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风景依旧
这座山不高。石阶小路蜿蜒而上，两旁枫香和银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山风拂过，满山叶子沙沙地响，极轻柔，极悦耳。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从石缝里挤出来，热闹地开满了整条山径。那时年轻，脚步轻快，一路小跑着上山，觉得这山这树这风，都在朝我笑。
空气里满是松脂的香、落叶的腐味、还有桂花的甜。顺手摘了一朵野菊别在耳畔，对着山坳里一泓碧水照了又照。水面平静如镜，把天光云影、满山秋色都收在里头了。
而今又站在这石阶前，只是青苔更厚了，厚得像一层绿绒毯。两旁的树倒是更粗了，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上的青筋。银杏的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的声响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我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来。
脚步沉重，踏上石阶。那年是一口气跑上去的，如今走一走，便要歇一歇。歇的时候，看见石缝里钻出一株小草，叶子微微泛黄，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草尖上挂着一滴露水，颤巍巍的，里头竟映着整个天空，小小的，圆圆的，蓝得透亮。那年从这里经过时，脚下踩过的，是不是就是这株草的前世？那时我哪里会注意到一株草，眼睛只顾着往高处看，往远处看。
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台，当年我在这儿站过，张开双臂，觉得能抱住整个世界。如今站上去，风还是那样从山谷里灌上来，满山的树一齐摇动，沙沙的响声一层一层推过去，像海上的浪。
山坳里那片枫香林已经红透了，红得深沉，红得安静。中间夹着几株银杏，金黄金黄的，在满山的红里头亮得格外扎眼。
山脚下的小镇尽收眼底，青瓦白墙一簇一簇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到了半空才被风扯成一丝一缕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屋檐之下，人事早已更迭。
山顶还是那个山顶。风从远处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奇怪，这空气的味道，竟和那年一模一样。松脂的香，落叶的腐味，还有桂花的甜。气息这东西最是执拗，能跨过几十年的光阴，原封不动地送到你鼻尖。可人比一株草更容易老，比一朵花更容易谢。
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木头已经发黑了，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我的目光钉在了一行字上。那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是我的名字。底下刻着日期，正是那年秋天。
我伸出手，指尖慢慢地描过那几个字。木头粗粝的纹路硌着指腹，痒痒的，又有些疼。站在那儿，很久很久。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带着呜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贴着山脊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漫天的云彩烧起来了，从金黄到橘红再到胭脂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山间的雾气也起来了，薄薄的，一缕一缕的，缠在树梢上，绕在山腰上。远远近近的，有归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渐渐地远了，淡了，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我忽然站住，那年看日落，只觉得美，美得让人想唱歌；如今看日落，还是美，美得让人想流泪。说不出为什么，也不必说。
风景依旧，人已不是当年的人了。可人虽变了，风景还在等着你，以它永远不变的姿势，接纳你，安慰你。这本身，或许便是世间最温柔的一种慈悲了。
多年后重游旧山，偶然撞见年少留下的痕迹，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
风云慢写，原创散文。Ai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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