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木梳 三代守艺

最大的梳子长约半米

王方荣介绍其家族制梳历史

手工制作木梳

从祖父王聚同创立“聚同木梳”品牌算起，到王方荣这代，三代人守着一门老手艺，以枣木为材，历经选料、开齿、打磨、抛光等数十道纯手工工序，制作温润不伤肤的木梳。2018年，“聚同木梳制作技艺”被列入菏泽市非遗名录，王方荣是代表性传承人。

件件老器具，见证着制作技艺百年流转

10月11日，在鄄城县“啄木手工坊”顶层阁楼里，刨锯锉刀挂满墙壁，搓推板案几、铁箍滚筒、拉风台架依次排开，料子堆了满地。64岁的王方荣俯身案前，手持一把自制的蜈蚣刨，细细修整一块枣木板坯。

从祖父王聚同创立“聚同木梳”品牌算起，王家做梳子已有上百年历史。

“梳子古代叫栉，齿密的叫篦，齿稀的叫梳。”王方荣放下刨子，向牡丹晚报全媒体记者讲起木梳的历史。相传轩辕黄帝的妻子方雷氏受鱼刺启发，让木工依照鱼刺的样子做出第一把木梳。陕西乾陵永泰公主墓曾出土一把与鱼刺极为相似的“憎爱分明梳”，大概就是历史的传承。

王方荣祖籍大名府所辖州县（今河南濮城这河寨）。清朝末年，曾祖父王金仓携家人移居鄄城县左营，以制售木梳为业。祖父王聚同生于1897年，兄弟三人，传承祖辈技法：牙锯开料，窑室烟干，线锯启齿，墨规定格，铜叉修整，琉璃打磨，重细微，论工序，求品相，讲诚信。其制作的“聚同木梳”名噪一时。

那时，祖父在鄄城县左营集市大隅首和正南门设有两家铺子，通称“聚同梳子铺”，主要经营梳篦、织梭、机杼等。左营周边有七八家木梳经营者，祖父除自产自销外，还向同行小店批发供货。他也在附近的吉山、旧城收了四五个徒弟当帮手，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还一直有来往。民国史料有载“濮州的织杼，大名的篦，聚同木梳下山西”，足见当时聚同字号木梳已远销山西一带。

“祖父大高个儿，身材魁梧，是左营集市上的‘集头’，相当于现在的个体劳协会长。”王方荣回忆道，整个集市上，爷爷的梳篦棚最为高大，这是行里的规矩。早上开集，爷爷先挂棚执伞，其他商贾才陆续开张；日落息市，爷爷先落棚收摊。

至今，王方荣还保留着祖父遗留下来的一面老木质招牌，正面镌有“大名府，王聚同毛竹老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言不二价包管来回”字样，反面刻有“大名府，王聚同自造魁篦”字样。

一件件古朴老旧的器具，见证着“聚同木梳制作技艺”的百年流转，也见证着王方荣与一把木梳的半生情缘。

制作工序繁多，期待老工艺慢慢恢复

王方荣六七岁时就帮家里调口、修尖、上油、打磨，做简单工序。那时上工记分，一个工10分，师傅一天挣10分，一般技工7分左右，他算小学徒，干到深夜能挣4分。兄妹四人中，属他性格内向，能坐得住，也愿意琢磨，传承了祖辈的基因。

“正如说书唱戏一样，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哪个师傅做的梳子，行里人一看就晓得。”王方荣说，同一种木料，工具、工序、打样不同，做出的木梳在铲口、锯背、式样、刮板、齐齿、捧齿上都有特色。一套刀具、一台架子推板，加上得心应手的锯刨是制作木梳的必备。好师傅凭感觉操持，眼不看，手不乱，听其声，知其型，信手拈来。

制作木梳工序繁多。选好的原木要打墩子、支高马，截砣、解板，宽窄大小视模具而定。开片讲究“一柳二芯三疤痕”：柳即纹理，不能横不能斜，否则容易断齿；芯材易空，质地软，缺乏韧性，要割舍；瘤疤纹路扭曲，不宜开齿，只能做脊背。同一块木料有阴阳面之分，以枣木为例，阳面颜色较深，质地坚硬；阴面颜色较浅，相比松软。确定背脊、开齿位置就得把颜色分到位。为让木质不走样、不变形，定型之前要水煮，出水后阴阳面颜色基本一致。未经蒸煮的生料做出的木梳手感不好，时间长了颜色发黑。

上好的板子不能暴晒，只能阴干。板与板之间隔上稻草，打成捆后在通风处阴干。之后是选材，线锯打坯后用蜈蚣刨修翘角，再用特制刮刀将表面刨光，打磨光滑后划线、开齿、散花、剔齿。单是挑齿就分为扁齿、圆齿、方梗齿、锄梗齿，每一齿形都对应不同的手风。

“开齿决定着制作木梳的成败优劣，要求齿距相当，薄厚均匀，一齿修断，前功尽弃。”王方荣说。此道工序结束后进入修整，先夹具，再刷耪、剔边，名贵的还要绘彩、雕花、锡镶、银镶。抛光打磨是最后一道工序，以前没有砂纸，上完刮刀后，一般用琉璃串珠缠在手上打磨。空闲时间、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坐一起抛光打磨，直至木梳油光发亮。

“枣木是制作木梳的首选材料。”王方荣说，“枣木质地硬、密度大、韧性好、易开齿，不断裂。手工制作的木梳滑润而不伤肤，手感极佳。”

做木梳的手艺都是手把手教，口口相传，除了手脚灵活，还要靠个人悟性。一截木料解板后，还要用烟烘干，行里叫“烟干”。特别是枣木、桃木含有糖分，容易开裂变形，把板片抹上油放置在烟缸里，铺盖上锯末、边角料点燃，要把握火候。熏得过重，木梳容易断齿；熏得太轻，起不到效果，一般以金黄色为好。通过烟干可使木材增加韧性。“可惜这些老工艺慢慢消失掉了，我打算今后学着恢复起来。”王方荣说。

守正创新，老手艺新表达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合作社等时代变迁，家传制梳技艺中断了几十年。直到近年来，国家越来越重视保护挖掘民间传统手工艺，“聚同木梳”被列入菏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王方荣才重拾小时候学习的技艺，翻新工具，重操旧业。

最让他割舍不下的还是祖上留下的那些制梳工具。他把居室顶层的阁楼改造成工作间，将搓推板案几、铁箍滚筒、拉风台架、刨锯锉刀一股脑儿搬了进去。避开楼下的车噪声和门市房传出的叫卖声，他独处工作间，潜心专注于木梳制作。

在坚守传统技艺的同时，王方荣从用料、设计、工具、工序等方面大胆创新。他制作的木梳规格多样，大的长过半米，小的仅两厘米。过去木梳只有使用功能，经过他的创意和革新，木梳兼具把玩、收藏、欣赏、保健等多种功能。纵然融入新的设计思路，木梳制作的核心工序，他依旧坚持手工完成，守住传统技艺的内核。

为拓展传统手艺生存空间，王方荣注册成立“啄木手工坊”，整合设计、制作、展示、推介等资源，打造自主品牌。近年来，他多次携带制作的木梳参加林交会等展会，让这门藏于乡间的非遗技艺走向更广阔的展示平台。第21届中国林产品交易会日前在曹县庄寨镇木材加工产业园举行，他的木梳作品再次受到广泛关注。

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接力

手艺的生命力在于代代相续，技艺传承是王方荣最为牵挂的事。

“我也有危机感，儿女不愿意干这一行。”王方荣说，为让技艺传承下去，他前几年在附近的旋木厂、木雕厂先后收下20多名徒弟，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现在还想再收几个。“虽然做木梳挣不了大钱，但我不想让木梳制作技艺断了线。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他说。

数十年如一日，王方荣以手传艺、以心守艺。从清末“聚同梳子铺”到今天的“啄木手工坊”，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接力，从乡间手艺到非遗展台，他让古老的木梳制作技艺在新时代持续焕发别样光彩。

一把木梳，梳理的是头发，传承的是文化。在王方荣看来，每一把手工木梳都带着手的温度、木的呼吸和时间的包浆。当机器生产的塑料梳子充斥市场，这份坚守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有些老手艺不能丢；那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是一代代人手温与木香的沉淀，是机器永远无法复制的匠心与乡愁。

菏泽报业全媒体记者 姜培军 郭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