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翻版（二）汉与唐，又一对复刻重叠的双子星王朝

在中国历史长河中，汉（前 202 年—220 年）与唐（618 年—907 年），堪称华夏文明的高光时期，后世常将其并置而论。《沁园春·雪》列举历代雄主，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并称，正是从汉唐两代中选取代表。细看汉与唐，两者诸多层面犹如复刻重叠。

一、国祚延绵，数百余年

夏商周三代之后，历代王朝享国难破三百年之大限，不乏诸多数十年乃至十数年、甚至数年的短命王朝。正所谓“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细数国祚近三百年者，唯汉、唐（289 年）与宋，其中南宋只占据半壁江山。若论大一统王朝，绵延数百载者唯汉与唐。

先看汉：前 202 年，汉高帝刘邦在楚汉之争中胜出，即皇帝位而立炎汉；至 220 年，汉献帝刘协禅位于魏文帝曹丕，两汉享国四百余年。

再看唐：618 年，唐高祖李渊受禅于隋恭帝，奠立李唐基业；907 年，唐哀帝李柷禅让于梁太祖朱温，唐王朝享国近三百年。

二、社稷神龛，俱在长安

地居关中要冲的古长安城（今西安），远有山河四塞，近有八河环绕，乃是天造的龙兴之地，号称十三朝古都。先是西周在此定鼎，时称丰镐；后有秦人东进，九都八迁而定于咸阳；汉朝取“长治久安”之意，首称长安；隋文帝因曾受封大兴公，称帝后在此营建大兴城；再至唐朝，复称长安。汉、唐两朝，都城之名同为长安。

汉长安城与唐长安城相距甚近，约三公里。同一片关中沃土之上，相继上演华夏历史上两段最为光辉的盛世。

三、先有大治，再造盛世

汉唐二朝前期国运走势极为相似。

先是开国之君，继大一统的基业：汉承秦制、唐绍隋统，秦与隋均为终结数百年大分裂、合九州为一者，为后继盛世铺好根基。

其次二世帝王，启垂青史的大治：汉高帝四子刘恒与唐高祖次子李世民，均推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国策，分别造就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与贞观之治。巧合的是，二位开启治世的明君庙号同为太宗、谥号皆含“文”；且二人作为非嫡长子，登基前都曾发生宫廷政变：汉文帝经历诸吕之变被迎立；唐太宗于玄武门之变后继位。

再次四代帝王，创攀巅峰的盛世：汉高帝四世玄孙汉武帝，颁行推恩令、设立刺史，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开创秦制以来首个空前盛世，奠定大汉的强盛格局。唐高祖四世玄孙唐玄宗，整顿吏治、刑罚清省；劝课农桑、赋役宽平，史称开元盛世，造就古代王朝的又一高峰。

盛世之后盛极而衰的轨迹也如出一辙，汉武帝晚年爆发巫蛊之祸，唐玄宗后期遭遇安史之乱，王朝国运急转直下。

四、开疆拓土，四海共主

西周青铜何尊铭文“宅兹中国”，是“中国”一词迄今已知最早的实物记载。彼时所说乃是天下之中的概念，多指中原，夏商周三代的核心活动范围大体不出这一区域。而今日华夏之疆域基本盘，实则肇兴于汉、唐两代。

先看汉：北击匈奴、开拓南疆、凿空西域，以封狼居胥的战功，留下“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千古声威，华夏民族自此以“汉人”为号。

再看唐：大破突厥，“斥土界至于大漠”；经略西域，“西北诸蕃咸请上尊号为天可汗”，将中原文明影响力拓至极远，“唐人”遂成为华夏族群的另一代称。

五、中段被截，崩裂终结

前文提及历朝国祚难逾三百年之大限，汉、唐、宋之外大多如此。然细究起来，三者均非一脉传承、绵延不断。宋朝因靖康之变丢失中原，南下重建社稷。而汉唐更是中段被异姓政权短暂取代而国统中断，最终同因名称带“黄”字的农民起义而分崩离析。

先看汉：被王莽新朝（8 年—23 年）拦腰斩断，炎汉绝祀十五年；后刘秀重建东汉，是为光武中兴。国祚延续近 200 年后，爆发黄巾起义，天下分崩，步入三国乱世。

再看唐：中间遭遇武周革命（690 年—705 年），李唐国祚中断十五年；后神龙政变，唐中宗复辟。盖因时人认定“唐周之号暂殊，社稷之祚斯永”，故不得言“中兴”。中宗匡复唐室后，国祚又延续近二百年。直至爆发黄巢起义，藩镇彻底失控，最终碎裂成为五代十国。

六、汉唐宗庙，屡次再造

乱世举事，树立名号，至关重要。再造“汉室”“唐室”，便是争取民心的两面大旗。受宗法观念影响，若自居皇族后裔，可巧妙地将“谋逆大罪”转化为“匡复故朝”。故而历代多有攀附汉室、唐室者，纵使谱系无从考证。自编祖谱、攀附汉唐的大戏，在历史舞台多番上演。

先看汉：再造汉室，多达五次。

一是汉末的蜀汉。其创基者刘备，自称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后裔。虽是织席贩履出身，凭借皇族身份吸纳天下英豪，终成割据西蜀之大业。

二是十六国的汉赵。匈奴部刘渊以“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为名，先称汉王，后续称帝。其以汉室继承者自居，立太祖刘邦、世祖刘秀、烈祖刘备“三祖”宗庙，大有绍续炎汉正统之势，以匈奴之身承接汉家法统。

三是五代十国的后汉。刘知远本属沙陀部，却自称汉显宗第八子淮阳王刘昞后裔，故立国号为汉。电视剧《太平年》有段台词非常有意思：刘知远不过一个沙陀番子，竟然妄称汉室宗亲！怕是匈奴刘渊都要比他来得正统！

四是后汉之后的北汉。后汉覆灭，刘知远的从弟刘崇于太原自立，所建国号也是汉。

五是同为十国的南汉。占据岭南百越之地的刘䶮，初立国号“大越”。后自述为彭城刘氏，与刘邦同宗，故以“绍斩蛇之开基”自居而改国号为汉。因南汉宗室谱系不明，中原朱梁王朝斥其“妄称汉室遗宗”。

再看唐：再造李唐，也书两行。

首先是五代之后唐。后唐李存勖也是出身沙陀部，本姓朱邪。其祖父李国昌因平乱有功受赐国姓，“预郑王房属籍”，编入皇室谱牒；其父李克用又因勤王进封晋王，故其在宗法层面属于名符其实的李唐宗室。朱梁篡唐后，晋王系始终奉行天祐年号，后以“志存唐室，中兴景祚”之名建立后唐。自视继位合乎小宗入继大宗的礼制法统，属李唐王朝的延续。

其次是十国之南唐。南唐烈祖李昪原名徐知诰，原为杨吴重臣，封齐王。以齐代吴之后，又自称李唐宗室后裔，遂改为李姓，易国号为唐，号称唐祚中兴再造，让割据一方的南唐具备问鼎天下的号召力。

其自编世系，史书记载不一，《旧五代史》记载为玄宗六子永王李璘后裔；《新五代史》又记作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后裔；《资治通鉴》详录廷议“认祖”过程（在太宗三子吴王李恪与高祖之子郑王李元懿之间左右横跳），并作出“其名率皆有司所撰”的结论。

汉与唐，如同历史的镜像，其国运走势、国格声望、国土疆域两两呼应，恰似历史天空当中交相辉映的一对双子星。两大王朝相继铸就盛世，凝聚起“汉人”“唐人”的民族认同和家国共识。