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号晚上,唐一鸣他妈在我们两家共用的那个微信群里转了个视频,后面跟一句:都看看,铁路局秋招开始报名了,三十号下午就截止。
这个群平时转的多是养生文章和超市打折信息,这种正经东西反倒没人接话。我点开看了,视频里一个人对着镜头讲今年秋招的门道,语速不慢,我抱着手机听了两遍才听全:专科院校报的是一线技能岗,不用笔试,只有面试;普通本科里学机械、电气、土木这些的,也不用笔试;要是学计算机、法律、财会、医学这一类,报的是办公室岗,就要多一道笔试,机考的形式。
视频讲到机考两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是唐一鸣。他学的是计算机,普通二本,今年毕业。我是专科,铁道供电专业,学接触网的,按这个说法,我连笔试都不用参加。
我们俩在同一个小区长大,从小学一年级一路同学到初三,同一个院里打球打到天黑才回家。他考上本科那年,两家人在饭店吃了顿饭,他妈举着杯子说一鸣给咱们这栋楼争了气,我妈笑着碰了杯,一晚上没怎么动筷子。
两家妈妈比了十几年,比成绩、比学校、比工作,比到今年,总算比出了个新样子:不用笔试的是我,要机考的是她儿子。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差不多的说法,我两周前就在学校就业群里见过了。那阵子我正愁自己:今年我们这个专业在这个局招的名额少,我怕自己报不上,天天刷通知,光顾着自己那一摊子,压根没想起来告诉唐一鸣。
群里那条视频挂了半个多小时,我妈回了个大拇指,唐一鸣那边一个字都没有。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报名还剩三天。
十点多,唐一鸣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里有他家那台旧笔记本的风扇声。他第一句是:“群里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我说看了。他停了两秒:“我以前一直以为,本科是不用笔试的。”
我把自己早先存的那份长图发给他:“这个我两周前就看到了,你还有三天,赶紧准备。”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你早知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绕弯子:“那两周我在愁我自己能不能报上名,名额就那么几个,我觉都睡不踏实,真没顾上想别的。”他“嗯”了一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突然,题都得从头找。
我们又对了对报名要填的东西,就挂了。没吵起来,可那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像根小刺,落在了那儿。
接下来十来天,我们各忙各的。我把实训记录本翻出来,验电、接地、装设接地线的顺序,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补注,又约了实训老师帮我练口述,练到能把一次夜间的天窗作业在三分钟里说清楚。
唐一鸣找上一届考过的学长借了资料,天天在那台老笔记本上刷题,风扇一响就是半宿。有一晚我半夜起来关窗,看见他家那扇窗还亮着。
有天在小区篮球场碰上,他一边投篮一边说:“你多好,连笔试都不用,走个过场。”我回他:“你也好,考上就是坐办公室的。”他笑了笑,没接话,我也没接。谁都没说自己夜里在愁什么。
面试定在九月十二号,在局里一个培训基地。我穿了我爸的衬衫,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走廊里坐了一排等候的,别人的衬衫看着都比我的合身。
轮到我进去,屋里三位面试官,中间那位翻了翻我的材料,先问接触网验电接地的顺序。这个我答得顺,实训里亲手干过,手上有数。
他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然后抬起头:“这个岗位大多在沿线工区,要驻点,要倒班,逢年过节也未必回得来。你能接受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拖着步子走。我大概停了四五秒。说能,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说不能,这一趟就白跑了。
我说:“说实话,我没在那么远的地方待过,我妈起先也不乐意。但夜里的天窗我上过,实训那阵零下的天,我们在支柱上爬上爬下,我不怕这个。真分过去,我就先干着,干出个样子再往回够。”
中间那位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往下问了别的。出来我给唐一鸣发消息:答砸了,驻点那段卡壳了。他回:卡壳怎么了,人家又不能当场刷你。
过了两天中午,我妈从超市打来电话,声音都变了调:面试过了,等分配。晚上她炒了四个菜,我爸跑车不在,她破例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小半杯:“我儿子也是要进铁路局的人了。”
我妈在超市站了半辈子,我爸一趟车出去就是半个月,这份工作对家里是什么分量,不用谁说出来。我喝了一口,到底没敢提驻点两个字。通知上只有“通过”和“等分配”,去哪儿,多远,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送唐一鸣去另一所学校考机考,考点是借的人家机房。下车前他把口袋里的准考证又摸了一遍。我在门口等,陪考的家长越聚越多,就我一个同龄人。
旁边一个家长问我孩子报的什么岗,我说我是陪同学来的,她点点头,接着低头看手机上的倒计时。两个多小时后他出来了,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边走边说:“登录卡了快十分钟,我以为要废在门口。旁边还有人举手叫老师,我听着都心慌。有两道大题的题型我压根没见过,照着意思瞎写的,压着点交卷。”我说写完就行。他说:“写完和写对是两回事。”
九月底,成绩出来了。他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对:“过线了,就是排名靠后。选岗的时候,市里的、条件好点的岗位,早被排在前面的人挑完了,剩下的运维岗全在外省站段。”
我问他运维岗是干什么的。他说:“站上信息机房的活儿,设备出问题要下现场处理,也要值夜班,也要驻站。”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妈以为我坐办公室。坐的也是站上的办公室。”我问那你报不报。他说:“报啊,不然呢。”
十月头上,我的分配通知下来了:沿线一个接触网工区,大巴要坐三个多小时,中间还得倒一趟中巴。我妈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宿舍住几个人?”
我说四个。她“哦”了一声,进厨房了。过了两天,唐一鸣他妈拎着一盒点心来我家,站在门口跟我妈说话,嗓门不小:“你们家周砚也是,去那么个小站,可惜了。我们一鸣就不一样,进办公室,坐机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唐一鸣是陪他妈来的,站在门边,接了一句:“妈,我那个岗在外省站段,机房就设在站上,我也要值夜班,也要下现场。”他妈摆摆手:“那能一样吗,你那是坐着的活儿。”
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我站在门里,看着那盒点心,谁的话都没接。
又过了些日子,十月最后一个周六,我们俩在小区后头的河边坐到半夜。他先开的口:“我想清楚了,去。留本地投软件公司,投了也是白投,我妈那关过不去,她只认铁路这个正式的。”
我说:“我也去。先把学徒干出来,往后考技能等级,段里有机会我再往前够。不去的话,这三年的书就白念了,我妈那张脸我没法看。”
他说:“你那条路也不好,驻点,倒班,对象都处不上。”我说:“你那条路也没你想的那么舒服,机房设在站上,夜班跑不了。”他说:“我知道。”
他又说:“那天怪你没告诉我,其实我也没道理,我自己连报名都差点忘了。”我说:“算了,翻篇了。”那句“你早知道怎么不说”,我们谁都没再提。刺没拔出来,它自己松了。
十一月里,我们俩前后脚报到。我拖着箱子坐了三个多小时大巴,再倒一趟中巴到工区,四人间宿舍,上下铺。师傅姓韩,五十出头,见我第一面就说,小伙子,先把觉睡够,夜里的活儿熬人。
头几个天窗,我的手冻得握不住扳手,跟着他把验电接地一套流程做下来,浑身是土。唐一鸣坐了六个多小时车去了外省那个站段,发消息说,第一晚就赶上设备告警,一个人在机房盯屏幕盯到天亮,这活儿跟他想的不一样,也没想象里那么糟。他发来的照片里,宿舍窗户正对着站场,一排信号灯,夜里也是亮的。
转过年一月中旬的一个凌晨,我刚下天窗回到工区,泡了桶面,想着他这个点也在值夜,就把电话拨了过去。他在机房接的,说刚处理完一个告警。
他问我天窗都干什么,我说换绝缘子、紧螺栓,天亮前必须干完,他说跟他们换板卡差不多,都是跟黑夜抢时间。聊的没什么正经事:我这边泡面加根肠,他那边食堂夜班有粥;我能睡到中午,他交完班能眯四个钟头。
说到家里,我说,我妈现在电话里只问我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不问体面不体面了。他笑了一声:“我妈在亲戚跟前还是那一套,说我在办公室上班。我听见了也不接话,该干嘛干嘛。”
我说:“你们那边下雪了多穿点。”他说:“你桥上风大,安全带别嫌麻烦。”两个人谁也没劝谁,跟河边那晚一样。
挂了电话,宿舍里另外三个睡得正沉。我把剩下的半桶面吃完,把今晚天窗的作业记录补完放到床头,明早韩师傅要看。窗外过一列车,鸣笛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拉上帘子躺下,明晚还有一班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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