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视察那天,我被安排倒水。
工牌翻了个面,我低头去擦。
会议室门开了,一双黑皮鞋停在我面前。
来人拿起我工牌,看了两秒,问还认得吗。
我抬头,是沈明华。
二十多年前高考后,我嫌他考四百出头提了分手。
如今他成了大领导,我是教务处打杂的。
暖瓶塞掉在地上,热水溅到鞋面。
校长赵世的笑僵在脸上,同事胡桂芝的目光扎过来。
沈明华把工牌放回,转身走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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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晓的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曹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四百六十二,本科线都没过。”
他嗓门大,隔壁邻居肯定听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油锅里的葱花糊了,一股焦味漫出来。
曹晓房门关着,没动静。
我关了火,把锅铲放下。
曹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你天天在学校,教务处干事,自己闺女考这点分?”
我没接话。县一中教务处干了十二年,每天排课表、管学籍、应付检查,自己女儿在高三最差的班,我比谁都清楚。可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复读。”曹杰站起来,把烟盒揣兜里,“明天去找学校。”
“她说不想复读。”
“不想?”他回头瞪我,“十八岁不上学干什么,去超市收银?”
我推开曹晓房门。她趴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盯着天花板。我把耳机摘了。
“妈,我不复读。”
“那你想干嘛。”
“打工。”
我把耳机线绕好放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床单是去年买的,蓝白格子,洗得有些发白。
窗台上堆着课本,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只写了前几页。
“你爸说得对,再试一年。”
“你们别管我。”
我关上门。
客厅里曹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跟车队请假。
我拿起手机,学校工作群弹出一条通知,省教育厅领导下周来视察,具体时间待定。
我划走了。
第二天一早到学校,教务处门口围了一圈人。胡桂芝站在中间,手里晃着一张纸。
“省厅副厅长,姓沈,听说才四十六,年轻得很。”
我没凑过去。胡桂芝看见我,把纸递过来。
“徐莹,你负责接待,校长点的名。”
纸上打印着来访人员名单。第一行,沈明华。我盯着那三个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住。杯盖没拧紧,热水渗出来烫了虎口。
“怎么了?”胡桂芝问。
“没事,烫了一下。”
我拧开杯盖吹了吹,把名单折起来揣兜里。
转身进办公室,反手关了门。
窗帘没拉开,屋里暗。
我坐在椅子上,把名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沈明华,省教育厅副厅长。
没错,就是他。
我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旧同学录压在文件底下,封皮卷了边。
翻到高三那页,他的名字还在,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高考加油”。
我合上同学录,抽屉推回去,锁孔对准了没锁。
中午去食堂打饭,胡桂芝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你认识那个沈副厅长?”
“不认识。”
“那你上午脸色那么难看。”
“胃疼。”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丝,脑子里全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年夏天,成绩出来,我六百一十二,他四百三十七。
差了快两百分。
我站在他家巷口,把分手信塞他手里。
他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放兜里。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你真不认识?”胡桂芝又问。
“真不认识。”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东西我太熟了。在教务处待了这么多年,谁跟谁有关系,谁背后有人,她比谁都清楚。
下午赵世把我叫到校长室。他泡了茶,让我坐。
“省厅这次来,主要是调研复读政策。沈副厅长是咱们县一中出去的,算是校友。你接待工作做好,别出岔子。”
“好。”
“你脸色不好,注意休息。”
我点头。他又说:“听说你闺女今年高考?”
“嗯。”
“考得怎么样?”
“不太理想。”
赵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接话。
我站起来说去准备材料,他摆摆手。
出了校长室,走廊尽头是高三教室。
透过窗户能看见曹晓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练习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晚上回家,曹杰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烟灰缸里三个烟头。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曹杰翻身,胳膊搭过来。
“领导来视察,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烙饼呢。”
我把他的手挪开,坐起来。
窗外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一条斜的光。
曹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了“沈明华”三个字。
第一条是省教育厅官网的领导简介,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瘦了,眼角有皱纹,但眉眼没怎么变。
我关了手机,躺下。
第二天早上,曹晓主动跟我说,她想去复读班看看。我嗯了一声,把碗洗了。出门前她叫住我。
“妈,你昨天晚上哭了?”
“没有,风大。”
她没再问,背着书包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到巷口,拐弯,消失。
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油条味。
我回屋换衣服,出门前把同学录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02
复读班的事定下来之前,曹晓在家闲了快一周。
她白天睡觉,晚上抱着手机跟同学聊天,偶尔出来倒杯水,看见我也不说话。
曹杰跑长途,三天没回来,电话里只说让我管管女儿。
我管不了。
学校里忙,省厅视察的日子定了,下周三。
赵世一天跑教务处三趟,叮嘱卫生、材料、接待流程。
胡桂芝把沈明华的履历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说是要“熟悉领导背景”。
那张纸我每天都要路过,每次路过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明华,四十六岁,省教育厅副厅长。
履历写着自考本科、乡镇干事、县里科长、市局副局长。
出生地一栏,填的是本县。
我不用看这些也知道。
他老家在城南沈家巷,父亲是水泥厂工人,母亲在菜场摆摊。
高三那年我去过他家一次,两间平房,墙上贴着旧报纸。
他父亲躺在床上咳,他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站起来笑了笑。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也不是尴尬,就是笑了一下,像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会说什么。
分手那天是七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我就要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
下午两点多,太阳毒得很,他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
我把信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接,是我塞他手里的。
信上写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全了,大概意思就是考不到一起,以后路不一样,各走各的。
最后一句写的是“你没出息”。
这三个字我记得。
他没吵,也没问为什么。看完把信折成四折,放进衬衫口袋。衬衫是白色的,领子磨了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妈找过我爸了。”
我愣在那儿。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巷子。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胡同口不见了。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脚底下柏油路软塌塌的。
回家我妈问我去了哪儿,我说去同学家拿资料。
她没再问,端了碗绿豆汤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上午去了沈家。
她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以为是天热。
晚上她跟我爸说,沈家那孩子可惜了,他爸病成那样。
我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妈跟我说,分了也好,你以后路宽着呢。
这些事我本来都忘了。
二十年没想过,偶尔翻到同学群里有人提一句沈明华,我就划过去。
前年同学聚会,有人说起他,说在省里当处长。
我当时在剥橘子,橘子皮汁水溅进眼睛,疼得我流了半天泪。
旁边同学以为我怎么了,我说橘子太酸。
其实不是酸。
是忽然想起来,分手信上那三个字。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我没去,如果我妈没去找他爸,如果我再等一年,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问题想多了没用,日子该过还得过。
曹杰是我师范毕业那年相亲认识的。
县运输公司司机,人长得精神,说话直来直去。
我妈说司机好,铁饭碗,跑长途挣得多。
结了婚才知道,跑长途意味着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
曹晓小时候发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曹杰在电话里说,你辛苦。
我说没事。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这周二下午,教务处开碰头会。
赵世坐在长桌一头,把接待方案念了一遍。
我负责签到和倒水,胡桂芝负责引导参观,另外两个老师负责材料。
赵世念完,抬头看我。
“徐莹,沈副厅长来的那天,你穿正式点。”
“你那个工牌,换新的,上面有灰。”
我低头看了看工牌,塑料套确实旧了,边角发黄。胡桂芝在旁边补了一句:“徐老师平时挺讲究的,这次估计忙闺女的事顾不上。”我没理她。
散会之后我去文印室打新的课程表,路过走廊看见赵世站在沈明华那张履历前面。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看了看四周,把手机收起来。
我没出声,绕到另一条走廊回办公室。
拉开抽屉找文件的时候,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高三毕业照,我在第二排中间,沈明华在最后一排角落。
照片发黄了,他的脸看不太清。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曹晓发来消息:妈,复读班我去看了,明天去交钱。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一条:我爸说交钱他不管,你看着办。我没回。
晚上曹杰回来,一身汗味,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闺女复读的事定了?”
“定了,明天交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放茶几上。
“五千,够不够?”
“够了。”
他脱了外套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数钱,数了两遍。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县里开经济工作会。
画面切到主席台,我看见一个侧脸,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是县里的一个副县长。
我关了电视。
曹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你们学校那个省厅领导,哪天来?”
“下周三。”
“姓什么来着?”
“沈。”
“哦。”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人家命好,四十多就当副厅长了。”
我没接话。
他换了个台,体育频道在播足球。
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夜风灌进来,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晾衣杆上挂着曹晓的校服,领口洗得发白。
我摸了摸,干了,收下来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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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视察前两天,学校大扫除。
胡桂芝拿着拖把在教务处门口来回拖了三遍,嘴里念叨着“领导要来,不能马虎”。
我把文件柜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其实不脏,但手里不干点什么,心里发慌。
新工牌换好了,照片是前年拍的,头发比现在黑。
我别在胸前,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眼角皱纹深了,法令纹也重。
四十好几的人,经不起细看。
赵世在走廊里喊:“徐莹,签到表呢?”
“打好了。”
“拿来我看。”
我把签到表递过去。他看了看,指着第一行:“沈副厅长签这儿,你到时候站旁边引导。”
“你紧张什么?”
他把签到表还给我,压低声音说:“这次视察关系到咱们学校能不能拿到复读专项资金。沈副厅长是校友,你接待的时候机灵点。”
我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闺女复读的事,定了?”
“定了。”
“那就好。教务处干事,自己孩子得带好头。”
这话什么意思我听得出来。
去年评职称,赵世没给我过,理由是我“工作状态一般”。
胡桂芝过了。
那天我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半小时,出来洗了把脸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桂芝坐我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
“你说这个沈副厅长,怎么想起来回县一中视察?”
“省厅安排的吧。”
“我听赵世说,是他自己申请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赵世说的。省厅本来安排去市一中,沈副厅长说想回母校看看。”
“哦。”
“你跟他一届的?”
“不是,我比他低一届。”
“那也算校友。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那时候人多。”
胡桂芝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碗里的饭没怎么动,扒了两口就倒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太大,水溅了一身。
擦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我深呼吸了几下。
下午曹晓给我打电话,说复读班要交照片和户口本复印件。
我说知道了,晚上带回去。
挂了电话,她又发来一条:妈,我爸昨晚又喝酒了。
我回:知道了。
曹杰最近活少,车队效益不好,半死不活的。
他在家待着就喝酒,喝完话多,翻来覆去说以前的事。
昨晚他喝多了跟我说,当年追我的人好几个,你嫁给我算是下嫁了。
我没搭话,他自己笑了两声。
下班路过学校公告栏,上面贴着高考喜报。
今年县一中考了三个重点,红底白字,风吹得一角卷起来。
我在喜报前面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那年,名字也在上面,第二排。
当时觉得以后的路宽得很,现在回头看,也没多宽。
回家路上经过城南,公交车拐弯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沈家巷的路牌。
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公交车没停,路牌一闪就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树冠。
到家曹晓在客厅等我,户口本已经翻出来了。
“妈,五千够吗?我打听了一下,复读班一学期七千。”
“够,剩下的我添。”
她哦了一声,拿着户口本回房间了。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曹杰的鞋,鞋底沾着泥,他回来了。
他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面条翻上来。
“钱给了?”
“明天给。”
“闺女说一学期七千。”
“我知道,我添两千。”
曹杰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他背对着我,肩膀耷拉着。
“你那个领导来了,你穿什么?”
“工作服。”
“穿好点,别让人看扁了。”
他端着碗去了客厅。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没擦。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亮了几盏灯。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在手背上,冷。
睡前我把明天要用的签到表、笔、工牌都放进包里。
工牌擦了又擦,照片上那个人看着我。
我拉上包拉链,关了灯。
曹杰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过来,又搜了一遍沈明华的名字。
这次点进去看了简介,任职时间写着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在干什么?
对了,曹晓高三开学,我忙着给她办走读手续。
同一时间,他调到了省教育厅。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04
周三早上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
我七点就到学校,把会议室窗户打开透气,桌椅摆正,茶杯倒扣在托盘里。
赵世来得也早,西装领带,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胡桂芝穿了双新皮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鞋跟敲得地面嗒嗒响。
九点差十分,校门口保安在对讲机里喊:“来了来了,两辆车。”
赵世带着几个中层迎出去。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签到表放在桌上,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窗户上雨珠往下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赵世的声音很响:“沈副厅长,这边请,会议室都准备好了。”
我往门边退了一步,低头把签到表摆正。
一行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赵世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再后面是沈明华。
他比照片上瘦,头发短了,鬓角有几根白的。
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衬衫。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转开了。
赵世请他坐下,开始念汇报材料。
我端着茶盘挨个倒水。
走到沈明华旁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溢出来。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低头倒完,退到墙边站着。
汇报念了二十分钟。
赵世讲学校这几年的成绩,讲复读班的困难,讲专项资金缺口。
沈明华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他旁边坐的是秘书,年轻男的,一直在看手机。
赵世念完,沈明华合上本子。
“县一中是我的母校,回来看看应该的。复读政策省里在调研,你们有困难可以提。”
他声音比二十年前低了,带着点沙哑。
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目光落在桌面上。
赵世赶紧接话:“是是是,我们一定把复读班办好,不辜负省厅期望。”
座谈会开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墙边,腿有点酸。
沈明华中间喝了两口水,没往我这边看。
快结束的时候,赵世说:“沈副厅长,要不要参观一下校园?”
一行人站起来往外走。我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茶杯。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明华忽然停住,转过身。
“工牌。”
他看着我胸前。我低头一看,工牌翻了个面,背面的白底朝外。大概是刚才倒水的时候蹭的。我手忙脚乱翻过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他伸手,把我工牌拿起来。
塑料套凉凉的贴在我胸口,他手指碰到工作服布料。
我僵在那儿。
他把工牌翻到正面,看了两秒。
会议室门口还站着赵世、胡桂芝和秘书,谁都没出声。
“徐莹。”
他念出我名字,声音不高。然后他把工牌放回去,看着我。
“还认得我吗。”
这句话像一盆水从头浇下来。我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发紧。胡桂芝在后面吸了口气,赵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秘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认得。”我说。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沈明华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赵世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胡桂芝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张着没说话。
会议室空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暖瓶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弯腰去捡,热水瓶倒下来,水泼了一地,溅到鞋面上。
烫。
我没动,蹲在那儿,看着水渗进地砖缝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胡桂芝回来了。
“徐莹,赵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鞋面湿了一大片,走路的时候脚底打滑。走廊里阳光照进来,雨后的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赵世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好看。
“你跟沈副厅长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哪届的?”
“我比他低一届。”
赵世盯着我看了几秒,手指敲着桌面。
“他刚才问你认不认得他,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高中校友。”
“校友?”赵世把笔往桌上一扔,“徐莹,你要是有关系早说,我至于这么被动吗?现在好了,领导问话,你站那儿跟木头似的。”
“我没想到他会认我。”
“没想到?”赵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专程来县一中,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说话。赵世看了我一会儿,摆摆手。
“行了,你出去吧。写个情况说明,把你们什么关系写清楚,明天交给我。”
我出了校长室。走廊上碰到胡桂芝,她拉住我胳膊。
“徐莹,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沈副厅长到底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就同学?那他专门问你?”
“我不知道。”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菜市场挑菜的眼神。
我没再理她,回了教务处。
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工牌歪了,我摘下来放在桌上。
照片上那个人看着我,我看着她。
手机响了。
曹晓发来消息:妈,钱交了,收据在我这儿。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一下一下的。
我趴了一会儿,坐起来,把工牌重新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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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还有参观环节,赵世没再让我跟着。
胡桂芝替了我。
我坐在教务处没出去,隔着窗户看见一行人从教学楼出来,沈明华走在中间,赵世在旁边说着什么。
经过教务处楼下的时候,沈明华抬头看了一眼。
我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
他没停,继续走了。
他们去了操场、图书馆、食堂。
我在办公室把积了一周的学籍卡填完了。
手在动,脑子里全是上午他拿工牌的样子。
他说“还认得我吗”的时候,眼神很平,看不出恨,也看不出别的。
就像问一个普通熟人。
四点多,视察结束。
两辆车开走了。
赵世回来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说省厅领导对学校工作基本满意,专项资金的事后续再跟。
他没提我。
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
“情况说明写了?”
“晚上写。”
“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我点头。出了会议室,胡桂芝和另外两个老师在走廊那头说话,看见我出来,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回头,直接下楼。
骑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挂了。又响,我又挂。第三次响,我停在路边接了。
“徐莹吗?我是沈副厅长的秘书,姓周。沈副厅长想跟你见一面,明天上午在县宾馆,你看方便吗?”
我捏着手机,路边一辆货车经过,轰隆隆的。等车过去了,我说:“方便。”
“那明天上午十点,县宾馆一楼茶室。”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对面是家五金店,老板在门口焊东西,火花四溅。
我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曹杰不在,曹晓在房间里背单词。
我换了鞋进厨房做饭,切土豆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指甲盖,没出血,一道白印子。
晚上曹杰回来,吃饭的时候问我:“今天领导来了?”
“来了。”
“怎么样?”
“就那样。”
“你那个前男友,是哪个?”
我筷子停在半空。曹杰喝了口啤酒,看着我。
“胡桂芝老公跟我一个车队,今天下午他跟我说的。说你们学校传开了,省厅那个沈副厅长是你高中对象。”
我把筷子放下。
“以前的事。”
“以前?”曹杰笑了一声,“人家现在当大领导了,你脸上有光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又喝了口酒,“就是觉得有意思。你当年嫌人家考四百多,现在人家来视察你,你说这事巧不巧。”
曹晓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我们一眼,端着杯子又回去了。曹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他找你了吗?”
“明天见一面。”
“见一面?”曹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吱一声,“你见他干什么?”
“工作上的事。”
“工作?”他走到我面前,酒气喷过来,“徐莹,你别忘了你是有家的人。”
我抬头看他。他脸红着,眼睛也红,不知道是酒还是气。我端起碗去厨房,他跟过来站在门口。
“你去见可以,别给我丢人。”
我没理他,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电视开了,声音很大。
我洗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回房间把明天的衣服找出来。
一件深灰外套,里面配白毛衣。
不算正式,也不寒酸。
我挂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
曹杰没进房间,在客厅沙发上睡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明天十点,县宾馆。
06
县宾馆一楼茶室不大,靠窗摆了几张藤椅。
我到的时候沈明华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一杯茶没怎么动。秘书小周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点了下头,退了出去。我走过去坐下,藤椅嘎吱响了一声。
“喝茶。”他把茶壶推过来。
我倒了半杯,没喝,手捧着杯子。他穿的是昨天那件灰夹克,里面换了件深蓝衬衫。窗外是宾馆后院,一棵桂花树,叶子油亮。
“昨天的事,不好意思。”他说。
“没事。”
“我本来没打算认你。工牌翻过来,看见名字,没忍住。”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茶杯,手指转着杯沿。我嗯了一声。
“你过得好吗。”他问。
“还行。”
“女儿高考的事,赵世跟我说了。”
“你问他了?”
“他主动说的。说教务处徐老师的闺女今年没考好,在考虑复读。”
我低头喝了口茶,有点苦。
“你呢。”我问。
“我什么。”
“这些年。”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我爸那年冬天走的。”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你走之后四个月。肺上的病,拖了两年,没治好。走之前他跟我说,让我别怪你。”
“我没怪你。”我说。
“我知道。”他看着窗外,“你妈找过我爸,在我跟你分手之前。”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继续往下说。
“我爸后来跟我说的。说你妈拿了五千块钱去医院,让他劝我别耽误你。我爸没收钱,但他答应了你妈。他跟我说,人家姑娘考得好,你考这点分,别拖累人家。”
茶杯在我手里发烫。桂花树上有只麻雀扑棱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妈也是为你。”
“那五千块……”
“我爸没要。他去世之后,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到一张存折,上面有五千。他攒的,给我留的。存折里夹着你那封分手信。”
他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信封边角磨毛了,上面什么字都没写。我没打开。
“信我一直留着。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我爸看过。他走之前跟我说,这姑娘心不坏,就是怕了。”
我攥着茶杯,指关节发白。茶室里很安静,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我深吸了口气。
“沈明华,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接话,把信封又推近了一点。
“不用道歉。那个年纪,谁都不知道以后的事。我那时候确实没出息,四百三十七分,连大专都上不了好的。”
“你后来……”
“打工。先去东莞,在电子厂干了三年。后来回来,我爸没了,家里没人了。我姑妈让我去考自考,说拿个文凭好找工作。我就考了。法律专业,考了两年半。然后考公务员,分到乡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看着他,他鬓角的白发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了。
“你成家了吗。”我问。
“结过,离了。没孩子。”
“为什么。”
“性格不合。”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她嫌我闷,我确实闷。那些年在乡镇,天天加班,顾不上家。”
我没再问。他把信封拿起来,放回内兜。
“信你拿着。”我说。
“不用了,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你留着吧。”
他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回去。秘书小周敲门进来,说车安排好了。沈明华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女儿复读,好好支持她。别让她走你的路。”
“什么路。”
“替别人做决定的路。”
他出了门,秘书跟在后面。
我站在茶室里,透过窗户看见他上车。
车子发动,倒出院子,拐上马路不见了。
藤椅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我坐回去,把那杯凉茶喝完了。
苦味在嘴里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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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县宾馆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骑车绕到城南,沈家巷。
巷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底下没人下棋,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我把车停在巷口,往里走了几步。
两边还是老平房,墙根长着青苔。
有一家门上贴着白对联,褪了色,风吹得只剩半边。
我站在巷子里,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他从巷口进去,背影越来越小。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没想到还有今天。
手机响了,李秀芹打来的。
“徐莹,你今天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不回了,有事。”
“什么事?曹晓复读的事定了没有?”
“那就好。你那个学校领导视察,忙完了吧?”
“忙完了。”
“我跟你说,曹晓复读的事你上点心,别像你当年似的……”
“妈。”我打断她,“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当年你去找沈明华他爸,给了五千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没声。
“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有。”她声音低了些,“那时候他家那个情况,他爸病着,他自己考那点分。我不去找他爸,你能死心?”
“你给了他爸五千。”
“给了,他没要。后来退回来了,我放你存折里了,你上大学用的就是那钱。”
我捏着手机,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说什么?说你妈拿钱去打发人家?你那时候心气高,我要说了你不得恨我一辈子。”
“我现在也恨你。”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抖。
“徐莹,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太阳从云里出来,照在平房顶上。墙根那只猫又蹿出来,叼着一只麻雀跑了。我转身出了巷子,骑车回家。
曹杰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见完了?”
“见完了。”
“说什么了?”
“以前什么事。”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曹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徐莹,你跟我说清楚。他是不是还对你有意思?”
“没有。他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他一个副厅长,专程来看你?”
“他爸当年病的时候,我妈去找过人家。”
曹杰愣了一下。“你妈?你妈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