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我拎着两瓶酒站在袁强家门口,手指冻得发僵。
门开了条缝,袁强老婆探出半个身子,眼皮都没抬:“老袁不在,你改天吧。”门关上的那声响,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三年前我破产时,袁强还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有难一起扛。
如今我连他家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转身下楼,手机响了,是表哥贾勇打来的:“许健啊,听说你在跑外卖?挺好挺好,踏实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兜里那张欠款单还差三万,催债的电话一天来八个。
我蹲在路边,把两瓶酒搁在脚边。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差点踢翻,弯腰帮我扶正,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一眼,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穷了,连狗都嫌。”可这话后面还有半句,我一直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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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八那天风特别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从袁强家楼上下来,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里那两瓶酒是赵莉从超市买的,特价,一瓶六十八。
她不知道我去找袁强,以为我去看父亲。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脚底板冻得发麻。
小区里有人拎着年货回来,塑料袋里装着带鱼和猪蹄,从我身边经过时瞄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跟看路边一棵枯树差不多。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贾勇。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接。
“许健啊,在哪儿呢?”
“外面。”
“那个,今年过年家族聚会定在初二,你爸那边我跟他说了,你来不来随你。”贾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在施舍什么。
“再说吧。”
“行行行,你忙你的。”他顿了一下,“对了,听说你在跑外卖?挺好挺好,踏实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脸。四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五。
两瓶酒搁在脚边,我蹲下来,从兜里摸烟。烟盒瘪了,最后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步子急,差点踢翻我的酒。他停了一下,弯腰把瓶子扶正,直起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一眼,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好像在看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仅此而已。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拎着酒往公交站走。路过袁强家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我知道他在家,他老婆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没再上去。
那三万块钱,是袁强两年前借的。
当时他说周转三个月,结果拖了一年多,分三次还了五万,剩下的三万再没提过。
我破产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他说“你那厂子倒了又不是我害的,你急什么”。
后来我没再打过。
坐上公交车,人不多。
我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酒放在脚边。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小城我活了四十八年,每条路都熟,可坐在车上却觉得哪哪都陌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莉。
“在哪儿呢?”
“车上,回去。”
“饭给你热着,快到了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她从来不问我去哪了,去干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好,有时候又觉得,她是不是已经对我彻底没指望了。
到家快八点。赵莉在厨房,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
“没送出去?”
“嗯。”
她没再问。把饭菜端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还有半碟子咸菜。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
“你吃过了?”
“在厂里吃了。”她顿了一下,“丁乐欣打电话来,说想搬回来住。”
“别让她回来。家里挤。”
“我说了。她不高兴。”
我没接话。吃完饭,赵莉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一张催款单,是上个月寄来的,三万二。我把单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赵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今天碰到张志伟老婆了。”
我抬头看她。
“在菜市场。她看见我,转头就走,跟没看见似的。”
我没说话。
“许健,”赵莉的声音很轻,“要不你去找找张志伟?他当年那个项目,不是你给他介绍的?”
“找过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打电话说在开会,后来再打,他老婆接的,说出差了。”
赵莉不说话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里一片灰。
“我去睡了。”我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袁强老婆关门那张脸,还有贾勇那通电话。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
窗户外面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腊月,厂里发年终奖,我拿了六万。
那天晚上请袁强、张志伟他们吃饭,一桌人喝了两千多。
张志伟拍着我肩膀说:“许健,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有这帮兄弟,值了。
02
过完年,我开始跑外卖。
注册那天要填表,有一栏是“上一份工作”。
我犹豫了半天,写了“个体经营”。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没多问,递给我一件蓝色马甲和头盔。
第一天跑了二十七单,挣了一百二十三。晚上回家,腿肿了一圈。赵莉给我烧了热水泡脚,蹲在地上帮我按小腿。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茧。
“别按了,早点睡。”我说。
她没停,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水倒了。
后来就习惯了。
每天七点出门,跑到晚上九点、十点。
下雨天单子多,但路滑,摔过两回。
有一次摔在十字路口,汤洒了一地,客户给了差评,扣了五十。
我蹲在路边把没洒的几份重新打包,膝盖上的血把裤子洇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莉看见我裤子上有血,什么都没说,翻出碘伏和纱布。我坐在椅子上,她蹲着帮我擦伤口,手有点抖。
“没事,皮外伤。”我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擦。
丁乐欣是周五晚上回来的。
没提前说,直接拎着箱子进了门。
赵莉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
女儿把箱子拖进她原来那间屋,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住。”
晚上赵莉做了三个菜。丁乐欣埋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爸,我同学说他在招人,做仓库管理,你要不要去试试?”
“不用。”
“可是跑外卖太辛苦了。”
“我说不用。”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赵莉年轻时一模一样,又急又没办法。然后她站起来,回了房间,门关得有点重。
赵莉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我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心里堵得慌。
张志伟的事,我没跟赵莉全说。
除了打电话不接,我还去建材市场找过他。
那天我穿着外卖的马甲,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看见他出来,我迎上去叫了声“张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进了旁边的店。
那家店是卖五金的,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跟老板东拉西扯。
我站在门口,等也不是,走也不是。
最后我走了。
手机里还存着张志伟的号码。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翻出来看看,想着要不要再打一个。但每次按了拨号键又挂掉。人家不想接,打一百遍也没用。
跑外卖第三个月,我接到了许德的电话。他很少主动打给我,那次是问我什么时候去看他。我说这周就去。他说好,然后挂了。
那个周末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他。许德住在老厂区的宿舍楼里,六层,没电梯。他七十多了,上下楼膝盖疼,平时很少出门。
进门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把旧椅子,椅背松了,他正拿铁丝绑。我喊了声爸,他嗯了一下,没抬头。
“别弄了,买把新的。”
“还能用。”
我把水果放桌上,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两间房,收拾得挺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是许德年轻时在厂门口的留影。
旁边还有一张,是丁乐欣小时候跟他的合照。
我打开那个老柜子,想找条毯子给他换上。柜子最底层塞着一堆旧本子和文件,翻的时候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许德在阳台问。
“没事,一个信封。”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合同,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国营建材厂供货合同”几个字,日期是1998年。
还有几张手写收据,字迹是许德的。
我把合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了,但还能看清。
“欠条不欠人情,规矩不能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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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从许德家出来,信封我揣兜里了。他看见我拿,也没说什么。
回家路上接到催债电话。对方是外地口音,骂得很难听,说我再不还钱就去家里找。我站在路边听他说完,然后说:“下个月,我想办法。”
“你他妈每次都这么说!”
“下个月一定有。”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得积水发亮。
到家赵莉在洗衣服。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端着盆出来,看见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从我爸那拿的。一份旧合同。”
“有什么用?”
“不知道。”
她没再问,端着盆去了阳台。
我坐在那里,把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1998年,国营建材厂,特种水泥,供货对象是南方一家私营厂子。
收据上有许德的签字,金额我算了一下,七万三。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小数目。
背面那行字,我琢磨了很久。欠条不欠人情,规矩不能坏。像是说给谁听的,又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第二天跑外卖的时候,我接了一单去城东老厂区。
那片地方快拆了,住户搬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栋楼还亮着灯。
收件人是个老头,住一楼,买的是一袋米和一桶油。
我给他搬到门口,他让我进屋喝口水。
屋子跟许德家差不多,旧家具,水泥地,墙上挂着厂里的老照片。我喝了口水,随口问了一句:“大爷,您以前在建材厂干过?”
“干了三十年。厂子倒了才搬出来的。”
“那您认识许德吗?”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许德?老许啊,认识,采购科的。当年可是个能人。”
“能人?”
“那可不。九八年那会儿,南方有个私营厂子来进货,欠了厂里七万多。按理说应该走法律程序追债,老许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掏钱把那笔账平了。为这事厂里还查过他,后来不了了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南方厂子的老板,您还记得叫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姓萧,萧什么来着……萧荣华。对,萧荣华。那小子后来发了,听说在省城搞房地产。”
我端着水杯,手有点抖。
“那许德后来跟那个萧荣华还有联系吗?”
“没有。老许那人倔,帮了人从来不提。那七万多块钱,他攒了好几年才还清。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从老头家出来,我坐在电动车上,点了根烟。手还是有点抖。萧荣华。省城。房地产。
我想起合同背面那行字。欠条不欠人情。许德替萧荣华平了七万三的账,没让萧荣华打欠条,只留了一份合同和几张收据。
那天晚上回家,我上网查了萧荣华。省城荣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萧荣华,注册资金五千万。公司地址在省城东城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赵莉走过来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事。她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走了。
我把那个地址抄在烟盒上。然后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袁强关门那张脸,想了张志伟扭头进店的那个背影,想了贾勇电话里那种施舍的语气。
又想了许德在阳台上绑椅子的样子。
凌晨三点,我给萧荣华的公司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赵莉问我去哪,我说去趟省城。
“省城?干什么?”
“找个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
火车票是慢车,二十七块五,坐了四个小时。
省城比我上次来变了很多,火车站前面在修地铁,围挡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窄道。
我照着烟盒上的地址,坐公交倒了两趟,找到了荣华房地产。
那是一栋六层办公楼,外立面贴着深色石材,门口两个石狮子。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腿有点软。进去?说什么?人家凭什么见我?
我还是进去了。前台是个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问我找谁。我说找萧总。她说有预约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不行,萧总很忙。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姑娘看了我两眼,没再管。大厅里人来人往,都穿着讲究,皮鞋锃亮。我穿着那件旧夹克,坐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我又去了。小姑娘认出我了,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我等萧总。她说你这样也没用,萧总不会见你的。我说没关系,我等。
第三天,保安开始赶人。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保安过来推了我一把,说你再不走我报警了。我站起来,走到马路对面,在花坛边上坐着。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不大,但淋在身上湿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看着对面那扇门。
四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保安跑过去开门,下来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大衣。
我站起来,穿过马路。保安拦我,我喊了一声:“萧总!”
老人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我走过去,把那份合同递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合同一眼,接过去翻了翻。
雨落在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翻到背面那行字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问我:“许德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保安说:“让他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又问了一遍:“许德是你爸?”
“是。”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住老厂区,腿不太好。”
萧荣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九八年那批水泥,救了我的厂子。当时我被人骗了货款,账上一分钱没有。你爸以个人名义担保,从厂里赊了七万三的货给我。他跟我说,欠条不欠人情,规矩不能坏。”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了,回去找过他。他不肯要钱,说那笔账他早平了。我给他留了个电话,说有事找我。他从来没打过。”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紧。
“今天你来找我,是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萧荣华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
“我看到合同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那人,一辈子要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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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住在省城一个地下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没窗户,被子潮乎乎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荣华让我第二天再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他办公室。萧荣华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让我坐。他打完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的事,我让人查了一下。”
我一愣。
“你之前开建材厂,破产了,欠了八十多万。目前跑外卖。没有赖账,没有跑路。你老婆在服装厂上班。你女儿刚工作。”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许健,你爸帮过我,我欠他一份情。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我不会白给你钱。”
我点头。
“城北有个烂尾小区,原来的建材供应商跑路了,留下一堆烂账和半拉子供货。你去处理,清点、追料、重新组织供货。三个月,做成了,我跟你签正式合同。做不成,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看着他。
“你愿意吗?”
我没马上回答。我说:“我回去想想。”
萧荣华笑了一下:“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从办公楼出来,我在省城街上走了很久。
三月了,风没那么硬了,但吹在脸上还是凉。
萧荣华给的这个活,又苦又难。
烂尾小区的烂摊子,谁碰谁头疼。
可我心里有股劲,说不上来。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赵莉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把萧荣华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赵莉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有个活。城北烂尾小区,清理建材烂账。”
“谁给的?”
“省城一个老板。我爸以前帮过他。”
赵莉坐下来,看着我。她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做成了给正式合同。做不成,什么都没有。”
“你想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接。”
我给萧荣华打电话是三天后。电话接通,我说:“萧叔,我干。”
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来拿资料。”
06
城北那个烂尾小区叫锦绣花园,停工快两年了。原来的供应商叫贾勇,是我表哥。
这个事我是到了现场才知道的。
那天萧荣华的下属把资料给我,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供应商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贾勇”两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再往下看,公司名称“勇发建材”,注册地址是我表哥家楼下那间门面。
我把资料合上,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贾勇是我大姑的儿子,比我大四岁。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老厂长大的,后来他做建材生意,我开建材厂,各干各的。
我风光的时候他逢人就说“我表弟许健”,我破产以后他在家族聚会上说“许健这人就是太贪心,摊子铺太大,活该”。
他什么时候接的锦绣花园项目,我不知道。
但资料上写得清楚,供了不到半年,货就断了。
小区停工,施工方垫进去两百多万,贾勇的公司注销了,人还在。
我打电话给萧荣华的下属,问能不能换个人。对方说萧总指定让你做,你要是不方便,可以退出。
我没退。
第二天我去了锦绣花园。
工地大门锁着,我从侧门翻进去。
里面杂草长到了腰,几栋楼的主体起来了,但外墙没做,窗户没装,钢筋露在外面锈迹斑斑。
材料堆场上还剩一些没用完的水泥和砖,都淋坏了。
我在里面转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贾勇的电话我一直没打。我知道打了也没用。但第三天他自己打来了。
“许健?听说你接了锦绣花园那个项目?”
消息传得真快。
“那个,那个项目我早就不做了,跟我没关系了。”他的语气有点慌,“你接你的,别扯上我。”
“表哥,”我说,“资料上写着你公司供的货,断供导致停工。萧总让我清理的就是你留下的烂摊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许健,咱们是亲戚,你不能……”
“我没想怎么样。我就问一句,你当时供的那批货,货款结了多少?”
他又沉默了。
“两百万。给了八十万,剩下的没给。”
“货呢?”
“拉走了。后来卖了。”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回家,赵莉问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没事。丁乐欣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我想起小时候,贾勇带我去厂里的澡堂洗澡。
那时候他个子高,总帮我搓背。
后来长大了,各忙各的,见面就少了。
再后来我破产,他在家族聚会上说的那句话,是许德告诉我的。
许德说的时候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端酒杯的手在抖。
第二天我开始干活。
清点库存,核对账目,联系新的供应商。
白天跑工地,晚上算账。
锦绣花园的施工方听说有人接手了,派了个项目经理过来,姓吴,四十来岁,一脸疲惫。
“许老板,你要是能把这摊子收拾好,我请你喝酒。”
“先干活。”
吴经理给了我一份清单,断供之后的损失、延误的工期、还有工人工资。我看了一遍,头大。但我知道,这个活要是干成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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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
每天六点起床,坐公交去城北,晚上十点回。
赵莉有时候给我留饭,有时候太晚了我就泡碗面对付。
丁乐欣周末回来,看见我趴在桌上算账,悄悄把茶给我续上。
最难的还不是活多。
是钱。
萧荣华预付了三成货款,但远远不够。
我自己垫了两万,是赵莉攒的。
她没说二话,从银行取出来递给我,说:“不够再说。”
中间出了个岔子。
有一批砖,供应商收了定金,货迟迟不到。
我跑了三趟,对方躲着不见。
第四次我直接去了他仓库,站在门口等。
等到晚上八点,他出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老板,你这……”
“砖什么时候到?”
“再等两天。”
“我等不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工地要开工。你今天晚上装车,我在这等着。”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打电话叫工人来装货。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砖拉出来,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快十二点。赵莉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把她叫醒,她揉了揉眼睛:“吃了没?”
“吃了。”
“锅里有汤。”
我喝了碗汤,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上有条短信,是丁乐欣发的:“爸,加油。”就三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第五个月,项目结了。
最后一笔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把欠债一笔一笔还了。
最后一笔是袁强的三万。
我把钱转过去,给他发了条短信:“钱转了,查一下。”
他没回。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给赵莉打了个电话。
“账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好。”她说。
就一个字。
那天晚上萧荣华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行业饭局,让我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你来,有些事该让大家知道。”
饭局安排在省城一家酒店,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建材行业的。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袁强坐在靠门的位置,张志伟在靠窗那边。
他们看见我,脸色都变了一下。
萧荣华让我坐他旁边。席间有人聊起城北的项目,萧荣华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
“许健是我兄弟许德的儿子,以后在座各位多关照。”
满桌人安静了。我余光看见袁强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察觉。张志伟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拿过酒瓶,给萧荣华倒了一杯。
“萧叔,我敬您。”
我喝了。
然后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袁强和张志伟全程没怎么说话。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袁强凑过来,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