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理解人格时，为何如此依赖内向、外向二分法？这套分类需要修正吗？

大家可以猜猜，为什么内向和外向这种二分法会这么流行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简单易懂啊。

我们总说不要轻易给别人贴标签，也知道人性是非常复杂的，一个人的性格、行为和心理状态可能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但是到了实际生活中，我们却又特别喜欢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分法。

比如一个人不爱说话、不喜欢参加聚会，我们很容易就把他归类为I人；如果一个人健谈、朋友多、喜欢热闹，那他大概率就是E人。

甚至我们还会进一步推断，I人不善于社交，E人擅长沟通；I人适合独立工作，E人更有领导力。

你看，只需要一个字母，我们似乎就能理解一个人的性格，甚至预测他的行为。

但问题是，这种分类方法虽然方便，却可能让我们对人格产生很多错误的认识。

那现代的人格心理学，是怎么划分人格的呢？

在现代人格心理学中，目前应用非常广泛的是大五人格模型（Big Five Personality Traits）。

这个模型并没有试图把全世界的人分成几种性格，而是通过五个相对独立的维度，来描述人与人之间的人格差异。

这五个维度分别是外向性、宜人性、尽责性、神经质（负性情绪性）和开放性。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格特质是连续分布的，而不是非此即彼的。

举个例子，你说1米8算高个，那1米79就是矮吗？性格也是一样的，不存1-10的评分，5分是内向6分就是外向这种分法。

甚至外向都还可以进一步的进行拆分。

2017年，心理学家Christopher Soto和Oliver John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发表研究，提出了改进版的大五人格量表BFI-2，将每个大五人格维度进一步划分为三个更具体的方面。[1]

其中，外向性可以拆分成社交性（Sociability）、果断性（Assertiveness）和活力水平（Energy Level）。

社交性主要反映一个人是否喜欢与别人相处，是否愿意参与社交活动。果断性更多体现一个人是否愿意表达自己的观点、影响他人或者在群体中发挥主导作用。而活力水平，则反映一个人平时是否精力充沛、积极活跃。

这三个方面虽然存在一定关联，但并不是一回事。

这么拆分以后，很多传统E/I二分法难以解释的性格表现，其实就很好理解了。

比如我就是传统E/I二分法的受害者，扩大点范围，我估计东北有大批这类受害者。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甚至有些害怕与人沟通。

每次要给别人打电话或者做什么联络，我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甚至在拨通电话之前，心里就已经模拟了很多种对话场景。等真的打通了，我又恨不得赶紧把事情说完，尽快结束对话。

按照大家通常的理解，我应该是一个妥妥的I人。

但偏偏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我的工作都需要大量与人交流。做报告、演讲是家常便饭，偶尔还要采访或者被采访，上个电视、广播什么的，今年差一点还去了北京某六小强学校做毕业演讲（被我努力的推掉了）……

结果就是，当我跟朋友说自己是个标准I人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他们觉得我这么能聊，甚至到了话密的程度，怎么可能是个内向的人？

但我觉得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

东北人应该都知道，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大大方方的，要敞亮，跟人说话不能让话掉地上。

甚至我们家庭群的名字都叫相亲相IE家亲。

你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接话技能。哪怕我心里已经紧张得要命。外地人估计很难理解一个几岁的孩子就要端着果汁在酒桌上“讲两句”是什么内心感受，所以我特别喜欢本山大叔的那句：都在酒里了，真好。

所以从人格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表现出来的社交能力，和我内心愿不愿意参与社交，完全可以是两回事。至于公开表达、主动推进事情的能力，也不一定取决于我平时有多喜欢跟别人聊天。

既然写到这里了，可以延伸出一个新问题。

内向的人就一定害羞吗？

比如我就很奇怪。

虽然我害怕跟陌生人交流，打个电话都需要做半天心理建设，但我又确实喜欢参加聚会，甚至每年还会主动组织很多场聚会。

真的，别说你们，我自己有时候都难以理解自己。

但问题是，我虽然喜欢组织聚会，也喜欢跟朋友们待在一起，可真到了聚会现场，我又特别希望自己是个小透明。

你们聊你们的，千万不要Q我。

这种情况如果按照传统的E/I二分法，就挺难解释的。

但其实，这恰恰涉及人格心理学中另外两个经常被混淆的概念：害羞和社交性。

因为不喜欢社交和害怕社交，本来就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一个人可能非常渴望认识新朋友，喜欢参加各种活动，却因为担心自己表现不好、害怕被别人评价，而在社交过程中感到紧张。

另一个人可能完全不害羞，跟陌生人交流毫无压力，也不担心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但就是不喜欢参加聚会。他可能只是觉得这种活动没什么意思，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早在1981年，心理学家Cheek和Buss就专门研究过害羞与社交性的关系。

他们通过两项涉及952名大学生的研究发现，害羞和社交性是两个可以区分的人格特征。两者虽然存在一定相关性，但远不是一回事。[2]

研究者甚至将参与者按照这两个特征分成了四种组合：害羞且喜欢社交、害羞但不喜欢社交、不害羞且喜欢社交，以及不害羞也不喜欢社交。

这项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证明了我们平时很容易忽视的一件事：一个人喜欢不喜欢跟别人待在一起，和他跟别人相处时会不会紧张，并不能简单地画等号。

所以，那些一边渴望社交、一边又害怕成为注意力中心的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性格组合。

至少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两种倾向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而且除了人格特质，我们的实际行为还受到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影响，那就是环境。

一个人的内向和外向，会随着环境改变吗？

2001年，心理学家William Fleeson发表了一项研究，通过三项日常生活经验采样研究，追踪参与者在两到三周内的人格相关行为。

结果发现，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来的行为差异可以非常大。即便是总体上比较内向的人，也可能经常表现出很高水平的外向行为；反过来也一样。[3]

但与此同时，一个人在这些行为上的平均水平，又具有相当高的稳定性。

这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我平时不太喜欢主动跟陌生人说话，但碰到特别感兴趣的生物学话题，突然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两个小时。

或者在工作场合，我可以非常自然地站在几百人面前演讲，但换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需要主动去认识一群陌生人，我可能又开始紧张了。

如果只观察其中一个场景，你对我的人格判断可能完全不同。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人格发生了什么变化。

因为人格特质描述的，本来就是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来的总体倾向，而不是规定他在每一种场合都必须怎么表现。

我就经常在社恐和社交恐怖分子之间来回的切换。

一个内向的人可以表现得非常外向，一个外向的人也可以表现得非常安静，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更何况，很多看起来非常外向的行为，本身就是后天学习的结果。

就像前面说的东北人接话技能，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喜欢跟陌生人聊天，而另一些人只是从小被教育要主动、要热情、要大大方方，后来又因为工作需要，逐渐学会了如何演讲、如何沟通、如何主持一场活动。

最终大家在外面看到的行为可能非常相似，但这些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却未必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通过一个人是不是健谈、朋友多不多，就判断他究竟是E人还是I人，其实并不可靠。

所以，E人和I人的分类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作为一种日常交流的简化工具，它确实很方便。

而且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分类还能帮助他们认识自己。比如过去总觉得自己不合群的人，发现原来还有很多人跟自己一样，更享受独处，可能就不会再因为不喜欢聚会而感到困扰。

但问题在于，我们很容易从描述一种性格倾向，逐渐变成给一个人下定义。

尤其是当这种分类被进一步用于预测一个人的能力、职业选择，甚至人际关系的时候，问题就更大了。

实际上，早在1989年，McCrae和Costa就专门研究过MBTI与大五人格模型之间的关系。

他们分析了468名参与者的数据，发现研究结果并不支持MBTI所假定的那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类型。相比之下，用连续维度描述人格差异更符合研究结果。[4]

换句话说，MBTI测量到的某些人格差异确实存在，但把这些差异强行划分成不同的人格类型，缺乏充分的科学依据。

尤其对于那些外向性本来就处在中间位置的人来说，可能只需要测试结果有一点点波动，就会从E人变成I人。

但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啊。

所以我觉得，我们真正需要修正的，并不是内向和外向这两个概念，而是把它们当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类型的思维方式。

就像我自己，既害怕跟陌生人打电话，又能站在几百人面前演讲；既喜欢组织聚会，又恨不得聚会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

按照MBTI的测试结果来说，我是标准且稳定的INTP。但如果按照现代人格心理学的思路来看，这些表现其实也没什么矛盾的。

毕竟人格测试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帮助我们认识自己有哪些倾向，而不是告诉我们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人。

参考

1. ^Soto CJ, John OP. The next Big Five Inventory (BFI-2): Developing and assessing a hierarchical model with 15 facets to enhance bandwidth, fidelity, and predictive power.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17;113(1):117–143.
2. ^Cheek JM, Buss AH. Shyness and sociabil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81;41(2):330–339.
3. ^Fleeson W. Toward a structure- and process-integrated view of personality: Traits as density distributions of stat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1;80(6):1011–1027.
4. ^McCrae RR, Costa PT Jr. Reinterpreting the 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five-factor model of personal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1989;57(1):1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