品牌方的回扣?
她说,老周无意中听见的,曹学兵跟那个奶茶品牌的经理吃饭,谈好了,铺面转过去,曹学兵拿三个点。
老周记在本子上,本来要去举报,还没来得及。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出汗。
周玉仙说,闺女,我本来想自己拿出来,可我一个老太太,不懂法律,怕拿出来被曹学兵抢走。
钥匙在你那儿,我踏实。
我说,您打算怎么办。
她说,再等两天,商场年中庆结束,林建军要开总结会,到时候我上去。
我说,我陪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哭。
她拍拍我的手,说,闺女,你工作要紧。
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这事不弄清楚,我一辈子不安心。
第二天上班,曹学兵把我叫到办公室。
蒋梓晴也在,坐在角落里,不敢看我。
曹学兵说,赵曼文,店里丢了一批赠品,价值一千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监控坏了,但有人看见你拿。
我看向蒋梓晴。
蒋梓晴低着头,说,我,我看见曼文姐往包里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蒋梓晴,你再说一遍。
她不敢抬头,声音很小,说,我就是看见了。
曹学兵说,赵曼文,你是自己辞职,还是等公司开除。
我说,我没拿。
他说,那就开除,通报全商场。
我说,你凭什么。
他说,凭人证。
我说,人证是你的人。
他笑了,说,你去跟林总说,看林总信谁。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蒋梓晴始终没抬头。
我想起这几个月,曹学兵一步一步,先扣绩效,再改排班,最后栽赃开除。
他早就计划好了,就等我往里跳。
我说,我不辞职,你开除吧。曹学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他说,行,明天全商场通报。
那天下午我没下楼。周玉仙在围挡外坐到四点,走了。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商场大门,蓝布衫的背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晚上回到家,父亲打电话来,说医院催费。
我说,爸,你再等我两天。
挂了电话,我把周玉仙给我的铜钥匙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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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曹学兵在商场中庭开了个短会,各楼层的店员都叫来了。
他站在扶梯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那张开除通知,声音很大。
他说,母婴店赵曼文,利用职务之便,偷窃赠品,金额较大,公司决定予以开除,通报全商场,永不录用。
周围的人看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蒋梓晴站在人群后面,头埋得很低。
何明轩站在保安队列里,拳头攥着。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根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往里砸。
曹学兵把通知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没接。
他说,不签也行,结果一样。
就在这时候,扶梯那边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周玉仙从负一楼上来,蓝布衫上沾着灰,头发有点乱。
她走到中庭,站到我身边,看着曹学兵。
曹学兵说,周姨,这是商场内部的事。
周玉仙没理他。
她转头看着我,问,闺女,你偷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把拐杖举起来,双手握住,往地砖上猛地一砸。
咔嚓一声,枣木拐杖断成三截,一截滚到扶梯口,一截弹到曹学兵脚边,中间那截裂开了,一把铜钥匙滚出来,叮叮当当,滚到我的脚边。
围观的人全愣住了。
曹学兵脸色变了。
周玉仙蹲下去,捡起钥匙,塞到我手里。
然后她拽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头嵌进我的肉里。
她说,跟我走,老太太不差你口饭。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扶梯,往负一楼走。
曹学兵在后面喊,周玉仙,你站住。
周玉仙没回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蒋梓晴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
何明轩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到了负一楼,周玉仙拉着我绕过围挡,走到面馆后门。
那扇门很小,铁皮包着,上面全是锈。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面粉味和潮气扑出来。
她拉我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面馆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光。
灶台还在,锅碗瓢盆落满灰。
周玉仙走到后厨,蹲下去,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
第三块砖松动了,她用钥匙撬开,底下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她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一份合同,一个作业本。
她把作业本递给我。
我翻开,上面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但记得很细。
某年某月某日,曹学兵与某某品牌经理吃饭,谈定回扣三个点。
某年某月某日,曹学兵伪造消防通知,林建军签字。
某年某月某日,曹学兵给周瑞安汇款五千,让其劝母亲签字。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周玉仙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喘着气。
她说,老周走之前跟我说,这些东西,要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我等了三年,等到了你。
06
面馆后厨很小,铁盒子放在灶台上,塑料袋摊开,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
周玉仙让我把合同和账本收好,说曹学兵迟早会找过来。
我说,那您呢。
她说,我没事,他不敢把我一个老太婆怎么样。
我说,报警吧。
她摇头,说,报警没用,林建军在县里有人,得先让上面知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盖的,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按了免提。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周玉仙说,林总,我是周玉仙。
那边顿了一下,说,周姨,什么事。
周玉仙说,我在面馆后门,你过来一趟。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周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周玉仙说,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不然我就去县里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马上到。
周玉仙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她看着我说,闺女,一会儿你别说话,我来。我点头,把账本攥在手里。
林建军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后门就响了。
周玉仙去开门,林建军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看面馆里的灰,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周玉仙。
他说,周姨,你这是干什么。
周玉仙坐在矮凳上,把合同摊在灶台上。
她说,林总,这是老周当年跟开发商签的合同,铺面归他,商场改造不得影响经营,白纸黑字。
林建军拿起来看了几眼,放回去。
他说,周姨,这合同时间太久了,商场改制,很多事说不清。
周玉仙说,说不清没关系,我还有一本账,你要不要看看。
林建军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作业本,说,周姨,有事好商量。
周玉仙说,商量了三年了,曹学兵封我的铺,断我的水电,逼我儿子来闹,这叫商量?
林建军说,曹学兵的事,我回去查。
周玉仙说,不用查,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收品牌方回扣,伪造消防通知,你签的字。
林建军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
他说,周姨,你想要什么。
周玉仙说,我要我的铺子,要曹学兵走人,要赵曼文的工作。
林建军看了我一眼,说,赵曼文的事,我回去处理。
周玉仙说,不是处理,是恢复,还要道歉。
林建军说,周姨,你别逼我。
周玉仙站起来,把账本从我手里拿过去,翻到某一页,递到林建军面前。
她说,这是老周记的,某年某月某日,曹学兵给周瑞安汇款五千。
你猜,老周怎么知道的?
林建军没说话。
周玉仙说,因为那天周瑞安来面馆拿钱,老周看见了,记下来了。
你想想,一个当爹的,看着儿子被人用钱收买来逼自己老婆,他心里什么滋味。
林建军不说话了。
后厨里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光,照着灶台上的灰。
周玉仙把账本收好,重新包进塑料袋里。
她说,林总,我不要求别的,你回去跟曹学兵说,三天之内,把铺子的封条撤了,水电通了,赵曼文的开除通知收回,当面道歉。
不然,这个本子,我送到县里去。
林建军站了一会儿,说,周姨,你让我想想。周玉仙说,想吧,我等你到明天中午。
林建军走了以后,周玉仙坐回矮凳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我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样。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把铜钥匙又塞给我,说,你拿着,明天曹学兵来,你别怕。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面馆里陪周玉仙。
她靠在灶台边打盹,我坐在后门口,看着外面的围挡。
商场十点关门,负一楼静得吓人。
我想起这几个月的事,想起蒋梓晴低头的样子,想起曹学兵拍桌子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电话里叹气的声音。
我攥着铜钥匙,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曹学兵来了。
他没穿工装,穿了一件夹克,站在面馆后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何明轩,还有两个保安。
曹学兵说,周姨,林总让我来跟你谈。
周玉仙说,谈什么。
曹学兵说,你把东西给我,铺子的事好说。
周玉仙坐在矮凳上,没动。
她说,曹学兵,你封我铺子三年,断我水电,逼我儿子,现在来跟我要东西?
曹学兵说,周姨,你别不识好歹。
周玉仙说,我不识好歹?
你把林建军叫来。
曹学兵往前一步,何明轩在后面拽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候,面馆后门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我探头一看,是商场的几个老商户,卖鞋的王婶,修表的刘叔,还有负一楼小吃街的几个老板。
他们站在围挡外面,往里看。
王婶喊了一声,周姨,你没事吧。
周玉仙站起来,走到后门口,说,没事,都进来吧。
他没想到周玉仙人缘这么好。
那几个老商户挤进来,面馆后厨站满了人。
王婶说,曹主管,周姨的铺子,你凭什么封三年。
刘叔说,我早就想说了,消防通知那个日期,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小吃街的老板说,周姨在这开了十几年面馆,我们谁没吃过她的面。
曹学兵被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林建军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脸色很难看。
他说,都散了,商场内部的事,你们掺和什么。
王婶说,林总,周姨的铺子,你说封就封,说转就转,我们这些老商户,心里没底。
林建军看了周玉仙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周姨,你赢了。
曹学兵,你停职,回去等通知。
曹学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建军说,赵曼文的开除通知作废,明天回去上班。
周玉仙说,还有道歉。
林建军说,曹学兵,道歉。
曹学兵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赵曼文,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周玉仙拍了拍我的手。
曹学兵走了,林建军也走了。
老商户们围上来,问东问西。
周玉仙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
等人散了,她坐回矮凳上,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我扶住她,她说,没事,老毛病。
我从她布袋里翻出药瓶,倒了两粒,喂她吃下去。
她缓了一会儿,看着我说,闺女,铺子要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她说,面馆重新开,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那个工作,不干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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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学兵停职的第三天,商场的封条撤了,水电通了。
周玉仙让我去劳务市场找了两个零工,把面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灶台擦出来,锅碗瓢盆洗干净,墙上挂的菜单还是三年前的,塑料膜发黄了,但字还看得清。
牛肉面八块,杂酱面七块,素面五块。
何明轩下班后来帮忙,搬桌子,修灯泡。
他跟我说,曹学兵被林建军叫去谈话,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我说,林建军呢。
他说,林总这两天在县里开会,估计是去活动了。
我说,账本还在我们手里。
他说,那东西别轻易给人,关键时候用。
面馆重新开张那天,周玉仙没放鞭炮,只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营业”。
老顾客来了不少,王婶、刘叔,还有小吃街的几个老板,都来捧场。
周玉仙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后面,下面、捞面、浇臊子,动作利索,不像快七十的人。
我在前面端面、收碗、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忙完,周玉仙端了两碗面,坐在我对面。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说,你瘦了。
我说,您也瘦了。
她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她说,闺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您说。
她说,我儿子周瑞安,昨天又打电话来,问铺子的事。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听说曹学兵停职了,急了,说过两天回来。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周玉仙说,他要是回来闹,你别跟他吵。
我说,他是您儿子,我不跟他吵。
她说,他以前不这样,做生意赔了,被人逼的。
我说,我知道。
两天后周瑞安回来了。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有点长,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面馆门口,看了半天。
周玉仙在灶台后面下面,头也没抬,说,回来了就坐,吃面。
周瑞安坐下来,我端了一碗面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筷子。
他说,妈,铺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周玉仙说,商量什么。
他说,曹学兵答应给我一笔钱,只要签了转让协议,债就能还上。
周玉仙把面捞起来,甩了甩水,说,你欠多少。
他说,八万。
周玉仙说,八万你就把你妈的铺子卖了?
周瑞安不说话了。
周玉仙把面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她说,你爸当年盘下这间铺子,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瑞安低着头。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周瑞安还是不说话。
周玉仙说,他说,铺子是你妈的命,你要帮你妈守住。
你守了吗?
周瑞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红了。
他说,妈,我没办法,债主天天打电话,我连觉都睡不好。
周玉仙说,你住哪儿。
他说,住老房子。
周玉仙说,回来住吧,面馆后面有间小屋,收拾收拾能住人。
周瑞安说,那债呢。
周玉仙说,债慢慢还,面馆生意好了,一年能攒两万,你跟你爸一样,踏踏实实干,三年就还清了。
周瑞安没说话,低头吃面。吃完一碗,周玉仙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妈,我明天去找活干。周玉仙说,行。
那天晚上打烊后,周玉仙坐在后门口,看着围挡外面黑漆漆的走廊。
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说,闺女,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商场蹭凉吗。
我说,守着铺子。
她说,不全是。
老周走之前跟我说,东西在铺子里,他怕我被人骗,让我每天来看着。
我来了三年,看着曹学兵一趟一趟跑,看着他把围挡加高,看着他把我藤椅扔出去。
我心里恨,但我知道,老周的东西不能丢。
她顿了一下,说,还有一层。
我问他是什么。
她说,老周走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会有人来的。
他说,一个心善的人。
我没说话,坐在那里,觉得鼻子发酸。周玉仙拍拍我的手,说,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开门。
08
面馆生意慢慢稳了。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晚上再做一轮,卖到八点。
周玉仙负责灶台,我负责前面,周瑞安跑腿送外卖。
他找了份临时工,白天在快递站分拣,晚上回来帮忙。
他话不多,但干活实在,慢慢也不提卖铺的事了。
父亲赵永昌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一圈,走路慢,但精神还好。
我把他接到出租屋,给他煮了一碗面,是从面馆带回来的。
他吃了一口,说,这面好。
我说,周姨做的。
他说,就是你常说的那个老太太?
他说,人家对你不错。
父亲住下来后,我白天去面馆,他在家收拾屋子,做点简单饭菜。
有时候晚上我回来,他已经睡了,桌上留一碗粥,用碗扣着。
我坐下来喝粥,觉得日子好像慢慢顺了。
七月中旬,周玉仙忽然说要去医院复查。
她说,老毛病,血压高。
我说,我陪您去。
她说,不用,你看着店。
她一个人去了,下午回来,脸色不好。
我问她医生怎么说。
她说,没事,开了点药。
她走进后厨,关上门,待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瑞安来找我,站在面馆后门外,欲言又止。
我说,有事就说。
他说,我妈的检查结果,我看到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肺癌,中期。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周瑞安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他说,她不让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说,她自己知道吗。
他说,知道,医生跟她说了。
我说,那她怎么还说没事。
他说,她就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推开门进去,周玉仙在后厨擦灶台,一遍一遍擦,灶台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周姨。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瑞安跟你说了。
她说,没事,中期,能治。
我说,您去治,面馆我看着。
她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我请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说,闺女,我本来想等铺子稳了再去,没想到这么快。
我说,铺子已经稳了,您明天就去省城,瑞安陪您去。
她说,瑞安要干活。
我说,让他去,面馆的事我来。
第二天,周瑞安陪周玉仙去了省城。
临走前,周玉仙把面馆的钥匙给我,一大串,有后门的,有灶台的,有库房的。
她说,闺女,这个铺子,你先替我守着。
我说,您放心,我等您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面馆的招牌,那招牌还是老周在的时候挂的,白底红字,边角翘起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然后上了周瑞安的车。
车开出去很远,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觉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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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玉仙去省城后,面馆我一个人撑着。
早上六点开门,下午两点收,晚上再做一轮。
王婶有时候来帮忙洗碗,刘叔来修了两次灶台。
何明轩下班后来吃面,顺便帮我搬东西。
他说,曹学兵被商场正式开除了,蒋梓晴也辞了职,听说去了外地。
我说,哦。
他说,你不解气?
我说,解不解气都过去了。
周瑞安每周打电话来,说他妈的病情。
第一次化疗做完,效果还行。
第二次做完,人瘦了一圈。
第三次做完,医生说要准备手术。
我在电话这边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八月底的一天,周瑞安忽然回来了,一个人。
他站在面馆门口,脸色不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妈让我回来拿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他说,我爸的遗嘱。
我说,遗嘱在哪儿。
他说,在我妈屋里,柜子最上面一层。
我跟他去了周玉仙住的老房子,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月季,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
周瑞安搬了凳子,从柜子最上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封口粘着。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老周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清楚。
遗嘱上写,面馆产权归周玉仙,终身经营权归她,她有权指定任何人接手,周瑞安不得干涉。
下面有日期,有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名字,一个是王婶,一个是刘叔。
周瑞安看了半天,把遗嘱递给我。
他说,我妈说,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我说,给我看干什么。
他说,她说,面馆的经营权,她要给你。
我说,不行,这是你们家的铺子。
他说,我妈说,你心善,靠得住。
她还说,你爸住院要钱,你一个人在商场打工,她看着心疼。
我坐在周玉仙的床边,看着那张遗嘱,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三年前她坐在围挡外面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橘子吃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砸拐杖拽我走的那天。
我说,瑞安哥,这铺子我不能要。
他说,我妈说了,不是白给你,是让你先干着,等她回来再说。
我说,那你也有一份。
他说,我有手有脚,能干活。
他把遗嘱收起来,说,我妈还说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曹学兵之前给林建军打过电话,说要花五万块钱把账本买回去。
林建军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我说,账本还在我这儿。
他说,我妈让你收好,谁要都不给。
那天晚上我回到面馆,把账本从灶台第三块砖下面取出来,用塑料袋重新包好,塞进我随身带的帆布包夹层里。
我坐在后门口,看着围挡外面黑漆漆的走廊。
我想起老周记的那些字,想起曹学兵那张铁青的脸,想起林建军站在后门口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他还没睡,问我怎么了。
我说,爸,我可能不回去住了。
他说,怎么了。
我说,面馆忙,我得守着。
他说,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周瑞安来找我,说他要回省城了,他妈下周做手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他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说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他说,拿着吧,我妈说,你要是不拿,她回来就生气。
我接过来,卡很轻,但攥在手心里,觉得沉。
周瑞安走了以后,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招牌上翘起来的边角。
我从库房里找了胶水,搬了凳子,把边角粘好。
粘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招牌还是那个招牌,白底红字,字是老周找人写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10
九月,周玉仙在省城做了手术。
周瑞安打电话来说,手术顺利,但要住院观察。
我说,让她安心住着,面馆的事不用操心。
他说,我妈问你,账本还在不在。
我说,在,好好的。
他说,那就好。
面馆的生意比以前好了。
王婶说,周姨的面做得好,人缘也好,老顾客都回来了。
刘叔说,负一楼以前就数玉仙面馆热闹,现在又热闹起来了。
我每天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收,中间歇两个钟头。
父亲赵永昌身体慢慢恢复,有时候来面馆帮忙,坐在门口收碗,跟老顾客聊天。
他跟刘叔下象棋,跟王婶学包饺子,日子过得比以前有滋味。
十月中旬,周玉仙出院回来。
周瑞安开车送她到面馆门口,她下车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不少,但眼睛还是精亮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面馆,走到灶台后面,摸了摸灶台,摸了摸锅铲,摸了摸墙上的菜单。
我从后面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上。
牛肉面,多放了两块牛肉。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笑了笑,说,咸了也好,有味道。
下午,周玉仙坐在后门口,看着围挡外面。
围挡已经拆了,商场负一楼重新装修过,走廊拓宽了,地砖也换了新的。
她看了一会儿,说,闺女,账本呢。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翻了翻,又还给我。
她说,你收着。
我说,林建军那边没动静了?
她说,林建军上个月被调走了,去县里一个闲职。
曹学兵听说去了南方。
我说,那这本账,还用得上吗。
她说,用不上了,但也不能扔。
老周的东西,留着是个念想。
她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天是老周记的,曹学兵第一次来找我谈转让,老周在灶台后面听见了,记了一笔。
她笑了笑,说,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就会记账。
那天晚上打烊后,周玉仙坐在藤椅上,藤椅是新买的,原来那张被曹学兵扔了。
她坐在后门口,我坐在旁边,面馆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她说,闺女,这个铺子,我想好了。
她说,你接着干,我干不动了,在边上看着。
我说,您别这么说,您还能干。
她说,干不动了,真的。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张遗嘱,又掏出一张纸,是老周的字,但内容和遗嘱不一样。
她说,这是老周写的另一份,说如果他走了,铺子交给一个心善的人。
我问她,这个人是谁。
她看着我,说,是你。
她说,老周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会有人来的。
他说的这个人,是你。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行写着,面馆不大,但能糊口,交给心善的人,我放心。
我没说话。
周玉仙把纸收起来,说,明天去办手续,经营权转到你名下。
我说,瑞安哥同意吗。
她说,他同意,我跟他商量过了。
他说,铺子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卖了。
第二天,周玉仙、周瑞安、王婶、刘叔,还有我,一起去了县里的工商所。
手续办得很顺利,周玉仙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字,手有点抖,但写得很认真。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周玉仙站在工商所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面馆重新挂牌那天,周玉仙没放鞭炮,也没摆花篮。
她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玉仙面馆”,下面用小字写着“老周手艺,赵曼文打理”。
老顾客来了不少,王婶带了饺子,刘叔带了酒,何明轩带了几个保安同事。
周瑞安在灶台后面帮忙下面,动作生疏,但认真。
我端着一碗面,坐在后门口,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
商场广播放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听着挺欢快。
周玉仙坐在藤椅上,晒着从走廊尽头透过来的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吃完面,站起来收拾碗筷。
周玉仙忽然说,闺女,明天早上六点,别忘了开门。
我说,忘不了。
她说,面要揉到位,臊子要炒香。
我说,知道。
她说,还有,那个账本,你收好了,别扔。
我说,收着呢。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把碗筷收进后厨,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听见外面商场广播切了一首歌,是《好运来》。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外那棵从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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