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白得晃眼。
丁丽华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指甲敲了敲桌面,冷笑说没我也行。
我低头看,技术总监、董事、专利签字人,全停了。
我摘下工牌,塑料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走廊空荡,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刚走到电梯口,身后突然乱起来,有人喊上市被叫停了。
我盯着电梯门,没回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五分钟后,丁丽华的电话打进来,我按了静音。
我知道,那份没签的承诺函,比我的工牌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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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天前,公司进了缄默期。
大门口贴了告示,保安老赵把访客登记本收进抽屉,换成了电子闸机。
我站在一楼大厅,看着墙上挂的倒计时牌,红字写着距上市还有七天。
电梯上到八楼,财务部的灯全亮着。
何玉彤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三本凭证,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响。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继续按。
“哥,你过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指着一笔咨询费,两百三十万,收款方叫“恒信咨询”。我说这公司没听过。何玉彤把凭证翻到最后一页,法人签字是曹莉姿。
曹莉姿是丁丽华的秘书,也是曹全的侄女。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没说话。何玉彤把凭证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转了两圈。
“先别声张。”她说。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申报材料电子版,翻到核心专利那一页。
发明人一栏里,我的名字不见了。
排在第一位的是“赵明远”,曹全半年前塞进技术部的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个专利是我带着肖子涵熬了四十个通宵做出来的。实验记录本还在我手里,扉页上写着日期,写着我们俩的名字。
肖子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见我的脸色,把杯子放下,凑到屏幕前。
“赵明远?他连电路图都看不懂。”
“材料是丁总签的字。”
肖子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跟我干了八年,从实习生到技术骨干,知道这个专利的分量。
下午两点,我拿着打印出来的专利页去找丁丽华。她办公室门关着,曹莉姿坐在外面,看见我站起来,笑得客气。
“何总,丁总在开会。”
“什么会?”
“投资方那边的电话会议。”
我推开她,直接拧了门把手。丁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耳机,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她对耳机里说了句“稍等”,把麦克风按住。
“你干什么?”
我把专利页拍在她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材料提交前改的。赵明远是专利共同发明人,法务那边核实过了。”
“我做的专利,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
丁丽华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工业园区的马路,下午的货车一辆接一辆。
“永强,对赌协议还剩三天。投资方要求专利发明人分散,不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合规需要。”
“合规?你问过我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这件事她已经解释了很多遍。
“你眼里只有技术。上市是资本的事,你不懂。”
我没再说话。那张专利页被她扣在桌上,边角翘起来,像一只被按住的飞蛾。
晚上回家,何志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他今年七十八,耳朵有点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看见我进来,他把遥控器按了静音。
“公司出事了?”
“没事。”
“你脸上写着有事。”
我坐到他对面,把专利的事说了。
何志听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是一份抵押合同。
老宅的房产证复印件夹在里面,抵押金额八百万,签字人是丁丽华。
“上个月她来拿的。”何志说,“说公司周转用,我没告诉你。”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割进指头缝里。老宅是父亲一辈子的积蓄,也是我们一家四口住了三十年的地方。丁丽华知道这房子对何志意味着什么。
“爸,你签了?”
“她说三天就还。现在快一个月了。”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外套内兜。何志把电视重新打开,里面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屏幕上只有一句话:上市前一天,他们会停你所有职务。提前想好退路。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线。
02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临时通知开会。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丁丽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曹全,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我坐下来。曹全冲我点点头,笑得温和。他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何总来得正好。”曹全说,“今天主要讨论上市前的架构调整。”
丁丽华接过话:“技术部和财务部需要优化管理流程。何永强同志不再担任技术总监,改任顾问。财务总监由投资方委派。”
我看着她。她念稿子一样把决定念完,眼睛没有看我。
“顾问是什么意思?”
“技术咨询。不参与日常管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其他董事低头翻材料,没人接话。曹全端起杯子喝水,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我不同意。”我说。
丁丽华终于看过来。她的目光很稳,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董事会已经表决过了。六票赞成,一票反对。”
那一票反对是我自己投的。剩下的六个人,包括丁丽华和曹全,还有四个我不太熟的独立董事。
我站起来,把面前的会议材料合上。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专利署名的事,你们也不打算解释?”
曹全放下杯子:“何总,专利署名是法务合规调整。你要是对法律文件有疑问,可以让律师来查。”
“我查过了。恒信咨询的两百三十万,也是法务调整?”
曹全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丁丽华接话很快,像是怕他开口。
“那笔钱是市场推广费,有合同有发票。永强,你最近太累了,先休息一段时间。”
我看着丁丽华。
她的鬓角有白发,是这两年长出来的。
我想起我们刚创业的时候,她骑着电动车满城跑客户,冬天手上全是裂口。
那时候她什么事都跟我商量。
“你停我的职,连商量都不用了?”
“董事会决定,不需要跟你商量。”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走出会议室,曹莉姿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看见我,往墙边让了一步,低下头。
我回到办公室,肖子涵正在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是保荐机构发来的签字流程说明。
“何总,核心技术人员承诺函必须你亲签。郑永宁那边确认过了。”
我拿过邮件看了一遍。签字流程表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栏,标注“必须由本人签署”。丁丽华和曹全的名字在下面。
“不签会怎么样?”
“上市申报材料不完整,合规过不了。”
我把邮件转发给李心悦,附了一句话:原始专利材料在你那里,先别动。等我通知。
李心悦是我大学同学,做知识产权律师十五年。
半年前我让她帮我整理专利文档,把所有的实验记录、原始数据、邮件往来都做了备份。
那时候只是习惯,现在看,像是提前埋下的桩。
肖子涵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何总,赵明远昨天找过我。”
“说什么?”
“让我把技术部的工作日志交给他。我没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今年三十,孩子刚满一岁,房贷还没还完。我不想让他卷进来。
“先正常工作。有事我找你。”
下午五点,何玉彤发来微信,只有一张截图。
是恒信咨询的工商变更记录,法人代表从曹莉姿变成了一个叫“周冬生”的人。
我搜了一下,周冬生是曹全的司机。
钱从公司出去,绕了一圈,进了曹全自己人的口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暗下来,园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没签字的承诺函,光标在“签署人”一栏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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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志的老宅在城西,青砖灰瓦的老院子。我下班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拆下来泡在煤油里。
“爸,房子的事我来处理。”
他没抬头,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处理?你连自己职位都保不住。”
我蹲在他旁边,把抵押合同拿出来。他瞟了一眼,继续擦链条。
“上个月丁丽华来,拎了两箱牛奶,坐在这张凳子上哭。说公司要是上不了市,她这辈子就完了。我信了。”
“她拿房子抵押了八百万。”
“我知道。她说三天还,我等到现在。”
何志把链条捞出来,挂在车把上。煤油味呛鼻子,他咳了两声。
“你跟她过不下去了?”
我没回答。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母亲在世时种的,现在结了满树果子,没人摘,落在地上烂成黑泥。
“爸,房子能要回来。我去跟银行谈。”
“你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晚上回到自己家,丁丽华不在。她的衣柜空了一半,洗漱用品也拿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是她的字:住酒店,别找我。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李心悦发来消息,说专利异议补充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签字后递交监管。
我问她如果递交会怎样,她说上市流程会被冻结,等核查结果。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
何晟睿的电话打进来。他在曹全的基金公司上班,去年刚入职。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爸,我听说公司的事了。”
“你听谁说的?”
“曹总。他说让我劝劝你,别跟妈闹。上市对大家都好。”
我攥着手机。儿子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不知道专利被改的事,也不知道老宅被抵押的事。他只知道曹全给他升了职,加了薪。
“你妈让你打的?”
“不是。我自己打的。爸,你听曹总一次,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他说了句“来了”,又对着话筒说:“爸,我周末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饭店的油烟味。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
我拨通李心悦的电话。
“材料先备着。等我消息。”
“你确定?递交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抽了三根,烟灰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丁丽华没回来,也没再打电话。
04
上市前三天,郑永宁约我见面。
他是保荐机构的项目负责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我们约在园区外面的茶馆,他要了一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
“何总,承诺函的事不能再拖了。”
“专利署名不改回来,我不签。”
郑永宁端着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署名的事,丁总那边说已经跟法务确认过了。赵明远确实参与了后期优化。”
“后期优化?他连专利说明书都看不懂。”
郑永宁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何总,我是做保荐的。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不管,但申报材料上缺了核心技术人员的签字,我这边过不了内核。明天下午之前必须交。”
“交不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有人在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响。郑永宁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该多嘴。但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是她先闹的。”
郑永宁没再劝。他结了账,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何总,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不少夫妻店。上市前反目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茶馆里又续了一壶。手机响了,是肖子涵。
“何总,赵明远今天带人进了实验室,说要接管技术文档。我把原始记录锁保险柜了,没给。”
“你做得对。钥匙收好。”
“何总,到底出什么事了?公司里都在传你要走。”
“先别管传言。你把技术部的人稳住,别让他们乱。”
挂了电话,我给何玉彤发消息:恒信的转账记录,能不能导出来?
她回得很快:已经导了。曹莉姿经手的还有另外三笔,总共六百多万。收款方都是曹全的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茶杯里的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团。
晚上八点,丁丽华终于回了家。她进门换鞋,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射灯。我坐在客厅里,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的纸条还在,她拿起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你去找郑永宁了?”
“他找的我。”
“何永强,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射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压着。
“专利署名改回来,老宅的抵押撤了,恒信的钱追回来。做到这三件,我签字。”
丁丽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以为公司是你一个人的?投资方要的是速度,是对赌。三天之内上不了市,我要赔三个亿。三个亿,你拿什么赔?”
“所以你停我的职,改我的专利,押我爸的房子?”
“我押房子是为了救公司!”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的客厅里弹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捏着桌布边缘。
“永强,你不懂。曹全答应过桥,条件是你得离开管理层。我没办法。”
“他答应过桥,钱呢?”
丁丽华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捏桌布,指关节发白。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钱根本没到账,对不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
“明天董事会,我会提。曹全说资金后天到。”
“后天是上市日。钱到了还有什么用?”
她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丁丽华,你被人耍了。”
她没有回话。我关上门,听见她在外面坐了很久。后来是拖鞋声,开门声,然后安静了。她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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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市前一天,早上八点,董事会紧急会议。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气氛跟上次不一样。
曹全坐在丁丽华旁边,面前摆着一份新的任免文件。
其他董事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
丁丽华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平,像背了很多遍。
“经董事会决议,即日起停止何永强在宏远科技的一切职务。包括技术总监、董事、专利签字人。即刻生效。”
她把文件推过来。我低头看,白纸黑字,红章盖好了。我的名字后面写着“免去一切职务”。
曹全补了一句:“何总对公司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等上市之后,该有的补偿不会少。”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像是真心在替我考虑。
“补偿?”
“股权、现金,都可以谈。”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然后伸手把胸前工牌摘下来,塑料边角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黑。
“不用谈了。”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丁丽华的目光落在工牌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何永强,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我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丁丽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你也行。”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试试。”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曹莉姿站在门边,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我走过她身边,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电梯在走廊尽头。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在空走廊里弹来弹去。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从一楼往上跳,很慢。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乱了。
先是曹莉姿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陡然尖了:“什么?”然后是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郑永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急促。
“丁总,监管那边来电话了。上市流程被叫停。”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会议室里一阵桌椅碰撞声。丁丽华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高:“什么叫叫停?理由呢?”
郑永宁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听得清。
“核心技术人员承诺函未签署,专利异议补充材料今早递交。监管要求补充核查,上市中止。”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丁丽华从会议室冲出来,站在走廊里,头发散着,嘴张着,像要喊什么。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看,丁丽华的来电。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五分钟后,我走出大楼。门口停着李心悦的车,她靠在车门上等我。
“递了?”
“递了。”
她拉开车门。我坐进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玉彤。
“哥,监管电话打到公司了。上市停了。”
“丁总在办公室里摔东西。曹全刚才从后门走了。”
“你把你手里的账目整理好,谁都别给。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宏远科技的大楼在晨光里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楼顶上那块倒计时牌,红字写着“距上市还有一天”。
李心悦发动车子,问我去哪。
“去我爸那儿。”
车拐上主路,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手机又震了一下,丁丽华的短信: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很蓝,没有云。
06
老宅院子里,何志坐在石榴树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我进来,他没问公司的事,只是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
我坐到他对面。
石榴树落了一地果子,蚂蚁在裂开的石榴籽上爬。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丁丽华打了七个电话,郑永宁打了三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全部按了静音。
李心悦把车停在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坐到桌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专利异议受理回执。
“监管已经受理了。核查期最快两周,最慢一个月。期间上市流程全部冻结。”
何志看了回执一眼,没说话,起身进屋添茶。
“还有一件事。”李心悦压低了声音,“今早我查了恒信咨询的工商信息,周冬生名下还有一家公司,跟曹全的基金有业务往来。那六百多万,从宏远出去,转了两道,最后进了曹全自己的项目。”
“证据全吗?”
“银行流水、工商档案、合同扫描件,都在。够立案了。”
院门外传来刹车声。我抬头,丁丽华从车上下来,没关门,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她头发还散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何永强。”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我和李心悦面前的文件夹,胸口起伏得厉害。
“是你举报的。”
“我没举报。我只是没签字。”
“你没签字,加上你的律师递交材料,跟举报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没想把公司弄死。我只想让他们查清楚。”
丁丽华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石桌上。她看着那些文件,目光在专利回执和银行流水上停住。
“这是什么?”
“曹全转移资金的证据。六百多万,进了他自己的项目。”
她拿起那张流水单,手在抖。看了很久,她把纸放下来,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玉彤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信他,不信我。”
丁丽华张了张嘴。何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看了一眼茶杯,没端。
“永强,现在怎么办?”
“报警。把账目封存。配合监管核查。”
“上市呢?”
“上不了了。”
丁丽华闭上眼睛。她脸上那层强撑的东西塌下来,嘴角往下垮,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抠着石桌边缘,指甲在石头上刮出细响。
院门外又传来车声。何晟睿跑进来,衬衫领子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妈!曹总电话打不通了,基金那边说他今天没去上班。”
他看见我,又看见桌上的文件,声音低下去。
“爸,到底怎么回事?”
“你曹叔拿了公司的钱,跑了。”
何晟睿愣在那里。他今年二十四,毕业才两年,一直觉得曹全是他的贵人。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丁丽华突然蹲下去,蹲在石桌旁边,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何晟睿过去扶她,被她推开了。
我站在石榴树下面,看着她蹲在那里。树上的果子落下来一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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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监管问询函第二天送达公司。
丁丽华没去公司,她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把何玉彤整理出来的账目一页一页翻。
何志给她煮了一碗面,她没吃,筷子搁在碗上,面坨了。
“这些转账,我签过字。”她说。
“你签的是表面账。下面那层是曹莉姿经手的,你没看过。”
她把账本合上,手按在上面。
“曹莉姿呢?”
“昨天递了辞职信。今早没来。”
丁丽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电话。她拨了曹莉姿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曹全的,关机。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何玉彤从公司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曹莉姿昨天走之前,把这个放在我桌上。说是曹全让她做的,她留了底。”
U盘里是录音。
曹全的声音很清楚,一段一段的,跟丁丽华对过的话,跟银行对过的账,跟周冬生交代的转账路径。
还有一段,是曹全跟别人打电话,说“丁丽华那个娘们好糊弄,等上市了她就没用了”。
丁丽华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录音播完了,U盘还插在电脑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报警。”她说。
“已经报了。”何玉彤说,“经侦那边下午来取证。”
丁丽华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着,但没掉泪。
“永强,你回来签字。把承诺函签了,上市还能救。”
“救不了了。监管核查至少两周,对赌协议明天到期。”
“那我去找投资方谈。延期,或者分期赔。”
“你拿什么谈?曹全跑了,资金链断了,银行明天就会抽贷。”
她没说话。
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角有黑印,嘴唇干得起皮。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蹭了一道黑。
“那怎么办?”
“先把员工工资发了。把技术团队稳住。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何晟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新闻页面。本地财经号已经发了消息,标题写着“宏远科技上市前夜被叫停,董事长丈夫遭停职”。
“妈,外面在传。”
丁丽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儿子。
“传就传吧。”
她走回堂屋,坐到椅子上,把没吃的那碗面端起来,挑了一筷子。
面坨得厉害,她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放下碗,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手机黑屏补了补。
手在抖,口红画歪了,她用指头抹掉,重新画。
“我去公司。该面对的,躲不掉。”
她走出院子,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何晟睿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何志把面碗收走,李心悦在整理文件。我坐到石榴树下,手机响了,郑永宁。
“何总,监管那边要你去做说明。专利的事,还有承诺函的事。”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头顶的石榴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何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石榴,递给我一个。
“吃吧。今年的甜。”
我掰开石榴,籽粒红得发亮。放进嘴里,确实甜。何志坐回小马扎上,继续修他那辆永远修不完的自行车。
08
公司停摆第三天,银行抽贷通知到了。
丁丽华在办公室里给各个银行打电话,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对方直接挂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通讯录,名字一个个划掉,最后划完了。
员工开始离职。
技术部走了两个,市场部走了四个。
肖子涵没走,带着剩下的人把服务器迁到备用机房。
他给我打电话,说何总你放心,技术数据一份没丢。
何永强坐在老宅堂屋里,李心悦把离婚协议初稿发过来。我看了两遍,没改,转给了丁丽华。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她回来拿东西。
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塞进两个箱子,洗漱用品装了一个袋子。
她在卧室里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拎着箱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房子归你。股权我不要了,留着赔给投资方。”
“你住哪?”
“酒店先住着。等事情完了再说。”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串上有一个小木牌,是很多年前我们刚买房时挂上去的,上面刻着“家”字。木牌磨得发亮,边角圆了。
“永强。”
“嗯。”
“曹全的事,我对不住你。老宅的事,我也对不住爸。”
她说完,拉着箱子往外走。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出闷响,到门口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拽,出去了。门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进来一块黄光。
我走过去关门。门口地上有一根头发,长的,她的。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晚上何晟睿回来,坐在客厅里不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爸,我从基金辞职了。”
“曹全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圈红着,鼻头也红。
“你跟我妈,真的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手捧着水杯,杯壁上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我明天去找工作。”
“好。”
他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安静了,灯也灭了。
我给李心悦发消息:离婚协议没问题,走流程吧。
她回:好。专利核查那边,监管约你下周一去说明。
我回了一个字:行。
放下手机,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丁丽华站在我左边,何晟睿站在右边,何志坐在前面。
照片里的人都笑着,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那年结的果子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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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玉彤查账查到第七天,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曹全的基金背后还有一层股权结构,最上面是一家外地公司,法人代表姓卢,跟曹全没有直接关联。
但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曹全早期的一个项目在同一栋楼。
“哥,曹全可能也是棋子。”
她把股权穿透图打出来,铺在桌上。我看了很久,中间那层公司套了三道,最底下的项目公司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
“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工商层面查不到。但有一笔钱从最上面那家公司流出来,进了曹全的私人账户。金额跟恒信转出去的对得上。”
“也就是说,有人给曹全钱,让他做这件事。”
“对。目的就是搅黄上市。”
我把图折起来,放进文件袋。
如果曹全背后还有人,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夫妻反目。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到最上面,是把曹全送进去,把公司的技术资产保住。
肖子涵晚上来找我,带了一份名单。技术部剩下的六个人,都愿意跟我走。
“何总,我们商量过了。新公司什么时候开,我们就什么时候到。”
“工资可能发不了那么高。”
“先干着。技术在手,不怕没饭吃。”
我看着他。
他比八年前胖了些,下巴上冒了胡茬,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想起他刚来公司那天,拎着一个旧电脑包,说何总我想跟你学做技术。
那时候他连示波器都不会用。
“行。等我消息。”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何志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在,披了件外套出来。
“还不睡?”
“想点事。”
他坐到小马扎上。夜里的风凉了,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公司还能开起来吗?”
“能。技术还在,人还在。”
“丁丽华呢?”
“她把股权都拿去赔了。以后跟公司没关系了。”
何志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当年你们结婚,我就说这姑娘心气高。你压不住她。”
“是压不住。”
“离了也好。各走各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豆浆油条。”
“行。”
他关上门。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从石榴树后面移到西边。手机亮了一下,李心悦发来消息:曹全在邻市被控制住了,明天押回来。
我回:知道了。
10
监管核查用了二十天。
结论出来那天,李心悦把文件送到老宅。
专利异议成立,原始发明人恢复。
恒信咨询的资金流向被查实,曹全以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罪被立案。
郑永宁因尽调失职,保荐资格暂停一年。
宏远科技上市终止,进入重组程序。丁丽华把名下股权全部转让,用于赔付投资方。她卸任那天,公司大楼门口围了几个记者,她从后门走的。
我和丁丽华在民政局办了离婚。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绿色的小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重新开公司。肖子涵他们跟着我干。”
“挺好。”
她把离婚证放进包里。台阶下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永强,当年在五金店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咱俩把技术做好,就不怕没饭吃。”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了。
新公司注册在开发区一栋小楼里,面积不大,够用。肖子涵带着技术团队搬进来那天,何志也来了,拎着一袋子水果,挨个发给年轻人。
“吃,吃。以后好好干。”
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马路。楼下的货车来来往往,声音很吵。
“比老宅那边热闹。”
“丁丽华走了?”
“走了。”
“晟睿呢?”
“找到工作了,在城南一家科技公司。住公司宿舍。”
何志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桌上。是老宅的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房子银行解押了。你拿着。”
“你留着。”
“我住着。钥匙给你备一把。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下午肖子涵进来,拿着一张图纸。新产品的电路设计,他画了三天,眼睛底下发青。
“何总,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铺在桌上。线路密密麻麻,但每条都对。我指着其中一个模块,说了几处需要改的地方。他拿笔在旁边记,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
“行,我回去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何总,咱们这次能成吗?”
“不知道。先做出来再说。”
他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很年轻,很有劲。
我走到窗边。
楼下马路对面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电钻和切割机,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看了很久,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和丁丽华在城西租的那间小门面,也是卖五金。
她站柜台,我在后面修电机,手上全是机油。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丁丽华的来电,响了三声,我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短信:晟睿周末回来吃饭,你来吗?
我没回。手机屏幕自己暗了。窗外五金店的老板站起来,把电钻往屋里搬。天边的云一层一层叠着,被太阳照得发白。
抽屉里那把钥匙硌着木头,轻轻响了一声。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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