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着耳朵发烫,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砂锅砸在瓷砖上。
我左手搂着刚哄睡的宝宝,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四十天来头一回,我主动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又亮了,外婆两个字跳动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半空,指尖发白。
宝宝在怀里哼唧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我把手机塞进米缸,盖子一扣,闷住了所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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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九点还没停。
我把宝宝裹进襁褓,又检查了一遍尿不湿。
客厅里陈桂兰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短视频的声音外放得很大。
她来我家第四十天,头一个星期还算勤快,后面越来越敷衍。
“陈阿姨,今天体检,得早点出门。”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抱着宝宝在玄关等了三分钟。她才慢吞吞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顺手拎起门口那把旧雨伞。伞面撑开,一根伞骨断了,耷拉着。
“凑合用吧,这雨不大。”她说。
我没吭声,把宝宝护在怀里钻进雨里。
她跟在后面,伞大部分倾向自己那边。
到了社区医院,我的左肩膀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
宝宝倒没事,在襁褓里睡得踏实。
体检完回家,我换衣服时发现冰箱里那锅催奶汤不见了。
灶台上留着一个保温壶,壶底压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桂兰歪歪扭扭的字:汤我装壶里了,带去给你表姐尝尝,她快生了也需要催奶。
我愣在灶台前。
这锅汤是我妈昨天送来的,鲫鱼通草炖了三个小时,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她特意嘱咐我趁热喝,说下奶效果好。我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陈阿姨,这汤是我妈给我炖的。”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嘴角撇了一下:“你奶够吃,我摸过的,涨得很。你表姐头胎,万一奶下不来更麻烦。”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锅汤的去向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我抱着保温壶站在厨房,手指攥着壶把,指节绷得发酸。最后我把壶放回灶台,说:“放着吧,我晚上喝。”
陈桂兰的脸拉了下来,没再说话。但那天下午她给宝宝换尿布的动作特别重,提腿的时候宝宝哼了两声。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汤喝了没有。我说喝了。她在那头笑,说喝了好,明天再给你炖一锅。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外婆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她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我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她坐在老家堂屋那把藤椅上,旁边泡着一杯浓茶。
“陈阿姨在你那儿还习惯吧?”
“还行。”
“那就好,人家是金牌月嫂,你表姐用了都说好。你别太挑剔,月子里的人容易犯浑,你多听她的。”
我“嗯”了一声。
外婆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表姐预产期快到了,家里人都围着转,让我别添乱。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宝宝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脸旁。
我想起陈桂兰手机里那些消息。
她每次刷视频的时候,微信消息弹出来,她都会立刻划掉。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喂奶,还能看见她房间亮着光,里面传出语音通话的声音。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按都按不住。
02
宝宝红臀是第三天加重的。
之前只是肛周有一小片红,我让陈桂兰每次换尿布后涂护臀膏。她嘴上答应,但我发现她经常不涂,有时候尿布鼓了一大包才换。
那天下午宝宝哭得特别凶,两条腿乱蹬。
我解开尿布一看,整个屁股红得像烫过,大腿根褶皱处破了两小块皮。
宝宝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陈阿姨,你过来看看。”
她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正常,小孩都这样。”
“这都破皮了,你之前换尿布是不是没涂膏?”
“涂了,你孩子皮肤嫩怪我啊?你换个牌子尿不湿试试。”
她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我抱着宝宝,他哭得满头是汗,小脸涨红。那一刻我的手开始抖。
我掏出手机给家政公司打电话,要求换人。接电话的专员听完情况,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的话。
“董女士,陈阿姨是不是和您家亲戚有私下协议?”
我愣了一下。
“什么私下协议?”
“我们系统里显示,陈桂兰女士目前在杨之桃女士家也挂了单,服务周期是下个月开始。她同时在您这边上单,属于跨单私接。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
专员还说,陈桂兰近三年被三次投诉“擅自将雇主食材转送他人”,但每次投诉后她都主动离职换公司挂靠,所以一直没被拉黑。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耳边是宝宝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桂兰的房门关着,里面又传来语音通话的声音。
我走近,贴在门板上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格外清楚。
“董家冰箱里有三袋花胶……对,明天拿过去……放心,这边不用太上心。”
我退后两步,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房门突然开了,陈桂兰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宝宝睡了?”
“没睡。哭着呢。”
她“哦”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又回了房间。我站在客厅中间,宝宝在卧室哭,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刚才那通家政公司的通话记录。
那天晚上我翻了她手机。
她手机没设密码,放在床头充电。
微信里和表姐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每天汇报我家食材消耗、宝宝作息,还评价我奶水少嘴刁,说我老公整天打游戏不管事。
最新一条是表姐发的:再忍忍,我这边快生了,你马上就能过来。
陈桂兰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到卧室。
宝宝醒了,正小声哼唧。
我抱起他,在黑暗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胸口,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
我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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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把聊天记录拿给贾鹤轩看。
他坐在床边,手指划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把手机递还给我,搓了把脸。
“你打算怎么办?”
“辞了她。”
“辞了谁带孩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她在这也是我带,她只负责做饭和洗衣服,这两天连尿布都不好好换了。”
贾鹤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闹大,你刚出月子别生气。要不先跟妈商量商量?”
“跟哪个妈商量?我妈还是你妈?”
他没接话,转身去客厅打游戏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后脑勺。结婚三年,每次遇到事他都是这个态度,不反对也不支持,缩在自己的壳里。我早就该习惯的。
当天下午我跟陈桂兰摊了牌。
“陈阿姨,我这边不用你了,工资结算到今天。”
她的脸瞬间沉下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你说不用就不用?合同签了三个月,你得补我三天工钱。”
“合同写的是双方自愿解约不赔。”
“你表姐让我多留几天帮你过渡,我这都是看在亲戚面上。你倒好,翻脸不认人。”
我掏出手机开始算工资,不想跟她纠缠。她站在旁边嘴里不停,说我不知好歹,说她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我这样的。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把冰箱里那三袋花胶塞进了自己包里。那是我妈托人从香港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陈阿姨,花胶放下。”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花胶掏出来扔在餐桌上,塑料包装磕在桌面发出闷响。拉链一拉,拎着箱子走了。门“砰”一声关上。
宝宝被震醒了,在卧室里哭起来。我站在餐桌前,那三袋花胶散在桌上,其中一袋的封口已经被撕开了。
我走过去把花胶收好,然后拿起手机,给家政公司打了第二通电话,要求出具陈桂兰的跨单私接证明。
那天晚上外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全家人都在听。
“有些年轻人真是不知好歹,把老人的好心当驴肝肺。人家陈阿姨多好的人,硬是给气走了。”
语音下面,表姐杨之桃紧跟着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桂兰抱着一个婴儿,是表姐家大宝刚出生时拍的。
表姐配了一行字:感恩遇到好阿姨,有些人不懂珍惜是她的损失。
群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私聊我:要不算了,忍到你表姐生完再说,别让外婆生气。
我盯着我妈的头像看了很久。那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用了好几年没换过。我回了一个字:不。
04
我妈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我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先去看了宝宝,又去厨房转了一圈。
“冰箱里怎么空成这样?你吃什么?”
“随便吃点。”
她叹了口气,放下包就开始收拾。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炒莴笋、西红柿蛋汤。
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筷子没怎么动。
头三天一切正常。
她带孩子比我仔细,换尿布后必涂护臀膏,宝宝红臀明显好转。
夜里她主动起来帮我哄孩子,让我多睡一会儿。
我差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宝宝睡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我倒了杯水坐过去,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妈,你有话就说。”
“钰彤,外婆让我带句话。”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让你在群里发个红包,说句之前是我冲动了,给外婆一个台阶下。这事就算翻篇了。”
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当说客的?”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外婆给她打了电话,说如果她不把这事摆平,清明祭祖不让她进祠堂。
还说当年要不是杨家帮忙,她弟弟根本进不了厂,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妈,所以你就来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她哭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心里那团堵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突然就炸了。
“你回去吧。别为了我进不了祠堂。”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宝宝被吵醒了,在小床里扭动。
我抱起他,靠着床头坐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宝宝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亮晶晶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
门外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然后是玄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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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桂兰落下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米白色的帆布面料,胸口位置有一块油渍。
我是在她走后的第五天才注意到那条围裙的。我妈走后我一直没进厨房,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喝水。宝宝倒是没饿着,我奶水虽然不多但够他吃。
那天下午宝宝睡着了,我去厨房烧水,看见了那条围裙。我伸手去拿,准备扔了,手指碰到口袋,里面有一张纸。
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表姐的字迹我认得,她从小写字就喜欢把横拉得很长。
清单上列着待产物资:产褥垫两包、一次性内裤一盒、吸奶器配件、防溢乳垫、宝宝和尚服三套。每一项后面有陈桂兰的批注,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最后一行写着:董家冰箱里有三袋花胶,下周带过去。
便签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被折痕压着,我凑近才看清——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我脑子好像被人抡了一棍子般,只觉得嗡的一声。
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