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凌云峰旧殿的瓦片上,漏下的水珠滴在青砖地面,溅湿了甄嬛的裙摆。
果郡王允礼歪在榻上,嘴角的黑血已经凝成细线。
他攥着甄嬛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皮肉里,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子腥气。
甄嬛俯身去听,只听见“玉箫”两个字,后面的全被雷声吞了。
她以为他毒入五脏说胡话,伸手替他合上眼皮。
十年后新帝登基,旧王府清点遗物,紫檀匣子从高处摔落。
白玉箫碎成三截。
甄嬛蹲下去捡,指尖碰到内壁密密麻麻的刻字。
第一行还没读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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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正八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圆明园里的枫叶还没红透,皇上已经下了三道旨意召果郡王回京。
甄嬛站在永寿宫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家书,甄远道从宁古塔寄来的,信纸边角都磨毛了。
信里说北边冷得早,让她保重身子。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口,抬头看见太监小厦子弓着腰从月华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请安折子。
“娘娘,皇上今儿翻了齐妃的牌子。”
甄嬛嗯了一声,转身回殿。
何乐欣端着茶盏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果郡王午后入宫述职,在养心殿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被打发出来。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皇上对果郡王一向如此,召见短,赏赐薄,外人看着是兄弟生分,她心里清楚那点忌讳。
果郡王出宫时路过永寿宫外墙。
甄嬛站在二楼的窗后,隔着竹帘看见他腰间别着那管白玉箫。
箫身通体透白,尾端系着一绺褪了色的红穗子,是他从前的旧物。
果郡王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宫墙拐角处忽然停了停,侧过头朝永寿宫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随即大步走了。
甄嬛放下竹帘,手指头攥着窗棂。
何乐欣在旁边小声说:“娘娘,皇后那边的人盯着呢。”甄嬛松开手,指甲在窗棂上刮出一道白印。
她知道盯着,所以才不能有半点差池。
隔日请安时,皇后端着茶盏笑吟吟提起果郡王回京的事。
说果郡王在边关立了功,皇上赏了一柄如意,又问他那管玉箫怎么从不离身。
甄嬛低头理了理袖口,没接话。
旁边的敬妃打圆场,说果郡王那箫是先帝爷赏的,自然看得重。
皇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甄嬛回宫后叫来何乐欣,让她找个稳妥人盯着果郡王府的动静。
何乐欣应声去了。
甄嬛独自坐在榻上,想起皇后那个尾音,后脊梁一阵发凉。
玉箫是先帝赏的不假,可先帝赏的东西多了去了,果郡王偏偏只带这一件。
那箫里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果郡王每次见她,箫都在身上,连沐浴更衣都不假手于人。
三日后,皇上忽然传旨,命果郡王即刻启程赴西北边关督军。
旨意下得急,连行李都是府里连夜收拾的。
甄嬛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晚膳,筷子停在半空。
何乐欣凑过来低声说:“王爷走之前,把箫留下了。”
甄嬛放下筷子。“留给谁了?”
“府里旧太监肖林,让他送进宫来。说是给娘娘的。”何乐欣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没敢接,先来问娘娘的意思。”
甄嬛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沉下来,殿里没点灯,她的脸藏在暗处。
果郡王把箫留给她,这意思太明白了。
可这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那就是把柄。
她让何乐欣去找肖林,把箫原封不动退回去,就说娘娘说了,王爷的东西王爷自己收着。
肖林抱着匣子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被何乐欣塞了二两银子打发走了。
可当天夜里,何乐欣又回来了,怀里抱着那个紫檀匣子。
她说肖林死活不肯带回去,说王爷交代了,箫在人在。
甄嬛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匣盖上的铜锁。
锁是扣着的,钥匙不在。
甄嬛试着掰了掰,匣盖纹丝不动。
何乐欣说钥匙在王爷身上带着。
甄嬛没再说话,让何乐欣把匣子锁进妆奁最底下的暗格里。
那把暗格的钥匙,她自己收着。
02
果郡王走后的头一个月,宫里还算太平。
甄嬛每日照常给太后请安,照常打理六宫琐事,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何乐欣注意到,娘娘夜里总睡不踏实,有时三更天还坐着,手里攥着那柄暗格钥匙。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皇后在坤宁宫设宴。
席上说起边关战事,齐妃嘴快,说果郡王在西北打了胜仗,皇上赏了黄马褂。
皇后笑着接话,说果郡王年轻有为,又提起那管玉箫,问甄嬛见过没有。
甄嬛说见过,先帝旧物,王爷珍惜得很。
皇后又问,听说王爷离京前把箫留下了?
甄嬛端茶的手稳稳的,说王爷的东西自然由王府收着,她一个深宫妇人哪里知道这些。
皇后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甄嬛回宫后,何乐欣就报上来,说皇后身边的剪秋今天去过内务府,查了果郡王府这半年的物件进出。
甄嬛把茶盏搁在桌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三天后,皇上下旨命太医院院判沈龙前往果郡王府查验。
明面上说是王爷在外征战,府里要清点药材备用。
暗里什么意思,甄嬛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让何乐欣去找沈龙的徒弟打听,回话说沈院判在王府待了大半天,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何乐欣问要不要再探,甄嬛摇头。
探多了反而扎眼。
她只让何乐欣把那个紫檀匣子从暗格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裹了,塞进床底下装冬衣的樟木箱最底层。
箱子上面压了三床棉被,不翻到最底下根本找不着。
沈龙回宫复命那天,甄嬛正好在养心殿外头候着。
她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殿门听见沈龙说王爷脉案正常,只是边关苦寒,有些体虚。
皇上嗯了一声,问王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龙顿了顿,说王爷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凌云峰的雪景,落款是王爷自己的号。
殿里安静了一瞬。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凌云峰,那是她离宫修行的地方。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让沈龙退下。
甄嬛侧身让过沈龙,两人打了个照面。
沈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夜甄嬛把樟木箱又挪了个地方,塞进寝殿最里头放幔帐的柜子后面。
她坐在黑暗里,想起果郡王离京前那个侧头,想起那管白玉箫,想起皇后拖长的尾音。
所有的事都串在一根线上,线头攥在皇上手里。
她不能动,一动就断。
腊月里边关来了急报,说果郡王中了毒箭,伤势不轻。
皇上派了御医前去,甄嬛在宫里度日如年。
何乐欣每天从太医院那边打听消息,回来说王爷高热不退,人瘦了一大圈。
甄嬛夜里睡不着,把樟木箱拖出来,摸着那个紫檀匣子,手指在铜锁上摩挲。
锁眼很小,黑黝黝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终究没有撬开。
开春后果郡王回京,人是抬进府的,脸白得像纸。
皇上派沈龙再去诊脉,回话说毒已入骨,恐怕撑不过半年。
甄嬛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太后抄经,笔尖一顿,墨滴洇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一团黑。
何乐欣说王爷想见娘娘一面。
甄嬛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她知道不该见,可那管箫在她床底下压了整整一个冬天,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让何乐欣安排,趁皇上出宫祭陵那天,她换了身素净衣裳,从角门溜出宫去。
果郡王府后园的小屋里,果郡王靠在榻上,脸颊凹下去两个坑。
他看见甄嬛进来,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屋外有风吹过竹丛,沙沙响。
果郡王伸出手,甄嬛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滚烫,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住她的,力气不大,却扣得紧。
他说,箫留给你了。
甄嬛点头。
他又说,匣子钥匙在我枕头底下,你拿回去。
甄嬛看着他,问他那箫里到底有什么。
果郡王笑了笑,嘴唇干裂,笑起来扯出一道血口子。
他说,等你摔碎它那天就知道了。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再问,外头何乐欣轻轻叩门,说时辰到了。
果郡王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在她掌心。
钥匙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甄嬛攥着钥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果郡王躺在那里,眼睛望着房梁,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她回到宫里,把钥匙插进铜锁。
锁芯咔嗒转了一下,匣盖弹开。
白玉箫静静躺在匣子里,红穗子压在箫身下面,颜色已经发暗。
甄嬛伸手摸了摸箫管,冰凉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
她把箫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箫身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她想起果郡王那句话,等你摔碎它那天,心里莫名发慌,赶紧把匣盖合上,重新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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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秋天,皇上下旨赐果郡王毒酒。
旨意是沈龙亲自送去王府的,跟着去的还有一队禁军。
甄嬛在永寿宫等到半夜,何乐欣跑回来,头发都散了,说王爷不行了,娘娘快去。
甄嬛到的时候,果郡王已经躺在榻上,嘴角淌着黑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沈龙站在门边,手里捧着空了的酒壶,别着脸不敢看她。
甄嬛扑到榻前,果郡王的眼睛还睁着,看见她来了,眼珠子转了转。
他伸出手,甄嬛一把攥住。
他的手指冰凉,指缝里全是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甄嬛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玉箫,碎,保孩子。
声音断成三截,中间夹着倒气的嘶嘶声。
甄嬛没听清,再问,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念叨“箫”字,手指头死死抠着甄嬛的掌心。
甄嬛以为他毒入五脏神志不清,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她伸手替他合上眼皮,那只手还攥着她的,越攥越紧,最后猛地一松,垂了下去。
甄嬛跪在榻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不出声。
沈龙在身后低声说,娘娘节哀,该走了。
甄嬛站起来,把果郡王的手放回身侧。
她低头看见他腰间空空荡荡,那管白玉箫早就不在了。
她擦掉脸上的泪,问沈龙,王爷的东西都清点过了?
沈龙说清点过了,单子在内务府。
甄嬛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沈龙和禁军的影子。
回宫后甄嬛让何乐欣去内务府要了一份遗物清单。
单子上列了书画、摆件、衣物,没有玉箫。
甄嬛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翻开樟木箱,紫檀匣子还在,铜锁扣得好好的。
她摸了摸锁眼,钥匙还在自己身上。
箫在匣里,匣在她手里。
可果郡王临终那句话一直在她耳朵里转,碎,保孩子。
碎什么?
保哪个孩子?
甄嬛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想到弘曕和灵犀,想到凌云峰,想到那个暴雨夜。
她攥着匣子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果郡王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到底在箫里留了什么?
可她没有摔。
她不敢。
万一摔开什么都没有呢?
万一摔开有不该有的东西呢?
她现在是贵妃,膝下一双儿女,弘曕已经被皇上默许为储君人选。
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她把匣子重新锁进暗格,钥匙贴身收着,从此再没拿出来看过。
果郡王下葬那天,甄嬛站在宫墙高处远远看着送葬队伍出了城门。
何乐欣在旁边说,王爷走得很安静,府里旧人都遣散了,那个叫肖林的太监被发配到盛京去了。
甄嬛嗯了一声,目光追着那口棺材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想起果郡王最后一次进宫述职那天,她站在永寿宫二楼窗后,隔着竹帘看见他腰间那管白玉箫,红穗子一晃一晃。
他走到宫墙拐角处停了停,侧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活着的样子。
04
果郡王死后第三年,雍正驾崩。
弘历登基,甄嬛成了太后。
新帝孝顺,每日来寿康宫请安,嘘寒问暖,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甄嬛知道这份孝顺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忌惮,她不在乎,她只要弘曕和灵犀平安。
新帝登基后头一件事就是清查先帝朝旧案。
果郡王的名字被人递上去,说他生前与边关将领往来过密,有通敌嫌疑。
甄嬛在寿康宫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稳稳端着,眼皮都没抬。
她对来报的太监说,先帝爷早有定论的事,不必再翻。
可新帝还是查了。
他把果郡王府的旧人一个个提来问话,连流放盛京的肖林都被提审了一回。
肖林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何乐欣偷偷去看他,回来说肖林什么都不肯讲,只反复说王爷是冤枉的。
甄嬛把何乐欣叫到跟前,问她当年经手玉箫匣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何乐欣说除了肖林,就只有娘娘和奴婢。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让何乐欣去找肖林,给他一笔银子,让他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肖林走的那天,甄嬛站在寿康宫院子里,看着天上雁阵往南飞。
她想起果郡王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胡话的样子,想起那把小铜钥匙在她掌心留下的温热。
五年了,匣子还在床底下樟木箱最底层压着,钥匙还在她贴身荷包里收着。
她一次都没打开过。
新帝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果郡王的衣冠冢保住了,旧部没有被株连。
甄嬛在朝堂上替果郡王说了句话,说王爷生前忠君体国,先帝爷已经盖棺论定。
新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应了声是,回头却让内务府把果郡王旧邸封了,说要清点造册。
甄嬛知道这是新帝在试探。
她若拦着,反倒显得心虚。
她只让内务府的人仔细些,别碰坏了先帝御赐的物件。
内务府总管满口答应,带着人进了旧王府。
三天后,何乐欣慌慌张张跑来,说旧王府那边出了事。
甄嬛问她什么事。
何乐欣说内务府的人搬东西时,有个小太监失手把库房里一个紫檀匣子摔了,匣子里掉出一管白玉箫,箫摔成三截。
甄嬛手里的茶盏终于没端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她站起来,问何乐欣,那箫呢。
何乐欣说还在旧王府库房里,内务府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正等着娘娘示下。
甄嬛抬脚就往外走,何乐欣在后面追着给她披斗篷。
轿子到果郡王旧邸时,天已经擦黑了。
甄嬛扶着何乐欣的手下轿,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库房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两盏油灯,几个太监垂手站在外头。
甄嬛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那个紫檀匣子,匣盖摔开了,旁边散着三截白玉箫。
她蹲下去,伸手去捡。
指尖碰到箫管断口处,内壁密密麻麻全是字。
刻痕深深浅浅,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甄嬛凑近灯下,第一行刻着“弘曕灵犀吾儿”。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头攥着半截箫管,攥得指节发白。
外头何乐欣喊了声娘娘,甄嬛没应。
她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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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把三截箫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
她扶着何乐欣的手走出库房,对外头候着的太监说,都散了,明儿再来清点。
太监们应声退下。
甄嬛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旧王府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回到寿康宫,她屏退所有人,连何乐欣都打发出去了。
殿门关上,她坐在灯下,把三截箫管拼在一起。
白玉箫从中间断成两截,箫尾又碎了一小块。
拼好之后,内壁刻字连成一片,从箫首一直刻到箫尾。
甄嬛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果郡王在箫里刻了弘曕和灵犀的生辰八字,刻了他们的相貌特征,说弘曕眉眼像他,灵犀笑起来的酒窝像甄嬛。
他说他第一眼看见两个孩子就知道是他的骨肉,可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死罪,连甄嬛一起搭进去。
他刻了他暗中安排的人手。
弘曕身边那个从五岁就跟在身边的谙达,是果郡王府旧人。
灵犀的乳母,是他从盛京找来的,底细干净。
甄嬛看到这里,手开始抖。
这些人她都知道,可她从没想过是果郡王安插的。
箫管中段刻着先帝赐毒酒的真相。
果郡王写道,他早知酒里有毒,沈龙奉旨配药时他就知道了。
他本可以不喝,边关旧部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只要他点个头,就能逃出去。
可他不能逃。
他逃了,皇上就会把疑心转到甄嬛身上,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他死了,这件事就了结了。
甄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三次。
她想起果郡王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那个“箫”字。
他说的是碎箫,取字。
她以为他说胡话。
她没当回事。
她把箫锁进匣子,一锁十年。
她继续往下看。
箫尾刻的是最后几行,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手已经不稳了。
果郡王写,甄嬛,你若看到这里,我已经死了十年了。
你性子刚强,我不担心你撑不住。
我只担心你太能撑,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到头来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甄嬛的眼泪砸在箫管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她想起果郡王离京那天侧头看她那一眼,想起他在小屋里笑着说等你摔碎它那天就知道了,想起他临终前最后攥住她手的那点力气。
外头何乐欣轻轻叩门,说新帝派人来问,旧王府清点可还顺利。
甄嬛迅速抹掉脸上的泪,把箫管收进袖中,起身去开门。
她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她让何乐欣去回话,说都顺利,明日继续清点。
关上门,甄嬛把箫管重新拿出来。
她用手摩挲着断口处的刻字,指尖能摸到刀锋划过玉石的细微凸起。
果郡王刻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着灯,拿刀尖一笔一笔凿,凿一下,玉屑飞溅,他知不知道甄嬛永远不会看见?
她知道他为什么把箫留给肖林送到她手里。
他算准了她不敢接,算准了她会把箫锁起来。
他就是要她锁着,等到有一天锁不住了,摔碎了,看见了,他才算把话说出口。
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以后,用这种方式说。
甄嬛把箫管用帕子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凌云峰,果郡王第一次吹箫给她听。
那管箫就是这一管,白玉通透,声音清越。
他吹的是《长相思》,吹到一半停下来,说这支曲子不能多吹,吹多了折寿。
她当时笑他胡说。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胡话。
06
第二天一早,甄嬛让何乐欣去内务府传话,说旧王府清点的事她要亲自督办。
内务府总管不敢怠慢,把库房钥匙送了过来。
甄嬛带着何乐欣再次去了旧王府,这次她直奔库房,把门关上,只留何乐欣一人在身边。
她把三截箫管取出来,让何乐欣也看。
何乐欣凑近看了几行,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甄嬛把她拉起来,说现在不是跪的时候,你帮我看看,这些字里有没有提到别的人。
何乐欣颤抖着手把箫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着中段一行小字说,这里,王爷写了他安排了三个人在宫里接应,一个在太医院,一个在内务府,还有一个在御膳房。
甄嬛凑过去看,果然刻着三个名字,沈龙在内,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甄嬛把箫管收好,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果郡王的遗物都堆在架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翻了几样,都是些寻常物件,书册、砚台、旧衣裳。
最后在架子最底层摸到一个扁平的木盒,盒盖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摞信,用红绳扎着,收信人写的是“嬛”,落款是“礼”。
甄嬛手一缩。
何乐欣在旁边说,娘娘,这信不能带出去。
甄嬛知道。
她站在库房里想了很久,最后把信原样放回去,合上盒盖,塞回架子底层。
她对何乐欣说,这盒信,等清点完了,单独送到寿康宫来。
当天下午,新帝派了贴身太监来寿康宫,说皇上想请太后过去用晚膳。
甄嬛换了衣裳过去,新帝在养心殿偏殿等着,桌上摆了几样她爱吃的菜。
弘历给她布菜,问起旧王府清点的事。
甄嬛说差不多了,都是些旧物,没什么要紧的。
弘历嗯了一声,忽然说,儿子听说果郡王生前有一管白玉箫,从不离身,怎么遗物单子上没有?
甄嬛筷子顿了顿,说大约是府里下人收着忘了登记。
弘历笑了笑,说儿子让人再查查。
甄嬛放下筷子,看着弘历。
弘历也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孝顺模样。
甄嬛说,皇上若是疑心什么,不如直接问哀家。
弘历连忙说不敢,只是随口一提。
甄嬛说,果郡王是先帝的兄弟,你的叔父,生前忠君体国,死后不该被人翻来覆去地查。
弘历低头应了声是。
从养心殿出来,甄嬛后背一层冷汗。
新帝在试探她。
那管箫的事瞒不了多久,旧王府人多眼杂,摔碎玉箫的事早晚会传到弘历耳朵里。
她得想个办法。
当晚甄嬛把箫管上的字全部抄了一遍,用蝇头小楷写在宣纸上,密密麻麻两页。
她把抄件锁进妆奁暗格,箫管仍旧用帕子包好,贴身收着。
何乐欣问她要不要把箫管毁掉,甄嬛摇头。
她说这箫,将来要陪她进棺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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